它們的樹葉會捲起,樹幹會彎曲,
果實則分成各種不同的形狀,以 便隨順風力,再將這股力量化為 己用。
──大衛.喬治.哈斯克 191
娥蘇拉.勒瑰恩在《覺醒之力》初章,葛維就以奴隸僮僕的身份登場,身為 沼地人的他,年幼時被拐賣到阿而卡門第,他對沼地沒有任何記憶,還不懂得離 別的滋味,就學會認同阿而卡門第的主奴規則,認份的居於奴隸之位,行奴隸之 職責。那時他還不認識自由,但隱約知道自己的記憶中藏有不能被人理解的秘密,
葛維的秘密記憶有三,其一是:「我最早記起的那幅蘆葦水域景象(⋯⋯)只是一 片水藍色的水域,有蘆葦隨風輕搖,有陽光,有座藍色的山坡在遠方」。192 這是 年幼時期的葛維在被拐賣後,就不曾前往過的地方,卻是沼地區最具代表指標的 風景。娥蘇拉.勒瑰恩在文本沒有說明葛維為什麼藏著這個記憶──他為什麼連 對自己最為依賴的姊姊霞蘿也不能肯輕易說出口。但緊接在這個記憶之後,娥蘇 拉.勒瑰恩又為葛維填補新的視像能力,她安排葛維說出:「暗暗的高挑房間裡,
一個男人轉過身來喚我的名字」。193 在讀完《覺醒之力》之後,讀者會恍然明白
191 大衛.喬治.哈斯克著,蕭賈森譯,《森林秘境——生物學家的自然觀察年鑑》,前引書,頁 165。
192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覺醒之力》,前引書,頁 10。
193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覺醒之力》,前引書,頁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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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的葛維在為陳述這段記憶時,早就預示他將與歐睿相遇的畫面。但對年幼的 葛維來說,這只是像不可解的夢境畫面一般,並不值得對任何人提起。那麼其三 的記憶烙印是什麼呢?在葛維年幼時期無意說出的話,帶領筆者更理解他天賦能 力所在:
「我曾記得見到主父從帕格底回家來,他的馬跛了。但事實上,在我看 見那景象時,他並沒有馬上回來,等到夏天他回來時,情景與我的記憶 一模一樣:騎著一匹跛馬。還有一次,我記得城裡的街道全部變白,房 屋屋頂也變白,空中有好多旋飛的白色小鳥往地面飄。那景象太奇妙了,
我忍不住告訴每個人,當年我只有四、五歲,多數人把我的話當耳邊風。
結果,那年冬天降雪(⋯⋯)」。194
在上述三組關於對記憶的葛維自述中,不難發現,葛維所擁有的記憶能力並非一 般的記憶,他的記憶能力能包含他所未見的風景,也在某種程度上有其預示未來 將發生之事的作用,然而葛維在此時期的奴隸身份,接受到以代理母親身份養育 他的沼地人葛蜜和姊姊霞蘿的叮屬,自覺或不自覺的隱藏起專屬於沼地人的天賦,
甚而忽視,進而隱抑這份力量,選擇融入阿而卡門第生活,這固然是該記憶能力 無助於奴隸身份,更可能是因此能力將招來門第主人異樣對待眼光,因此葛維選 擇忽視的態度,也再次暗示葛維居於奴隸之身,毫無自由探尋自身天賦能力的可 能,只能任其式微。在此時期葛維的經歷中,不難察覺天賦雖是己身的能力,同 時也是先天設定的限制條件,如同電子產品之內建原始系統,無法隨意移除,但 若棄置不以理會,也不加以涵養尋求升級,其天賦可能式微,也可能如同病毒般 成為惡源,散發使人生當機卡關的隱形危機。
葛維的記憶能力在他十一歲那年,偶然以另一個模式運作,當他接受教育,
並開始受訓成為教師之後,他發現自己的記憶精準而完整,他說:「只要我專心
194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覺醒之力》,前引書,頁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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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的書頁,房間或臉孔,我就能再次召喚到眼前,有如親睹活現」。195 這一份 能力與他在阿而卡門第中被安排的職責相得益彰,意外的讓葛維成長的過程中,
與其他奴隸的處境略有不同,雖然他成年後將置身於聽從命令與指導學習的幽微 處境之中:他雖為奴隸之身,卻因自身能力被授命教導門第主人之子女的職責,
在聽從主人命令與教導主人子女之責中,自然有其為難之處。如同葛維的夫子葉 威拉的處境,「大家尊重的是他的角色,不是他本人」。196 因此,十一歲時期的 葛維常受到主父之子托姆與侯比的刁難與欺凌,但葛維並不以此為苦,他反而以 肩負教師之責為己任,當時的他還無法察覺在阿而卡門第階級中,有其永遠無法 取得職責平衡的處境,這並不是盡責就能改善的權力失衡與不平等;他也還無法 察覺在阿而卡門第階級中,有其不得自由的苦楚,這並不是門第的主人所能給予 的寬厚。
從被拐賣為奴隸的偶然,到因自身能力成為門第教師的培訓過程,葛維皆順 隨命運的安排,隨著他的成長將逐步理解身在埃綽城身為奴隸的處境:「勞力工 作由宅邸內各階及婦女以及宅內外的奴隸擔任。奴隸是在戰爭或突襲中擄獲,或 妤門第內繁衍而來,也有些是由前述兩個上等階級的家庭購買或餽贈。奴隸沒有 立法權,不能結婚,依法也沒有父母和子女」。197 他不是沒有察覺身為奴隸的限 制,早在四歲的明福因咯咯笑聲惹怒主父之子托姆,慘遭托姆用力一撃身亡,他 就明白奴隸之死對門第主人來說,舉無輕重,但他仍選擇接受並練習:身為沒有 權力的人,他連對門第的不滿情緒與覺知門第之惡的發現也要隱匿不顯才行。
