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風吹襲時,樹幹也會退讓,不 像岩石般抗拒,它會伸展並彎曲,
把風的能量吸入木頭的細小纖維 中。這些纖維呈現圈狀,每一個線 圈就像一個彈簧。
──大衛.喬治.哈斯克169
商路長與玫茉是高華世系血統僅存的兩個人,加上在玫茉有能力在進入圖書 館密室後,得到商路長的認可,隱然成為高華門第之接班人,同時她仍接任家族 祭壇祭祀與相關清潔打掃等工作。在她年紀小的時候,很以祭祀工作為傲,但隨 著年紀漸長,卻也動起擺脫祭祀工作的念頭:
為了好幾個神龕擦拭灰塵;替迎泥神更換新鮮綠葉;為幾位壁爐守護神 點香;向歷代亡魂亡靈獻上祝福並祈求庇佑;感謝恩努神,並留意祂的 紀念日;以便將水和食物放在祂的祭壇上;在每個門檻持誦「出入守護 神」讚文;另外,還要記得什麼時候該點亮帝瑞神的那幾盞油燈,以及 諸多不一而足的祭示相關任務。170
當玫茉提及她在祭祀時的活動,很難不把玫茉的身影與娥蘇拉.勒瑰恩在《地海 古墓》中描繪的恬娜相互重疊。恬娜在出生八個月後被揀選為轉世女祭師,六歲
169 大衛.喬治.哈斯克著,蕭賈森譯,《森林秘境——生物學家的自然觀察年鑑》,前引書,頁 163。
170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沉默之聲》,前引書,頁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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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以阿兒哈171 為名被送往古墓,接受成為第一女祭師的訓練與教育。成為阿哈兒 的恬娜,在十五歲那年對古墓生活描述如下:
「有羊毛要紡,有黑布要織,有榖子要磨,有禮儀要進行:每天晚上要 唱『九頌』,每道門要祝福,每年兩次用羊血澆撒墓碑一次,在『空寶 座』前跳『黑月之舞』。如此過了整整一年,跟之前每一年都沒有兩樣。
是否這輩子每年都得這麼過下去?」172
在《地海古墓》中的恬娜一出生就沒有任何選擇,她只擁有成為轉生後的第一女 祭師的職責,打從她六歲被接入古墓到十五歲那年,她沒有任何在古墓外生活的 經驗,直到她有機會跟著格得離開古墓時,她才察覺自己的一無所有,那並不只 是孑然一身的一無所有,還有面對外在處境上的一無所知:「前途未卜,除了沙 漠與陵墓,世事她一概不知。知道沙漠和陵墓有什麼用?她曉得地底隧道的轉彎,
但隧道崩毀了;她知道怎麼在祭壇前跳舞,但祭壇塌了。她一點也不懂森林,城 鎮,人心」。173雖然恬娜與玫茉所信奉的神祉不同,但恬娜身為國族女祭師、玫茉 身為家族門第神諭傳達者,兩人在職責上有某種程度上的相似性,她們自幼都肩 負著祭壇的工作,所有生活都與其信仰融為一體。
縱然恬娜與玫茉在祭祀職責上分屬相似,但她們的身份位階是完全不可持平 相論,恬娜有國族第一女祭師之尊貴,接受全國族的供奉與模拜,引領全國族完 成儀式祭典,她的一言一行關乎著國族上上下下的信仰與對神祉的規戒,牽一髮 而動全身的效應,使得她不得不限居於古墓之內,僅管正青春芳華也無法體驗日 常生活中的人情冷暖。恬娜被孤絕於外的處境,正是因為比玫茉多一個「被食者」
的國族女祭師階級身份,必須奉獻一生給她所信奉神祇,等同於在沒有任何選擇 之下就被囚禁於古墓祭壇。倘若不是她因搭救巫師格得而有逃脫機會,她的這一
171 依《地海古墓》文本說明,阿哈兒為祭壇服務的第一女祭師,累世轉生,當第一女祭師的死亡,
就會以轉生到另一女嬰身上,又稱為「被食者」或「阿兒哈」。
172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地海古墓》,前引書,頁 54。
173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地海古墓》,前引書,頁 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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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將如同她之前轉生而來的歷任女祭師,除了國族祭典儀禮,就是成為累世無名 者,再毫無其他可能性。
然而,《沉默之聲》中的玫茉,她身為高華門第家族的神諭天賦承繼者,
因高華門第傳承的商務眼光與開放教養,她遠比恬娜有更多機會走向城鎮,接觸 人群:她可以扮男裝成為馬僮,走入阿茲人帳篷聽故事;她也可以換回女裝在市 場裡採買,在日常生活與人群相處,了解人際相處中的人心轉變,更因閱讀與書 寫得到更寬廣的視野,足以發展專屬於她的天賦本質。比較恬娜與玫茉兩個角色 上的處境,不難發現從《地海六部曲──地海古墓》到《西岸三部曲──沉默之 聲》中,娥蘇拉.勒瑰恩在女性的祭師類角色設定上,有了更寬廣的設定,玫茉 的角色設定更符合當今女性意識設定,更因其對閱讀與書寫的能力,稱職以天賦 發聲,成為《沉默之聲》中稱職的神諭代言人。
天賦這一面鏡子,映照出歐睿為言說天賦施展作為,行使自主權力的同時,
