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葉的形狀使它們得以盡量吸收陽 光,但不幸的是,這也讓它們非常 受風。
──大衛.喬治.哈斯克 147
在歐睿和桂蕊動了出走高地的念頭之後,歐睿也逐漸解開過往對消解天賦的 執著與糾結,不再強行壓抑對文字故事的渴望,他放下對家族重責大任,丟開蒙 眼布,直視湄立為他所寫的書和葉門所轉送給他的書。在那個清晨,最早最灰的 天光下,他將目光聚焦在葉門所送給他的書,他因蒙眼久處黑暗中,一時之間還 不能辨識書頁間的文字,雖然書頁裡的小小的黑色印刷字,如同密密麻麻的螞蟻 般胡亂行走,但歐睿隨即找回閱讀文字的能力,他讀起其中一行字:「他在心中 默默背棄誓言」。148 這是歐睿閱讀德寧士所著《轉化》這本書的第一個句子,像 是歐睿對過往自己的告別,宣告他對消解天賦的背棄,預示著他將對自身言說能 力的和解,也像是一個新誓約的萌芽,讓歐睿能走到凱諾面前說:「(……)你誘 導我相信自己擁有天賦,卻沒辦法掌控,所以,你才能因此利用我。所以,你才 不至於因為我沒有半點天賦而丟臉,因為我讓你的血統蒙羞,因為我是『老繭』
的兒子」。149 歐睿對凱諾說出長久以來心所想口不敢言的心聲,讓憤怒的情緒領
147 大衛.喬治.哈斯克著,蕭賈森譯,《森林秘境——生物學家的自然觀察年鑑》,台北市:商 周出版,2014 年,頁 161。
148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天賦之子》,前引書,頁 248。
149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天賦之子》,前引書,頁 2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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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他面對父親凱諾,同時也對著凱諾說出,他因蒙眼而對湄立的後悔。「你以為 我不愛母親嗎?而你卻不讓我見她──整整一年──只見一次──她命在旦夕之 際──只因為,你必須保守你的謊言、你的計謀、你的欺騙!」150 歐睿與凱諾皆 對消解天賦過度期待,為此不僅僅產生隔閡彼此的心結,也因「消解」天賦曾有 的榮光或是家族責任,阻擾他們對彼此的理解。歐睿在此刻決定直接面對凱諾,
說出他的心痛,跨越因消解天賦築成的牆。他的痛苦來自於從不屬於自己的天賦,
他不願再為消解天賦背負他無力承受的責任,同時他更想為過往的悲傷與抑鬱找 一個出口,為自己,也為凱諾這麼做。他們父子二人都曾在對家人的愛中,對家 族的責任之中,心甘情願被消解天賦驅策而前行,怎料,不知不覺間,都成為彼 此的囚徒卻毫無所察。
凱諾選擇相信歐睿擁有消解的野天賦,是因為他相信天賦的力量將帶領著他 走出家族困境,他對天賦的信任如此堅貞,堅貞得足以蒙蔽他的理智與情感,使 他臣服於消解天賦的威力之下任其驅策。凱諾領著歐睿走向蒙眼不見天日的生活,
他為消解天賦背棄的是自己的兒子與妻子。凱諾和湄立的夫妻之情本就情深義重,
因此當歐睿為消解天賦茫然時,湄立雖然不以為然,仍選擇尊重凱諾身為一家之 主的決定;歐睿相信父母之愛,也順隨這一份愛,為施展消解天賦而盡力練習,
甚至刻意壓制練習當中的自我質疑與言不由衷,落陷困頓於挫敗深淵而自憐,追 責無能無用而自棄。父母之愛深重如此,多數人們選擇相信父母之愛不會為子女 召來禍害,然而,愛之光采越是深重耀眼奪目,越容易使人看不見愛背後所隱藏 的陰影。凱諾並非不珍愛自己的兒子,只是他仰賴消解天賦所給予的榮光,因而 忽略他對消解天賦過度執著,這不但遮掩了他為人父的愛,也使歐睿的童年受困 於消解天賦之中,更讓他自己在湄立死後,心如槁木無所依靠,只能憑藉對敵家 的仇恨,以悲傷之心披掛憤怒之外衣,逞消解天賦之能,尋仇於險境,最後失去 生命。倘若愛是雙面刃,天賦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150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天賦之子》,前引書,頁 2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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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生俱來的天賦,如同站在人生起跑點上的加值能力,既能增添闖蕩人生之 路的配備,又能因擁有專才而顯得與眾不同,得之幸也,豈有拒之千里之外的道 理呢?凱諾也深信於此,才會選擇欺哄自己與歐睿,讓歐睿對消解天賦有勢在必 得的決心。然而,身為父親的凱諾所忽略的是什麼呢?他首先忽略的是:歐睿是 否擁有消解天賦的考量。身為高地人的凱諾,對於血脈傳承而來的天賦規則深信 不疑,是否因他對傳承消解天賦的渴求之心過於嚴厲認真,才讓他對湄立並不是 高地人,而不具備高地天賦基因的事實視而不見呢?當凱諾選擇相信歐睿應該擁 有消解天賦的同時,也就是他圈限歐睿其他天賦展現的起點。凱諾對消解天賦必 定能傳承至歐睿身上的篤定之情,讓他選擇忽略歐睿在施展消解天賦時的無能為 力。身為父母,面對子女身陷於無能為力的困境,卻無法伸出援手,是多麼情何 以堪?承受與面對歐睿無能的失落太難,凱諾寧可相信歐睿只是暫時無能,終將 一鳴驚人。抱著這一份企盼渴念,凱諾也如同蒙上心眼的盲人,無法識得歐睿真 正的天賦,他讓蒙眼的歐睿變成眾人懼怕的威脅武器,他親手將歐睿推出於家門 外而不自知。試想,當凱諾看清這一切後,會不會慨然嘆息說著:「天賦,天賦,