直到他十四歲情竇初開,珍藏門第主人之姪女珊菟寫給他的紙條:「親愛的 葛維,趕快好起來:生活沒有你,單調有如塵灰」。198 這一份注定得不到的戀慕 渴求,讓葛維不能不思考身為奴隸的處境,他開始寫詩,把情感投注在詩之中,
但卻也從來都沒有向珊菟展示。葛維所萌發的初戀感受還不足以鬆綁長期以來的 奴隸意識,讓他自由意識萌芽的起點,應該是他得以自由進出圖書館之後閱讀經
195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覺醒之力》,前引書,頁 21。
196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覺醒之力》,前引書,頁 38。
197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覺醒之力》,前引書,頁 35。
198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覺醒之力》,前引書,頁 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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驗,儘管阿而卡門第的圖書館藏書破舊缺少現代作品,但葛維把自己交付給他所 珍愛的詩人們,歷史學家們,以及他對文學的種種夢想,他開始擬定書寫城市邦 聯歷史的計畫。
然而,隨著外敵入侵埃綽城,葛維有機會逃離托姆與侯比惡意對待,他接受 調度前往先祖祠的祭司學院,協助把神聖預言書與記錄冊搬到地窖保存。在此時 期,葛維聽聞其他一起在祭司學院工作的奴隸泰德唱起歐睿克思《宇宙演化》自 由歌謠,他在熱淚盈眶之餘,開始接觸之前夫子不允許他閱讀的現代作品。葛維 的思維也開始受到新的價值觀的衝擊,他觀察著其他奴隸的舉止遠比貴族更有節 度,日常生活處事也溫恭誠實,但當奴隸泰德以輕蔑態度拿門第的主人所展現的 缺點取笑時,這一切讓以忠誠於門第為第一守則的葛維憤怒不已,他忍不住為門 第主人發難抗議時,泰德回應他:
「抱歉冒犯了你。我尊敬你的忠心,但我請求你想一想:我,也是忠心 的,只是,並非對送我來此的門第忠心,也並非對使用我的這個城市忠 心。我的忠心是對自己人、我的同類。還有,不管我怎麼評論,永遠不 要認為我會鼓勵任何一位奴隸起來反叛!我清楚那樣做會有什麼後果。」
199
葛維後來在伊恩特的解說下,明白泰德本來是北方村莊的自由民,因突襲被捕而 被轉賣為奴隸,也在伊恩特的解說下明白泰德口中的自己人,並不只是一個部落 或一個城鎮或一個門第,他指的是每一個身受階級所苦的「你和我」。隨著在祭 司學院的時間越久,葛維的心中逐漸給予「自由」二字光輝似的地位,他在此時 期也讀了詩人德寧士的所得《轉化》,一如歐睿克思《宇宙演化》對他的影響,
這些現代作品正在對他的奴隸之心進行洗滌轉化作用。
199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覺醒之力》,前引書,頁 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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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隨著戰爭結束的不只有死屍與飢民,還有霞蘿的嬰孩──亞溫的兒子─
─葛維的外甥也在戰亂中失去生命,葛維更因為戰爭的結束必須奉命返回門第,
告別他自由意識的萌發之地,他帶著米萌學者送給他的歐睿克思《宇宙演化》袖 珍抄本返回本地,這是他此生擁有的第一本書,專屬於他的財產。初識自由面貌 的葛維不再受困於珊菟的愛戀之中,他讓《宇宙演化》中的詩行飄進他的腦海,
慢慢揭開字詞裡的意義與美麗,宛如山毛櫸的葉子在春日裡舒展開來。200 然而,
等在葛維面前的並不是他所嚮往自由,與他想為門第完成的忠誠職務,而是姊姊 霞蘿的死別。霞蘿雖已經和門第長子亞溫舉行過婚禮,但仍無法改變她身為贈品 女孩的奴隸身份,她在托姆與侯比的設計下意外身亡,這一次的奴隸之死,讓葛 維以憤怒衝破他向來謹守的忠誠之門,朝著自由向前走去。
此時的葛維已不再是年幼時期似懂非懂的門第培訓教師,在霞蘿的葬禮結束 後,他帶著他唯一的一本書與一小袋錢幣遊走在森林裡,如同本論文第參章所提 及,無意識的遊走浪遊之間,用以遺忘和自棄的的姿態,消散他的悲痛,直到走 進森林,有能力憑藉記憶召喚回《宇宙演化》中的詩行,又意外的以講述故事贏 得人心,成為森林裡看似烏托邦政權下核心人物,葛維似乎為自己贏得自由意識
此時的葛維已不再是年幼時期似懂非懂的門第培訓教師,在霞蘿的葬禮結束 後,他帶著他唯一的一本書與一小袋錢幣遊走在森林裡,如同本論文第參章所提 及,無意識的遊走浪遊之間,用以遺忘和自棄的的姿態,消散他的悲痛,直到走 進森林,有能力憑藉記憶召喚回《宇宙演化》中的詩行,又意外的以講述故事贏 得人心,成為森林裡看似烏托邦政權下核心人物,葛維似乎為自己贏得自由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