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幾乎沒有時間區分出某些星系,像 聚成團的光點,發著微微的聲音旋轉 著,然後又隱沒不見了,好像是向上 或向下一閃就消失了,致使我懷疑自 己的視覺,恍惚看走了眼。
──伊塔羅.卡爾維諾 63
隨著天賦的覺醒,歐睿、桂蕊、玫茉與葛維有著各自的使命,也在肩上承擔 隨應而來責任。雖然他們的天賦各自不同,歐睿以言說的能力成為說書人,桂蕊 是相伴相隨的召喚師,玫茉與葛維以對讀寫和求知的熱情化身為學習者,四個人
63 伊塔羅.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著,張密譯,《宇宙連環圖》,台北市:時報文化,2004 年,
頁 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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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岸三部曲》中結伴同行,徜徉在同一方向的道路上。走在覺醒之路,一如 尋找天賦的過程中,是一個人努力走在成為另一個人的路途中。
哲學家休謨提及:「對我來說,當我更內在的深入到這個我所稱的『自 己』時,我總是碰到這樣或那樣特定的感知,像是冷或熱,光或影,愛或恨,痛 苦或歡愉。倘若沒有感知,我無論何時都無法捕捉自己,而除了感知之外,我永 遠無法觀察到任何事物」。64 在娥蘇拉.勒瑰恩為歐睿、桂蕊、玫茉與葛維所安 排的天賦歷程裡,不難發現他們時時刻刻在面對自我感知的考驗,他們的覺醒醞 釀於感知之中,成行於臨淵履冰之間。
歐睿曾帶著畏懼與絕望大喊著:「但沒有用啊!我沒辦法控制它!我想施 展時無法施展;我不想施展時,卻反而成了!我不敢看」。65 當歐睿面對消解天 賦時,他所得到的感知是無助和驚恐,這樣的感知帶著他逃離,直到書裡的文字 與閱讀時的故事安放了他的心。當歐睿回憶為桂蕊和葉門說故事讀詩時,他如此 形容自己的感受:「每次我展讀這首詩,它的語言總是讓我心情激昂;現在對大 家講出來時,我完全被他佔據,他也透過我而歌唱。講完時,我生平頭一次聽見
『沉默』;對表演者來說,這是最甜美的報償」。66 歐睿順從感知的指引,一步 一步踩踏在覺醒之路,先是臨危履冰,後來才能絕處逢生。
而桂蕊對召喚天賦的感知形容是:「有點像是,你和牠們之間有一條線,
一條繩子,一條帶子,從這裡(⋯⋯)(她摸摸自己的胸骨)在你和牠們之間,
就像弦樂器的弦,伸展著,只要碰一下,它就發出聲響」。67 桂蕊對召喚天賦的 感知遠比歐睿更為靈敏機警,像是一種渾然天成的技藝,但這並不代表桂蕊就毫 無質疑與掙扎,她曾這麼說:「要是我不肯隨她去,趁機學習狩獵召喚的話,她 說,我最後趕快找個丈夫。因為如果我不肯運用我的天賦,就不能指望樂得世系 的族人繼續供養我」。68 面對生存現實與對天賦運用的自主性上,桂蕊選擇開創
64 大衛.休謨(David Hume)著,Aubier Montaigne 譯,《人性論》,頁 343。
65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天賦之子》,前引書,頁 136。
66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天賦之子》,前引書,頁 245。
67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天賦之子》,前引書,頁 116。
68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天賦之子》,前引書,頁 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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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生存現實,在她遠離世族之後,是警醒而帶著勇氣,在歐睿的陪伴之下,面 對未知,前去闖盪覺醒之路。
而玫茉呢?她對於順守門第所制定的執行家務與祭事規則之外,也在藏書 密室間找到書寫與閱讀的樂趣,為她的靈魂帶來喜悅和力量的感受,除了遐想小 時候過世的母親也曾在密室中閱讀,她所景仰的商路長更是開啟她能力的引導 人。當玫茉的閱讀理解能力足以思索神諭為何的時候,她同時也想起商路長說 過:「所有施夢者的手都放在我的嘴上」69 ,帶著對神諭天賦的茫然不解,她跟 著商路長的引領,理解神諭天賦背後的責任與聯繫。她聽見商路長說:
之前,你付出極大的耐心,學了好多歷史,妳那麼年輕,卻讓這麼多歲 月的重量壓在身上,甚至包括已故那些人數世紀以來所擔負的責任!既 然妳已承受那麼多,接下來這一個,你也要承受。⋯⋯神諭解讀者會進 入宅邸,進入洞穴,進入那黑暗。70
當神諭解讀之門開啟後,玫茉的感受是:「我覺得我被耍了,我覺得我被利用 了,卻沒有人告知我目的,彷彿我不過是一個物品,一個工具。先前我是受到驚 嚇,此刻則感覺受辱且生氣」。71 玫茉對於神諭天賦的質疑,來自於不甘成為傳 聲的工具,這樣的不甘心讓她與天賦能力之間產生拉鋸戰,這樣的拉鋸,讓玫茉 時時更專心諦聽與觀察,除了從身體與生命的角度去思考,更敏捷於讓言詞直指 事物的核心而不假飾雕琢。玫茉用活在當下,時時覺察自我感受的態度,行走於 覺醒之路,看似順理成章沒有任何的急轉彎,卻對沿路風景裡的感觸,日益慎思 且深刻。
在《西岸三部曲》的最後一個角色葛維登場後,娥蘇拉.勒瑰恩的敘事節 奏開始加快,比起歐睿和桂蕊十五歲離家前,對童年憶事細節上的著墨,更為凸
69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沉默之聲》,前引書,頁 106。
70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沉默之聲》,前引書,頁 165。
