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裝

在寓言<國王的新衣>中，那位揭穿成人群眾偽飾的面具，勇敢說出國王根本沒有 穿衣服的事實者，正是一名兒童。年紀越小的兒童，越能夠真誠而忠實的表現自我，因 此，襁褓裡的嬰孩在肚子餓時，很自然的哭鬧，利用他的方式與語言，滿足最根本的需 求。兒童時期與手足或同儕互動的過程，讓人們漸漸地學習如何「成功的」取得社會認 同，爲了贏得表象上的成功，孩子們開始學習掩飾需求和壓抑渴望。

人爲什麼必須偽裝？偽裝的背後透露了多少的無奈與逃避？錢伯斯筆下的人物基 於什麼理由、透過什麼方式而必須掩飾真實的自己呢？錢伯斯如何透過文學的力量和情 節的鋪排，讓這些偽裝的束縛被ㄧ層層釋放，最終又是以什麼樣的樣貌，呈現在讀者眼 前呢？以下將依據偽裝、失常與瘋狂、克服的力量三個階段，剖析文本中的主要角色。

第一節 偽 裝

偽裝，如同說謊一般，在呈現上，有許多樣貌，有些偽裝是惡性刻意的，有些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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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非自主且必然的。人們認為「偽裝」是不好的，是因為它代表著虛偽、不真實、欺騙、

掩飾自我，有時刻意或惡性的偽裝，甚至令他人感到受傷，對人造成困擾。事實上，從 另一個角度來看，偽裝在某種程度上，可視為社會中人際關係的潤滑劑。

每個人在角色的扮演上，必須偽裝成「符合期待」形象，正如男性被要求要勇敢、

果斷、不易屈服；女性被要求陰柔、順服、體貼細心。所以，女孩子從小被教育成喜愛 洋娃娃、好打扮、穿裙子；而男孩子則玩遙控飛機、爬樹、簡便褲裝。當女孩子出現粗 俗暴力的行為時，立刻會被制止或約束；同樣的，男孩子如果哭泣或表現細膩的ㄧ面，

則很可能被嘲笑和排斥。

科爾賀認為：「人們之所以和本性產生對抗，是因為缺乏和別人不同的勇氣，而這 種拉扯，是生命中苦痛的來源。¹⁵⁶」真實的確很重要，在人生中具有極大的價值，但我 們所住的人類社會並非天堂，如果我們把內心所想的、正在思考的事，過於坦率的表露 出來，並加以實踐的話，也許是自找麻煩，所以，偽裝是絕對必要的。在關於偽裝的這 一小節中，研究者將透過錢伯斯少年小說中的角色人物，歸納並分析有關偽裝的動機或 目的、偽裝的表現、以及文本中角色的偽裝等主軸。

一、 偽裝的動機或目的

既然，人們都肯定真實自我的價值，何以每個人無法逃避偽裝的行為？又，人爲什 麼要偽裝呢？基本上，我們可以確信的是，每個偽裝者都希冀從角色的偽裝中獲利，偽 裝的發生，是以保護自己和對安全感的需求為出發點，因此，人類之所以必須偽裝，乃 是出自以下幾個動機：

（一）社會價值觀的訓練：

人是群性的動物，無法離群索居，因此，身處於人所組成的社會中，就必須有合 乎社會期待的表現，以求讓外人對自己產生良好印象。一般而言，人類在原生家庭中的 偽裝程度較低，而面對人群或公開的場合，則會出現更明顯且強烈的偽裝，這些偽裝背

156 保羅‧科爾賀著，《薇若妮卡想不開》，頁 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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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甚至存在著搏得他人喝采願望的需求。

所謂「喝采願望」，指的是一種透過適當的自我表現，使得與之互動的對象，對自 己產生尊敬或認同的心理。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是備受肯定的，因此，有時 我們的行為表現，不能全然是自己真實的意願或慾望，所有不合於社會價值或期待的想 法，必須透過偽裝的方式被轉化或隱藏。

為了真實做自己，而千方百計逃離家庭束縛的狄托，在旅程中遇上小傑與羅比，他 能真實順從自己的想法而行動嗎？即使因為閒適的愉悅遭到干擾，而感到不快，他仍然 無法跳脫必須和小傑對談的社交要求。兩人言談中，狄托又因為考慮到當別人毫無理由 地對你有所期待，但自己卻表現出一無所知的模樣，必然會在他人眼中地位降低，使得 人們對你失去興趣。（《休息》，頁 73）在這些自我壓力與期許下，他無法克制自己進一 步的去做出討好小傑的言論與表現，他開始「假裝」對小傑的話真的感興趣。

接著，他和羅比、小傑一同進入酒館，在對話中，狄托一直掩藏著自己想上廁所的 生理需求，明明從一開始時就想上廁所，卻硬是讓自己喝下了五杯而不敢離座，讓我們 更明顯看到人類在社會期許下所做的偽裝，而這些偽裝背後的真實意念，有時真令人啼 笑皆非。連狄托自己也說：

