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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迷途之困

一、 所處原鄉之侷限

以所處之地來論《西岸三部曲》中角色的困境,不難發現,歐睿、桂蕊、玫 茉和葛維的原鄉起點,同時也是困局中的起點。生於斯長於斯,竟要受困於斯?

82 克勞德.李維.史陀著,廖惠瑛譯,《我們都是食人族》,台北市:行人文化實驗室,2014 年,

頁 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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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群本是親族體系的延伸,血緣與婚姻凝聚每一個族群的親親性 83,既是生物學 上指稱的血統傳遞,也形塑藉由繼嗣與婚姻而彼此有所關聯的文化現象。由族群 聚結而成的原鄉之地,聚攏族群內部的文化價值與權力核心,對歐睿、桂蕊、玫 茉和葛維來說,雖是他們與家族緊密相連之起點,但當他們的個人抉擇,若與親 族利益有所衝突的同時,原鄉之地與其背後形成的文化現象,將成為羈絆他們意 志的困籠。

歐睿和桂蕊在《天賦之子》所被賦予的身份都是各自領地內的天賦承繼者,

在血脈上承續較有生存優勢的能力,對各自部族的人來說,歐睿和桂蕊是得天獨 厚之人:歐睿身為世族領主之子,理所當然該展現「消解天賦」,擔當守衛世族 榮景的重任,延續克思世系在高山地區的聲望與續存;桂蕊身為世族領主之女,

理當要以其「召喚天賦」為貝晞世系召喚動物,讓族人得以打獵維生;甚而歐睿 與桂蕊身上,還肩負著必須傳承天賦血脈的重大責任,他們的婚姻都將以部族的 利益為優先,必要時他們青梅竹馬的情感,也將奉獻給各自世系,捨棄彼此的傾 慕,各自婚嫁,讓世族血脈得以順利遞傳。但歐睿和桂蕊對各自天賦的警醒與抗 拒,以己身困惑抗衡著天經地義般的原鄉鐵則,使得他們都在各自的童年經歷中,

出現身在原鄉仿如異鄉的無助感。

歐睿在所處原鄉上的困境,一開始來自於消解天賦無法順利施展,再來是因 消解天賦蒙眼後與父親凱諾之間的心結 84,最後是世族眾人針對其無法控制的野 天賦之恐懼。歐睿在母親湄立過世後曾這麼說:

那一年的事,我記住的不多。因為我已沉落到黑暗的空白裡。我沒什麼 事可做。我僅有的用處就是無用。我永遠學不成怎麼運用我的恩賜──

除了不運用他以外。我坐在石屋的廳堂裡,人來人往全都怕我,而那就

83 在此「族群的親親性」指因血緣或因婚姻而建立親戚關係的族群聚落特性。

84 在此將針對歐睿對原鄉的無助感做探討,關於凱諾與歐睿親子關係與其因天賦展現所形成的心 結,將於本論文第參章第一小節之「所欲他人之阻劫與護持」及第肆章第一節「背棄與和解」

中深入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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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當時的人生目的,還不如足莫家那個可憐的孩子一樣成為白痴算了。

蒙眼期間,我是個怪物。85

這層層疊加而來的無用之感化為無助感,讓歐睿無以為家,且在原鄉之地毫無立 足之可能。

相較之下,桂蕊在對天賦上覺醒得比歐睿更早,而在運用天賦的省思上,也 比歐睿更為深刻。比起歐睿,桂蕊在原鄉的處境更為自適自在,她的生性更能歸 屬於自然界與動物本心,小時侯的她就能無師自通,行使召喚天賦,歐睿是目睹 她施展天賦的第一人。歐睿曾回想起那一年,他和桂蕊還沒超過四歲,他說:

一隻好大的公麋鹿從房子後方的小樹林走出來,像我們靠近。他的體型 龐大,比一間房子還高,分岔的巨大鹿角輕輕晃動,堪可與天空抗衡。

他慢步直接走向桂蕊,桂蕊抬手,他把鼻子湊過去,擱在桂蕊的掌心,

宛如在向她致敬。86

在歐睿的敘述中,不難發現桂蕊跟動物之間親密的連結,奠基於彼此的信賴與互 不傷害的天性,但是隨著桂蕊日漸成長,召喚天賦不再只是童年遊戲的一部分,

桂蕊必須為獵人將動物們召喚前來,破壞她與動物間原本親密的互信和諧相處機 制,她加入狩獵活動結束後,曾對歐睿說著:

「麋鹿來了⋯⋯那些射手們總共射倒五頭:三頭小公鹿、一頭老公鹿、一 頭母鹿。我們告辭時,他們贈送很多肉給我們,還有禮物:一桶蜂蜜酒、

紗線還有編織品。他們送我一條漂亮的圍巾,改天拿給你看看。母親對 那次狩獵很滿意。他們還送我們一把刀(⋯⋯)」87

85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天賦之子》,前引書,頁 217。

86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天賦之子》,前引書,頁 68。

87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天賦之子》,前引書,頁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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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歐睿的記憶中,桂蕊說完這段話後嘆了一口氣,並非不快樂,但彷彿有什麼東 西壓迫著她。壓迫桂蕊的會是什麼呢?在此刻,桂蕊更清楚自己的天賦必須為族 人狩獵,幫他們獵取食物的現實,而這殺戮動物生命的現實,抵觸她能與動物們 彼此信任且能自然連結的天性。歐睿回憶起與桂蕊討論天賦時曾說:

她說,她的天賦可以向前也可以向後。所謂「向後」,她的意思是說,

召喚野獸來被獵殺;而所謂「向前」,則是指與家族飼養的禽畜相互合 作:馴馬啦、指揮牛啦、訓練狗啦、以及醫治與療傷等。尊崇相互間的

「信任」,而非背叛。她是這樣看待天賦,假如她的確如此,那麼,葩 恩不可能使她動搖,沒什麼能動搖桂蕊。88

對歐睿和桂蕊來說,擁有天賦所隨之而來的權力,並不等同於希望,他們反而因 為擁有天賦必須違背己心,臣服於原鄉環境價值而苦惱:歐睿擁有領主之子身份 卻無法施展消解天賦而自我嫌棄;桂蕊面對為部族所服務而思慮憂煩,使得原本 該帶來希望與續存生機的天賦權力成為鐐銬,讓歐睿和桂蕊都身不由己,他們的 家不只是提供安穩溫飽的居所,更是世族能否續存的生存戰場,他們受困其間動 彈不得,倘若不出走,就得臣服於天賦所賦予的權力,為其世族服務,一如歐睿 父親凱諾一生為世族的任勞任怨;一如桂蕊母親葩恩身為稱職的召喚師,以其優 異天賦為各世族召喚動物營生。天賦之於家與原鄉的關係,對歐睿和桂蕊來說,

都因為家族續存考量與父母親的價值判斷,成了一個不得不架設的牢籠。89 相對於歐睿和桂蕊不得不的出走逃離原鄉,《沉默之聲》中的玫茉心所繫之 處始終是原鄉:從居住之家延伸的世族門第關係鏈,護養身為孤兒又同時是混血 兒的她,因此她也願意挺身護衛自己所屬的高華門第。那麼困住玫茉的會是什麼

88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天賦之子》,前引書,頁 240。

89 關於歐睿與凱諾、桂蕊與葩恩的親子關係將於本小節第二個主題「所遇他人之阻劫與護持」中 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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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困住玫茉的正是世族與世族間的敵意與仇恨。相較於阿茲人以殖民主自居,

強勢進行隔離統治的封閉,玫茉身受高華門第教育中的經濟貿易與政治協商概念 顯得更為具有開放性,也因此,在統治權霸與政治協商兩種價值觀之間,玫茉視 阿茲人為死敵,視己身所處的高華門第為更優越的存在。然而,絕對的立場激化 敵對的雙方,加深壁壘分明的對立,無利於和解和平之可能,更有負於高華門第 教養下的協商傳統。受到外在政治環境動亂影響的玫茉,誤把自身與其社會角色 相互混淆,導致過度認同她經由高華門第文化薰陶、教養以及對其社會環境適應 的「人格面具」90,困身於容易衝動和情緒化的弱勢自我,被報復的驅動力擄獲而 不自覺。原鄉之家鞏固桂蕊的個人意志同時,也無形中僵化她的視野,使她受困 於絕對對立的險境,站在懸崖邊上衝鋒陷陣。

玫茉如此困頓,將以何解?當她在高華門第圖書館裡,以毫無準備的狀態下 唸出神諭之書所浮現的字句:「破碎修復破碎」91,在此之後,玫茉在高華商路長 提問下,明白自己所問出的問題是:「我們要怎麼擺脫阿茲人?」92 神諭之書給 予玫茉的回答,固然如同表面上提問,但近一步思考:破碎要如何修復破碎?倘 若破碎是擺脫阿茲人的方法,那麼該破碎的又是什麼呢?其實神諭之書所指的第 一個破碎,正是破碎對阿茲人抱持的敵意,唯有先破除對阿茲人的敵意,方能破 碎阿茲人對高華世族的統治威脅。玫茉唯有放下她對阿茲人的仇恨,才有化解敵 對的可能,才有機會讓高華門第的協商傳統進一步的透過她的神諭解讀者天賦得 到發揚,進而護衛她心中的理想家園。

《西岸三部曲》最後一部曲《覺醒之力》中,身為孤兒的葛維,對於原鄉的 印象模糊而稀薄,那些他從視象天賦中看見的沼地畫面,像是蘆葦叢或是靜謐如 絲絹般的藍水,根本是他不曾見過的家鄉模樣。隨著葛維幼年被拐賣為奴,順服 於阿而卡門第,不難看見身為奴隸的他,成長階段飽受門第規則壓抑,一開始他

90 人格面具意思是「呈現的人」,而非「真正的人」。人格面具是為某種特殊目的而採用的心理建 構與社會建構。它與社會中角色的扮演有關係。引自莫瑞‧史丹(Murray Stein)著,朱侃如譯,

《榮格心靈地圖》,頁 141-144。

91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沉默之聲》,前引書,頁 173。

92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沉默之聲》,前引書,頁 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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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學習的同伴們譏笑稱「夫子的寵物」,又因忠於門第主人,而對門第之子托姆 與侯比聯手不合理的欺凌,再三退讓忍受。對他而言,阿而卡門第是他記憶裡的 第一個家,僅管托姆與侯比再三的進逼,但門第主人與主母提供他與姊姊棲身之 所,他們甚至因為自身能力而有別於其他奴隸處境,得到更好的階級位置:姊姊

被學習的同伴們譏笑稱「夫子的寵物」,又因忠於門第主人,而對門第之子托姆 與侯比聯手不合理的欺凌,再三退讓忍受。對他而言,阿而卡門第是他記憶裡的 第一個家,僅管托姆與侯比再三的進逼,但門第主人與主母提供他與姊姊棲身之 所,他們甚至因為自身能力而有別於其他奴隸處境,得到更好的階級位置:姊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