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遊走於文明和蠻荒之間,今生 和來世之間,生與死之間,身體與 心靈之間,是與非之間,信仰與無 信仰之間。
──尤麗.策 123
儘管《西岸三部曲》中,歐睿、桂蕊、玫茉和葛維四人的成長經歷深受原鄉 天賦傳承規則之困,也在他人的權威之中迷惑而茫然,在挺身面對所有外在處境 牽制與他人的掣肘之後,但終歸要回到追尋自我的道途。歐睿與桂蕊踏出的第一 步,該是從葉門的一句話開始的:「你們在這裡能做什麼呢?桂蕊妳不肯遵照妳 母親的心意,把野獸召喚出來給人獵殺,因此,大家認定妳沒用。至於歐睿,你 一直繫著那條糟糕透頂的蒙眼布,因而也成了沒用的人,農場上任何工作你都做
122 烏特.佛瑞維特,柏林馬克斯普朗克人類發展研究所情緒史中心著,黃懷慶譯,《情感學習:
百年來,經典文學如何引導孩子認識感覺、學習情緒》,前引書,頁 306。
123 尤麗.策著,唐薇譯,《過度纖細的身體》,台北市:商周出版,2014 年,頁 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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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124 身為迷路人與跑路男的葉門,處境並沒有比歐睿和桂蕊優渥,他在困 頓之時,甚至得靠竊取維生,然而身為高地局外人的他,再加上四處雲遊的經歷,
卻擁有比歐睿和桂蕊更寬廣的視野,一針見血指出他們在高地的無用事實。這些 話在葉門啟程往北離去後,慢慢的在歐睿和桂蕊心中發酵,提醒他們正視自己在 處境當中的無用。正因此,歐睿和桂蕊得以從無用出發,面對己身處境的無能為 力,盤整所能施力的支點為何,然後出走尋找自己。
歐睿在蒙眼期間,什麼事都做不了的時候,看似自棄於無用之身,但其實也 正等待著醞釀勇氣成形的時刻,葉門的話燃起他心中的出走的可能性,而他對桂 蕊青梅竹馬的情誼,共同點燃對生命活力的渴望與嚮往,讓他得以無所畏懼走向 父親凱諾大聲說:
「你擁有天賦,你擁有消解的天賦!我沒有。我從來就沒有。你用計騙 我——也許你也騙你自己,因為你無法忍受親生兒子並非你寄望的樣子。
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了。我只知道,你再也不能利用我了──不管是 明眼或瞎眼,都不能利用我了。眼睛不是你的,它們是我的。我不能讓 你的謊言繼續欺騙我;我不讓你的恥辱繼續羞辱我。既然覺得這個兒子 不夠好,你找別人當你的兒子吧。」125
歐睿從此刻開始,告別父親凱諾強者的形象,走向自我。在娥蘇拉.勒瑰恩筆下,
身為歐睿成長對照組的桂蕊,對於離家追尋自我的意願,需要有歐睿的行動力才 能相佐成形。桂蕊在對待天賦上的自主上,一開始並沒有化為追尋自我的動力,
她等待歐睿的覺醒,直到歐睿下定決心一起離開高地,她才說道:「我們說不定 會去到海岸邊那麼遠」。126 從此之後,桂蕊與歐睿一起啟程展開他們的尋己之路,
這一路相伴,直至各自的自己成為對方的支柱,將兩個自我結合成複數──「我
124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天賦之子》,前引書,頁 252。
125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天賦之子》,前引書,頁 262。
126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天賦之子》,前引書,頁 2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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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或稱為「彼此」。倘若人不是孤島般的存在,那麼桂蕊與歐睿正是「互為彼 此」的理想尋己之道。
而玫茉又如何踏出尋己之路呢?她的童年時光在高華門第的神諭宅邸之中,
經歷了:門第多神信仰的認同、異族統治的威權壓迫以及解讀神諭初期的慌恐,
比起同為女性角色的桂蕊,玫茉在自我的追尋上顯得更為主動。在《沉默之聲》
中,桂蕊邀約玫茉一起走向阿茲人的帳蓬聆聽歐睿講述《宇宙演化》的詩篇,一 開始玫茉的態度非常的抗拒,僅管她渴望聆聽歐睿講那首詩,但她並不願意和長 期為敵的阿茲人共處,但她在高華商路長的無言目光中明白,前去敵營並非認輸,
而是增進彼此的了解,以此為起點,玫茉踏上尋己之路,不再自我侷限於高華門 第的仇恨之中,反而起身向前實踐幾百年靠討論、商議、協調來解決爭端,找回 擁抱多元的力量。127 玫茉在找尋自我的同時,經歷如同齊澤克所言:「我是什麼,
只是相對於他人而言的,不過與其同時,我還是自己決定自己的人,即我決定由 我與他人結成的哪種關係網路,並由這種關係網絡來決定我」128 的階段,一種置 身於社會關係中的總和來實現自我的階段。
