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位於天地之間,可被稱為空間的 中介者;而風則根據節令週而復始,
是一種時間上的中介者。
──克勞德.李維.史陀 133
132 蓋瑞.海頓著,邱振訓譯,《離經叛道的哲學大冒險》,前引書,頁 101。
133 克勞德.李維.史陀著,廖惠瑛譯,《我們都是食人族》,前引書,頁 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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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岸三部曲》中歐睿、桂蕊、玫茉和葛維四位主角,面對各自天賦的所帶 來的考驗,在迷惘之中找尋自我,最終歐睿成為吟遊詩人與旅行者,桂蕊成為馴 獸師與旅行者,玫茉是神諭解讀者與吟遊詩人的學徒,葛維成為吟遊詩人的學徒 與接班人,成年後的他們都與自己年幼時想像的模樣略有不同,回望他們成長的 路途中,聆聽故事與閱讀都在童年時期佔有重要的份量,當他們在各自際遇中追 尋己身自由的時候,總會回頭想起曾聽聞的故事,像是:歐睿和桂蕊總是想起湄 立所為他們說的故事;玫茉總是記得她翻開的第一本書與初看《宇宙演化》的心 悅誠服;而葛維總難忘懷初次翻閱歐睿作品《宇宙演化》的悸動覺醒,這些點點 滴滴化為他們在迷途之困時的助力,一同走上尋己之路。然而,當他們有能力給 予比他們更年幼弱小的人協助時,也總是以言說故事的形式,一方面是經驗上的 傳承,另一方面是思想的傳遞。
娥蘇拉.勒瑰恩安排這歐睿、玫茉和葛維在《西岸三部曲》中成為主要敘事 者(桂蕊是敘事者歐睿與玫茉口中重要的角色),可說是巧心藉以敘述者和感知 者雙重身份,讓角色們在情節中各自現身說法,演繹情節中探尋自身天賦為何的 真實感。成年後的歐睿、玫茉和葛維作為《西岸三部曲》主要敘事者,以「成年 的我」重述建構「童年的我」之敘事,引領讀者重返這一段被敘事時間的現場,
表述現在的自身與過去自身的交織,亦即指現在此刻的敘事,使過去事件重新被 提出述說,交織成新舊的時刻並行,呈現感知交替、感受融合之整體敘事。134 因 而,看似「自述」的第一人稱敘事方式將在歐睿、桂蕊、玫茉和葛維的感知中,
建構角色自我、情緒、行動意義及其交互作用的主通道,揭示出各自記憶者的感 知,回望自我追尋之路,也確立未來前行之路。
娥蘇拉.勒瑰恩在《天賦之子》讓歐睿直說這是他所回想的童年,藉由重回 故事敘事時間,讓歐睿重新回到與凱諾爭執的現場,再次感受爭執盲點,像是凱 諾當時將帶子打個結,丟在地上,只引起歐睿的大吼:「我又不是小狗,還得變
134 黃筱慧著,《哲學.符號.敘事》,前引書,頁 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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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戲給你看。」135 那時因無法順利施展消解天賦,暴怒的歐睿忽視凱諾彎下身子 撿起那段帶子,用手指打開繩結,放回口袋,然後蹣跚地上坡,往梣樹林的方向 走去。但成年後回想這次事件歐睿,已能說道:
此刻,我回憶這件事,想到父親是如何珍惜那一小段繩子——繩子得來 不易,他決不浪費;追憶此事,恐怕我又要哭了。但是,相較於那天從 溪岸的沿溪谷下山時,由於羞愧與憤怒而流的眼淚,如今的眼淚早已不 同。136
歐睿此刻的眼淚與過往不同,正是「童年之我」沒看見父親凱諾的責任心與苦心,
而「成年之我」在回憶童年的此刻,理解當日父親凱諾的別無選擇與其生命侷限,
卻再也無法回不到童年時刻改變任何事的悔心。這何嘗又不是透過歐睿透過書寫 敘述,對凱諾的不滿得到和解的可能呢?歐睿以其眼淚說明:過去處境已不能改 變,但現在此刻卻會因對過去處境的理解,而有不同的應對之道可以選擇,那麼 未來又豈不是充滿讓人期待的可能性呢?