多少愛之深責之切,假汝之名以行之?多少父母子女對彼此的背棄,藉汝之名為 而揚帆起程?」
凱諾對歐睿天賦的誤判,幾乎讓歐睿所有的童年歡快回憶,都蒙上灰影暗霧,
在凱諾為歐睿所挑選的護衛世族跑道上,歐睿因無法施展消解天賦而失去先機。
一開始,歐睿並非沒有做任何努力,他反覆在其間掙扎思索,就算當他已經揭露 父親以野天賦之名行欺哄之實,決心拿下蒙眼布,他還是如此自問:「奪回了兩 隻眼睛,但我要拿它們做什麼呢?它們有甚麼用?我又有什麼用?假如我不是我 父親的兒子:那麼,我是誰?」151 沒有了消解天賦,歐睿更需要面對「我是誰」
的生命課題,他無法再依凱諾信以為真的消解天賦,去尋找「我有何用」的答案,
他只能回到己身的能力值中,像淘洗黃金般的一一檢視著,在己身之處是否還擁
151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天賦之子》,前引書,頁 2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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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未曾被發掘的天賦。從他曾為給桂蕊講述的世界初創故事中,他正展現著除消 解天賦之外,另一種天賦的可能:
要是那些散料的點點滴滴沒有稍微這兒那兒黏在一起的話,什麼也不會 發生。就那樣,散料開始成形。起初,只是砂土黏成的團塊,然後變成 石頭,石頭相互磨擦,產生火花,或者說不定相互熔化,直到變成流動 的水。火與水相遇,製造了水氣、霧氣、空氣——空氣就叫「那靈」,
能夠呼吸。於是「那靈」收聚自己,吸氣而活,然後說話。它說出了將 會存在的萬事萬物。它對塵土、火、水、空氣唱歌,唱活了各式各樣的 產物,包括山脈河流的形狀,還有動物和人。只是「那靈」自己全然無 形,也未給自己命名,因此,它能留在每個地方,能留在所有事物裡面 和所有事物之間,能留在每一種關係和每一個方向裡。等萬物最終消解 時,混沌重返,那麼,如同在起初那個混沌一樣,「那靈」又會再重返 的那個混沌之中。152
這本來是母親湄立說過的世界初創故事,但從歐睿口中擴大的內容,交代了細節,
超出原本湄立所講述的「最開始,東西四處飄浮,沒有任何形狀或形式,全是碎 屑、屑屑、點點、連岩石或是沙土都還不是,只是散料沒有形式或顏色,沒有地 面或天空,沒有上和下,沒有南和北。沒有任何意義。沒有方向。沒有什麼是相 互連結或相關的。當時並非黑暗,也非光亮。一團混亂。混沌。」153 歐睿能清楚 察覺自己只要聆聽或講述故事就能創造出一個世界,他可以進去所講述的世界東 瞧西瞧自由行動,他建立故事世界規則,並引領人遊繞其間盡興方歸。桂蕊在聽 完故事之後,對歐睿說:「你的天賦非常強大」。154 歐睿從錯認消解天賦為己任,
到確認言說天賦之所在,看似繞了一圈冤枉路,卻因此擁有與凱諾完全不同的選
152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天賦之子》,前引書,頁 197。
153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天賦之子》,前引書,頁 196。
154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天賦之子》,前引書,頁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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擇。天賦的不同展顯,固然伴隨不同的生命課題,但更重要的其實是個人與天賦 相應對的連結與處事抉擇。凱諾與消解天賦的連結是一族之長的責任,他以背負 護衛家族責任為榮,他謹慎行使消解天賦,不以為苦也不曾有所疑惑,更不曾想 棄之而逃。消解天賦之於凱諾,是信手捻來之技,是護衛家族之能,但這對歐睿 來說卻截然不同,他為消解天賦吃盡苦楚,心中質疑不曾停止過,歐睿越是努力 練習,越是宣告著他與消解天賦之間的徒勞。由此觀之,天賦的專屬性質中,有 種拒斥他人於無形的傲然,不論其展現的形式是外顯的能力或內隱的思緒邏輯,
當個人不曾擁有該天賦,該天賦就如敲不開的門牆,拒斥人於此之外,天賦不言 不語亦不為所動,只為專屬於它的人展其風華。歐睿曾站在消解天賦的門外,一 而再再而三試圖叩敲,看似因其自我質疑與不認同才無功而返,實則繞進永恆白 費心力的迴圈,再再顯示他對消解天賦的無能為力。但是沒有這一番冤枉路,歐 睿無法認清事實另尋他徑,正因為這一番看似冤枉的遠路,當他打開言說天賦大
當個人不曾擁有該天賦,該天賦就如敲不開的門牆,拒斥人於此之外,天賦不言 不語亦不為所動,只為專屬於它的人展其風華。歐睿曾站在消解天賦的門外,一 而再再而三試圖叩敲,看似因其自我質疑與不認同才無功而返,實則繞進永恆白 費心力的迴圈,再再顯示他對消解天賦的無能為力。但是沒有這一番冤枉路,歐 睿無法認清事實另尋他徑,正因為這一番看似冤枉的遠路,當他打開言說天賦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