對歐睿和桂蕊來說,他方是尋己而出走的目的地,但對玫茉來說,尋己的彼 端並非他方,而是在己身周圍的關係網絡之中找到所處的位階,形成自我定位與 認同。在她與阿茲人男孩西姆相處時,她逐漸發現自己無法再痛恨阿茲人,她明 白原來各自處境的不同,將形成截然不同的價值觀。她如此自省:
我所知的全部,不過是我居住的城市、我居住的宅邸,還有書籍;而他 已跟隨軍隊走過不同地方,又是個正在受訓的士兵。可是我知道我見識 比他廣,比他強悍,而他也知道。
如此一來,就更難恨他了。恨那些比你強大的人,若或稱得上德行高尚;
但要是恨你比羸弱的人,就實在是可鄙,而且叫人不安了。129
127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沈默之聲》,前引書,頁 111。
128 轉引自張一兵著,《不可能的存在之真——拉岡哲學映射》,頁 223。
129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沈默之聲》,前引書,頁 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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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玫茉的經歷之中,藉由著她能同理阿茲人男孩的處境,能清楚看見他人有時也 是自己的一面反照鏡,能映射出己身的盲點,更能為自己在人際網絡中定錨,明 顯展現社會生活就是人彼此的交往,人與他人之間關係並非只是互相箝制的奴役 對待,反而更著重於能否從奴役相處思維中,升級成同理相待的行動。成長中的 青少年,誰又不如同玫茉般,在他人的如影隨形壓迫或親密中被喚醒,辨識出對 他人的責任心,然後在他人的面貌中看見自己?
玫茉隸屬於於高華門第,傾其所有意願與能力,呈展對蘇爾特高華的忠誠,
她的忠誠並未耽誤她尋己之路。然而,葛維從被拐賣為奴開始,就在尋己之路上 徘徊,他也曾忠誠與阿而卡門第主父與森林之的那拔,但比遠比玫茉經歷更多迷 惘考驗,在對於所景仰之人的幻象破碎之後,得到的是自我的碎裂。除此之外,
娥蘇拉.勒瑰恩在《覺醒之力》中對葛維安排,比起歐睿、桂蕊和玫茉,有更多 的別離經歷與死別的觸動。在經歷第一次死別之前,葛維曾說:「我並不想去別 處生活,除了被教養長大後準備做的事情之外──全力學習,以便日後有能力教 導門第內的小孩──我不想做別的事」130 ,就算在阿而卡門第經歷戰爭饑荒,無 法善待奴隸時期,葛維仍願謹守門第奴隸的份際為其忠誠服務,直到霞蘿的死別 讓他悲痛難耐,他才有離開與逃亡的觸發點,才能踏上尋己之路的起點。那頓失 親人一無所有的處境,連成年後的葛維再次憶起,都只能以漆黑洞穴為自我隱藏 之處,幻化為夢境似的起點,從小小葛維奔走問著:「霞蘿在哪兒」,到死別揭 開面紗,經歷傷痛,他說:「『回想』會殺死我,『忘卻』使我存在」131。葛維用 遺忘躲藏在幻滅的暗處,繼續走入寂靜走入空無,持續遠離他所能記憶與熟悉之 事。遺忘之於葛維來說,與起說是逃避,不如說是一種涵養狀態,遺忘讓他拋下 對門第主人的忠心,隔離對死別的哀痛,在酷嘎的森林洞穴中重新的長出自己,
得到再向前走的力量。
130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覺醒之力》,前引書,頁 146。
131 娥蘇拉.勒瑰恩著,蔡美玲譯,《覺醒之力》,前引書,頁 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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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葛維在酷嘎世系的領地森林得到身為自由人的啟示,但他仍以身為自由 人的姿態,再度被困於森林之心的極權統治之中,甚而在「飛如兮」河岸邊為探 求天賦極限而面臨瀕死危機。葛維在反覆迴圈式被囚禁過程裡,仿若:
尼采在《歡愉的智慧》中提及的思想實驗,有個惡魔來到面前說:「你 從過去到現在的人生,將來還會一直不斷重複;在這樣的重複中,不會 有任何新鮮的事物發生,但是你生命中的每一份痛苦,每一份喜悅,每 一個想法,每一聲嘆息,還有其他數不盡的大小事都將按照同樣的順序 捲土重來。」132
葛維的經歷陷入讓人絕望的永劫回歸,除了述說著生命將重複困苦與悲淒的實況 之外,或許也是一種提醒:是否願意一再過著相同模式的人生?葛維在情節安排 下終將醒悟,他不只無法逃避命運的追捕,更需要接受命運的必然,他只能如同 尼采所說的愛其命運,用己身踏踩在覺醒之路,活在所在之處,儘管一次又一次 面對臣服於權力的枷鎖,也盡力試圖掙脫,一次又一次學會辨識,善用他自身閱 讀與言說的天賦,遠離絕境,走向重生與自由。因此得知生命的本質既不艱苦也 不愜意,生命是綿延動感之流程,走在天賦之途,不得不直面正視翻湧而來的己 身,才能有立足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