娥蘇拉.勒瑰恩在《沉默之聲》第三章才讓玫茉在書中就言明:自己在二十 七歲之後,明白很難書寫十七歲的自己是如何欺騙自己落入仇恨的牢籠,但她以 希望能盡可能真實去回望童年寫一本對「神諭宅邸」有用的紀錄之書,並希望能 以此書榮耀母親狄可蘿。137 玫茉說「正執筆這本書裡,『書籍』是它的核心。書 本使我們置身危險,書本害我們冒了許多風險,但,書,也給了我們力量」。138並 在此書的第三章節中,二十七歲的玫茉以其回憶述說著她最愛的詩篇《轉化》與
《萌華列王故事集》所給予她的精神支持,然後是她十七歲生日過後四天與歐睿 桂蕊的相遇。在閱讀《沉默之聲》,除了第三章中稍有提及二十七歲的玫茉是書
135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天賦之子》,前引書,頁 121。
136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天賦之子》,前引書,頁 36。
137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沉默之聲》,前引書,頁 38。
138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沉默之聲》,前引書,頁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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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此回憶的作者之外,其餘各章皆以十七歲的玫茉為主要敘事聲音,直至終章,
玫茉仍以十七歲那年的樣貌思考商路長試圖對她解釋神諭所說的話:
「它們利用我們,是的,但它們沒有利用我們作惡⋯⋯玫茉,假如有天妳 必須進入那片黑暗,把它想成是個母親、祖母,她正努力把我們不了解 的事告訴我們,她說的語言妳還不大懂,但妳終究能學會。以前我必須 進去那裡面時,都這樣告訴自己。」
我思考商路長的話,並漸漸從中得到安慰。那片黑暗不再那麼詭異了,
就想像我母親的靈魂在那兒,還有我族人的其他母親也在那兒,而且她 們不會想方設法來驚嚇我。139
《沉默之聲》中的神諭之書,紀錄著神諭解讀者將聽見的聲音與字句,後來神諭 也曾是書中會自動現行的文字,只能被神諭解讀者辨識後才宣讀。然而,七歲的 玫茉在神諭解讀天賦尚未覺醒前,以其直覺遠離著神諭之書;十七歲的玫茉身為 神諭解讀者雖害怕她說聽見的聲音,雖恐懼自己所發出的神諭之聲,在與歐睿桂 蕊相遇之後,在經歷與阿茲人的戰役之後,慢慢正視天賦所在。娥蘇拉.勒瑰恩 先以二十七歲的玫茉以回憶時間軸線,無縫接軌讓十七歲玫茉依時序經歷與阿茲 人的糾結與和解,當「成年玫茉」的自白與「童年玫茉」之聲在敘事空間中相互 接棒行進,不僅交織出玫茉一路的成長經歷,更藉由玫茉對神諭解讀天賦的理解 與運用,引領讀者深思閱讀、書寫與思考之必要。玫茉的覺醒使她成為《西岸三 部曲》中三位主要敘事聲音中,最為自主強烈的聲響,她不同於《天賦之子》中 十七歲的歐睿的自棄自憐,更不同於《覺醒之力》中葛維那倉皇出逃有口難言的 姿態,儘管在《沉默之聲》三百一十八頁的敘事,有大半書頁都在展現成年後的 歐睿以詩人展現自信演說的姿態,但十七歲的玫茉挺身與阿茲人相抗衡的身影與
139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沉默之聲》,前引書,頁 316-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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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發聲,絲毫不遜色於成年的歐睿,甚至因神諭解讀者的身份與歐睿詩人的身份 相互輝映。
那麼身為《西岸三部曲》壓軸之作《覺醒之力》呢?葛維在第二章提及自己 是在為愛妻,和任何想讀的人寫下故事的此刻,以此書寫,他得以真正整理男孩 奴隸的過往,晉級為覺醒後的自己。140 細細回顧葛維在經歷阿而卡門第的背叛、
森林之心時期被那拔威權的迷魅之後,他曾在飛如兮為所作為時期說道:「我想,
這樣的生活固然單調乏味,,卻是我需要的。它給我時間修復,給我時間思考,
也給我時間成長──以我個人的速度」141 ,也回顧娥蘇拉‧勒瑰恩順敘軸中,觀 看葛維在跌宕起伏多變化的逃亡過程中,看著他每一步履如同以刀刻切開自身對 處境的誤解與對他人的誤判,也看著他一點一滴累積著再次出發的力量,才能明 白生命對自身釀造,必須經歷重重篩網去蕪存菁,方能醇化出個人潛質與其稟賦。
至此明白,娥蘇拉‧勒瑰恩何以安排一波三折的復返困境,陷葛維於險境,靜待 葛維的覺醒;一如讀者在閱讀過程中,僅管因旁觀立場而悲痛心急,卻無法介入 提醒葛維別再犯相同的錯,葛维只能以個人的速度成長,思考自身與外界關係,
並為前行的道路做出選擇。然而,處於書籍之外,佇足或行走於真實世界中的人 們,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在歐睿、玫茉和葛維三位敘事者的帶領下,《西岸三部曲》中的四位角色們 將踏踩各自童年之徑,一步步走向自己天賦的伸展台。若以《西岸三部曲》中「成 年我」與「童年我」敘事交替手法,來檢視伯格森(Henri Bergson)觀點,更能明 白「時間掌握了生命的本質,或許還有一切的現實」142 的意涵,時間的概念是過 去和現在並行,童年並不曾因時間流逝消隱,反而將成為生命持續綿延狀態中不 斷回頭挪用經驗的沃土,以利現在此刻進行修補,因而重述過往經歷成為兒少小 說的重要取徑。
140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覺醒之力》,前引書,頁 34。
141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覺醒之力》,前引書,頁 320。
142 威爾.杜蘭著,林資香譯,《哲學的故事》,新北市:野人出版,2016 年,頁 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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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看《西岸三部曲》歐睿、桂蕊、玫茉和葛維踏出天賦之途上的每一步,他 們將走過各自童年所給予的考驗,逐步累積經驗值,回憶以此累積而生,生命也 以此累積而豐盈。更因此,想明白今日之我何以是如此,不能不回望「過去之童 年我」的路途,再次經歷其中感知感受感悟,方能明白記憶是時間的侍從,勤勉 而積極保留過去場景與境況,雖難以重現當時境況,但讓生命延展在其編織蔓延
觀看《西岸三部曲》歐睿、桂蕊、玫茉和葛維踏出天賦之途上的每一步,他 們將走過各自童年所給予的考驗,逐步累積經驗值,回憶以此累積而生,生命也 以此累積而豐盈。更因此,想明白今日之我何以是如此,不能不回望「過去之童 年我」的路途,再次經歷其中感知感受感悟,方能明白記憶是時間的侍從,勤勉 而積極保留過去場景與境況,雖難以重現當時境況,但讓生命延展在其編織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