既突破他身為高山子弟命運,也轉化自身處境成為吟遊詩人,兼負傳唱自由意志 的使命;而天賦在桂蕊身上,映照而來的召喚力量,延伸的是桂蕊對自身天賦的 慎行,她以召喚的能力馴服動物來營生,亦以召喚天賦讓半獅希塔與他們同行,
既為歐睿吟遊詩人的形象增添傳奇色,更為遠行的路途中增添可親的同伴。當歐 睿與與桂蕊拜訪安甦爾城時,他為神諭宅第內的人們介紹他所來之處與高山地區 之外的人們眼中的天賦:「高山地區到處是山丘與岩石,農民很窮。他們有些人 擁有某種力量是真的;但『巫術』是危險的詞。所以我們都稱為『天賦』」。174 那 時桂蕊冷靜而略帶揶揄的說:「現在置身於阿茲人中間,我們就說那些都沒什麼。
我們不想因為來自天賦族群就被背負著罪名,並被石頭打死」。175 歧見和偏見都 有其社會文化脈絡,桂蕊的話裡正暗指著玫茉所身處的安甦爾城中阿茲人對除了 自身族群以外的拒斥,更為玫茉對阿茲人的絕對仇視提供了情有可原的視角。阿 茲人是從沙漠阿蘇達族群而來,信仰唯一絕對真神阿熹上神,在他們的信仰裡,
阿熹神真正的名字是不可言說的,所有光明與正義都屬於阿熹神——那個焚燒之
174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沉默之聲》,前引書,頁 71。
175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沉默之聲》,前引書,頁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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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他的力量可見於太陽。阿茲人不接受阿熹神以外的神祉,將其他神祉視之為 邪靈惡魔,除此之外,文字是唯一真神阿熹的氣息,若以文字書寫或行閱讀之事 則是褻瀆真神的行為,也因此阿茲人入侵原屬於多神信仰的安甦爾城後,嚴懲任 何瀆神行為,甚至境內所有圖書館的書籍難逃阿熹神專制大火。
玫茉成長於阿茲人統治安甦爾城的十七年光陰之中,在她的心中,所有阿茲 人皆是毀滅安甦爾城繁榮的劊子手代稱,她不曾想過阿茲人有另一種模樣,直到 歐睿和桂蕊前來拜訪,並提出邀請她一起前往統領夷猷的帳篷聽故事,她才開始 思索:
這個主意實在愈想愈嚇人。但聽了歐睿和桂蕊的描述,我對宮殿與阿茲 人都好奇起來。一成不變的生活已經持續很久了,我不免遐想,這一切 是否將永遠不變:家務、市場;高華世系的許多空房間,祕室及其中的 閱讀與學識寶藏,還有那個我一直不敢涉足的詭異黑暗角落;除了我親 愛的商路長之外,沒有人教我任何新的東西;除了他,沒有誰可以相處,
可以付出我的愛。如今,由於來了兩個人,這宅邸活了起來(⋯⋯)我知 道我們的客人帶著樂若神的祝福,踩踏恩努神之路而來。拒絕他們的好 意,就是拒絕恩賜,拒絕機會,拒絕轉機。176
玫茉就從此刻的思索開始,試著從桂蕊所說的:「我欣賞阿茲人訓練馬匹的方式。
對他們而言,打馬比打老婆還要糟糕」177 去理解另一種看待阿茲人的眼光。她跟 著歐睿和桂蕊走進夷猷統領的宮殿,用自己的眼睛與行動,重新認識視之為死敵 的阿茲人。儘管玫茉接受歐睿和桂蕊邀請,也聽從商路長的暗示,以神諭宅邸的 和平使者為己任,她強忍痛恨仇視,肩負雙方陣營彼此認識的重責大任,雖然身 處於敵營中的不耐煩,雖壓抑想起母親所受遭遇強暴的憤怒排山倒海而來,她憑 藉意志讓怒氣消退成空冷的不適,啟程返家後才讓眼淚奪眶而出。玫茉的眼淚為
176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沉默之聲》,前引書,頁 112。
177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沉默之聲》,前引書,頁 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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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帶來視野上的寬廣,然而放下歧見與仇恨,絕非書寫「放下」二字般簡單,
需要有意願同理對立方的心態,更需要付諸行動,才有進一部和解的可能性。玫 茉的此行,只是起點,她壓抑厭惡的情緒,勉強自己打開另一種眼光,重新看待 過往堅決反對的,這只是開始,開始學會面對心中所厭惡,她沒有選擇讓自身被 歧見所誘發的情緒牽引,反而與之抗衡,能以更全面的理解之後再付諸行動。
玫茉對待阿茲人的仇恨是從抗衡為起點走向和解,她對待其自身的天賦,又 何嘗不是如此呢?年幼時期的玫茉對於自己的天賦其實並無所知覺,只是憑藉著 本能,與記憶中母親曾帶著她走進圖書館密室避難的模糊印象,對著密室大門比 畫她在當時還不能識別的字母,進入一個能夠逃離責罵的躲藏之地,更意外的是,
她也開啟一道走向她天賦的大門。在商路長發現玫茉能自己進入圖書密室前,她 早已來過無數次,二十七歲她曾如此自述:
在當年我的眼中,裡頭的閱讀桌好大,書架好高。那時候,我喜歡躲在
在當年我的眼中,裡頭的閱讀桌好大,書架好高。那時候,我喜歡躲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