71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沉默之聲》,前引書,頁 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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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在葛維的階級處境;比起一直身在高華門第的玫茉,卻又多了地點間的轉移與 他者的介入(阻繞),葛維在覺醒之路因此設定備感艱辛,沿途的荊棘彷若沒停止 攻擊,而葛維踏行其中,無不血淚斑斑。
葛維對自己天賦並非無所察覺,但總是過於在意他人的肯定與評價,以忠 誠服侍他者。是因為他出身於最下層的奴隸階級嗎?當這樣的疑問出現時,立即 會想到他雖身為奴隸,卻在娥蘇拉.勒瑰恩的安排下同時擁有受教的權力,在接 受智識的養成上並沒有比門第子女更處於劣勢,甚而在對知識的領略理解應用 上,有超越門第子女的潛能。在故事初始,葛維智識上的成長仍安放於階級之 中,不足以構成覺醒的力量,那麼是什麼帶領他出走呢?那察覺背叛同時傳遞而 來的楚痛感,讓葛維走進「那團『空無』漸漸攏聚成一片黑暗,一個低矮粗糙的 黑岩穹頂,一個洞穴」。72 他一開始用學會遺忘來忘卻被背叛的遭遇,對自己 說:「所有道路都相同,只有一條路我不可以去,就是回頭路」。73 那一份不願 走上回頭路的悲憤感,帶著他遠離阿而卡門第,走進森林之心。然而,光是遺忘 並無法消除根藏的天賦潛能,隨著他因預視與憶象的潛能而來的說書能力,讓他 在仿若烏托邦的森林之心裡,初嚐權力在握的滋味,在眾人聆聽他說講故事的同 時,他看似位列階級的上層,遠比之前身處於門第時的奴隸身份更為進階的同 時,他再次掉落於階級的陷阱之內,他走向臣服於階級的回頭路而不自知。這一 次,他再不能用遺忘逃避痛楚,只能帶著傷口,攪和著血淚再次上路,沿途邊拾 揀破碎的自己,邊探究預視天賦的邊界,然而,葛維越是努力探尋,卻發現自己 更鍾情於記憶中所聽聞的故事與詩。葛維在預視中看見自己踏上覺醒之路:
我在水深及腰的河中,水流沖刷我雙腿雙腳,一直要將我拉走。而 我揹上有個重擔,老是讓我失去平衡。我向前跨一步,想直接走向 河岸,但我錯了。我馬上知道我錯了,腳下的河砂不穩固,那裡沒 有立足點!四周和水奔流,漩渦打轉,我看不出該往哪裡去。但我
72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覺醒之力》,前引書,頁 168。
73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覺醒之力》,前引書,頁 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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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右邊走一步,再走一步,然後就那樣走下去,彷彿追隨河水下方 的什麼路徑,一步又一步,一邊抗拒水流的力道。74
走在覺醒之路,道長且阻,對葛維來說是永遠的進行式,用一種「向內走去,再 出來;向下沉落,再升起」75 的檢視,持續地以自己編織自己,呼應娥蘇拉.勒 瑰恩所言:「寫作時,安住在那個想像任務中,並且信賴。它會揭示自己」。76 走在天賦的覺醒之路,又何嘗不如此呢?安住在那個天賦任務之中,並且信賴,
它會揭示自己。
本小節歸總歐睿、桂蕊、玫茉、葛維在天賦覺醒之路的猶疑踟躕,承接第 一小節中四個角色對各自童年時期對天賦的展現,串連第二小節中的天賦的反省 與抉擇,期能呈現娥蘇拉.勒瑰恩在《西岸三部曲》中,天賦對四位角色在成長 過程中的影響與變革,進而察覺天賦之途上,並不只有天賦能力的升級,連帶著 也轉動了成長覺醒的關鍵,讓他們四人都呈現與故事登場初期有著截然不同的面 貌,從徘徊不前猶豫不決,到有自覺的思索處境,醒悟於以往的困惑或過失,善 用各自天賦的面向去化解危機,踏出屬於自身的覺醒之路。下一章節將收攏《西 岸三部曲》的情節,從覺醒之路聚焦於天賦之途,分析這四個角色在童年敘事視 角下對天賦的感知與應對之道,再探娥蘇拉.勒瑰恩的敘事安排中展現天賦的關 鍵。
74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覺醒之力》,前引書,頁 358。
75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覺醒之力》,前引書,頁 442。
76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覺醒之力》,前引書,頁 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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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參章 《西岸三部曲》天賦之途
現在,唯一的現在,在旋轉,在灰塵中 旋轉,最後落在叫喊之上,羽翼被折的 輕柔叫喊,那折痕只有勞兒.V.施泰茵 能覺察到。
──瑪格麗特.莒哈絲 77
不論是《天賦之子》、《沉默之聲》或是《覺醒之力》,三本書第一章的起 筆,皆以「我」為主要敘事聲音:《天賦之子》中初登場的「我」,是童年時期 蒙上眼的歐睿,這個「我」正說著與葉門的相遇回憶,串連起西岸高地區的天賦
不論是《天賦之子》、《沉默之聲》或是《覺醒之力》,三本書第一章的起 筆,皆以「我」為主要敘事聲音:《天賦之子》中初登場的「我」,是童年時期 蒙上眼的歐睿,這個「我」正說著與葉門的相遇回憶,串連起西岸高地區的天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