過去幾分鐘我懷疑自己越來越蠢，如今懷疑得到了證實。對於小傑的道別，

我只能假笑一下，揮揮無力的手。就在此刻，我明白自己心思恍惚的理由：

我急著想上洗手間。（《休息》，頁87）

另一個在群眾面前高度偽裝，取得群眾認同形象的角色，則非羅比父親莫屬。在政 治派對上，羅比父親以「為勞工階層抗爭」的英雄形象現身，立刻受到人們對他的擁戴 與認同。然而，羅比卻獨排眾議的對台上的英雄提出質疑：「你究竟打算哪時候把那些 為數不小的收入，吞到你那不算小的嘴巴，來展現你和勞工階級的團結？」、「你是不是 絕對譴責那些偽君子？」、「你為什麼容許自己在各大資本主義機構擁有股份和領導 權？」、「你為什麼收取回扣、掛名差事、私人禮物以及假商業交易，來巴結地方黨員？」

這股強烈的質疑聲浪，無法喚醒深受偽飾外表所騙的人，他們依舊對於心目中的英雄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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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不已。

政治派對的場景，讓我們看到社會價值觀所訓練出來的偽裝，具有何其強烈的力 量，偽裝全然勝過了真實。羅比以「沒有犧牲就沒有收穫，不動大手術，就醫不好這個 病人」（《休息》，頁131）為基本信念，號召狄托、小傑一同打劫父親的家，他所偷的 正是父親奉行的《資本論》。當羅比與父親再次對峙，更殘酷的拆穿父親偽裝面目時，

錢伯斯以他的慈悲，將狄托、小傑和所有讀者一同帶離了現場，只聽見「他們發出同一 個聲音，就像一個與自己作戰的人。」（《休息》，頁151）

（二）害怕被發現軟弱的一面

馬斯洛提出的需求層次理論中，特別提及人類的基本需求有四：生理需求、安全 感的需求、愛與隸屬需求、尊重需求。其中，安全感的需求，正是人類必須偽裝的一個 理由。人類在滿足了生理需求後，立刻進入需求層次中的第二階段，為了滿足安全感的 需求，必須學習自我保護，不讓自己受到傷害，因此，人們必須偽裝出堅強的一面，以 求掩飾自己真實的軟弱。

為了表現自己的勇敢，狄托跟著剛認識的朋友進入酒館喝酒，接著進入政治宣誓的 場合參與鬥爭，最後，甚至當起盜賊入屋行竊，這一切的偽裝，都是狄托逼著自己逞強，

只因不願被看出軟弱的一面。羅比利用激將的技巧，說服狄托闖空門，狄托為掩飾自己 的軟弱，為證明自己不是只會逃避的膽小鬼，因此主動且果決的說出：「我們出動吧！」

我們從河岸沿暗巷行走的同時，我的身體頻頻冒汗，我是傻瓜，我在這裡做 什麼？我不是我自己，我非常害怕。我的身體無法正常移動，必須運用意志

。我必須叫自己走路，必須監控自己，不讓我的共犯們看出自己的恐懼。

（《休息》，頁133-134）

即使必須在同儕之中，極力佯裝出勇敢的形象，逼得狄托非得不斷為自己的行為 找尋合理化的藉口，但是，必須面對於從事的犯罪活動，讓狄托抵擋不住心中強烈的恐 懼感，他甚至必須嘗試以疏離的方式，來監控自己的行動，狄托所偽裝的勇敢，正是為 了掩飾內心深層的軟弱。

另外一個偽裝堅強的角色，是一直扮演著替代父親而存在的角色巴瑞，從他與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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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哈兒、酒鬼的互動中，我們感受到他就像個成人般，然而，事實上，他卻僅有十八 歲。他必須經營父親留下的唱片行，必須照顧因失去父親而慌亂迷惘的母親，扮演「救 援隊」的勇敢角色，似乎成了巴瑞生活中的必需品，他總是藉由拯救別人於不幸之中的 行動，來掩飾自己的軟弱，並逃避內心真實的恐懼。

事實上，在十七歲就面對喪父之痛的巴瑞，內心是十分缺乏安全感的。他曾與哈兒 分享自己常做的夢：

我在一個隱形的泡泡裡，在那裡無所不至，到處都可以去，周遭沒有噪音、

沒有震動，而且一點也不危險。這是一種奇妙的體驗，我什麼事都不想做，

只想永遠待在重力泡沫中。永遠永遠。」（《在》，頁157）

夢，是人們潛意識中，最真實欲求的呈現。從巴瑞的夢中，我們可以感受到他對於 安全感有高度的渴求，他期盼不危險的生活環境，可以什麼事都不用做的生長空間，然 而，面對現實生活，他卻必須犧牲學業，一肩扛起父親遺留的擔子，堅強而勇敢的的偽 裝自己。

巴瑞主動向哈兒提出，若兩人當中有一人先死，則另一人必須到他墳上跳舞的請 求，看似莫名詭異，事實上，這正透露出巴瑞的不安全感。父親死後，巴瑞發現自己竟 回想不起父親的長相，這讓他深自譴責，也讓他陷入如果生命消失，自己的存在就完全 不具意義的恐懼，因此，他要哈兒記住他，永遠記住他！巴瑞的主動與支配行為，讓人 們很容易覺得它是勇敢自信的象徵，然而，事實上那些勇敢與自信的表現，只是在為自 己的不安與軟弱進行偽飾。

（三）不敢誠實面對自己

知覺的偽裝和潛意識出現的偽裝有所差別，狄托與巴瑞刻意表現的堅強行為，相信

知覺的偽裝和潛意識出現的偽裝有所差別，狄托與巴瑞刻意表現的堅強行為，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