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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偽裝、失常與克服

第二節 失常與瘋狂

她對於尼克的愛戀已顯而易見,但在理智上,她卻一再說服自己,尼克是個不具威脅的 挑戰,是一個尚無能力無法動搖她信仰決心的試煉,茱莉就在這樣的掙扎當中,享受每 一分鐘。

茱莉在身體面臨極大疼痛的時刻,心中惦念著尼克,她透過不斷呼喊尼克名字的方 式,想像尼克就在自己身邊,尼克的名字是使她得以存活的唯一力量。(《尼克》,頁 22-23)

病中的茱莉,表現出依賴尼克的一面,即使身體已無法動彈,她仍透過錄音的方式與尼 克交流,並企圖找到更多能夠和尼克互動的話題。雖然,茱莉自言不想讓尼克聽到自己 的哭聲,不想讓尼克因為哭聲而同情他,然而,對一個在病榻中的柔弱女性而言,對於 溫暖懷抱的渴求,恐怕是再也無法偽裝的情緒了。

第二節 失常與瘋狂

在前面的章節中,我們曾談及關於佛洛伊德所提出「本我」、「自我」和「超我」的 人類心理結構,在一般情況下,這三者應處於平衡狀態,互相制衡,然而,佛洛伊德認 為:當它們之間的關係失調時,就是人的一切行為失常的根源。163

高夫曼(Erving Goffman,1922-1981)在研究人際關係時,曾將每個人比喻成舞台 上的演員,並指出:「在分歧的條件與種種問題的碰撞中,人們必須操控自己以扮演好 不同的角色,完成恰如其分的演出。164」為了在人生舞台上,恰如其分的演出自己所負 責的角色,人們必須透過偽裝的技巧,來掩飾自己的軟弱或真實需求,當這些出於理智 判斷所能主宰的偽裝行為,超出偽裝者的能力所能負荷時,便陷入失常與瘋狂的階段。

巴西作家保羅‧科爾賀(Paulo Coelho)認為:「當人們假裝自己精神失常,就可以 做他們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不用為了取悅別人,而停止自己正在享受的事情。165」他透 過薇若妮卡的角色,描寫在唯樂地(瘋人院)的正常心靈,意欲以自殺方式結束生命的 薇若妮卡,最後竟在唯樂地尋獲生命的意義,而有了想要活下去的動機。

163 佛洛依德著,《佛洛依德之精神分析論》,頁 9。

164 弗朗切斯科‧阿爾貝隆尼(Francesco Aleuronic)著,《價值》,頁 44。

165 保羅‧科爾賀著,《薇若妮卡想不開》,頁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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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薇若妮卡來說,進入唯樂地的理由,就是結束自己的生命。那是因為她從來不知 道恐懼、沮喪、潛藏的慾望、心理變態這些心靈至深處的區域。她從未經歷過內心最深 處的潛藏慾望,也就是不曾認識自己另一半的生命。科爾賀透過伊格醫生的角色說明,

一般人只有在他們想擺脫日常事務時才會發瘋,如果每個人都了解自己內心的瘋狂,並 且與之相處,世界則會變得比較公平,也比較快樂。166瘋人正是能享有最大的自由,也 是最能掌握真我意識的族群。

「瘋狂」具有解放自我的力量,而所謂的「正常狀態」,也不過就是由共識決定的 情況,當有許多人認為一件事是對的,則這件事就變成正確的事情,當有人違背社會形 成的共識,就成了眾人眼中的瘋狂。事實上,將「瘋狂」放入文本中的作家們,多半是 因為正視到每個人的獨特性,認為個體該有屬於他們的慾望與快樂,而不該被社會以集 體的方式制約我們的行為。

羅素(Russell Shorto)在《聖徒與瘋子》中提出:「精神病人並沒有脫離自己的心 靈,事實上,他是在自己的心靈之中。精神健全的人,才是脫離自己心靈的人。167」那 些所謂正常的人們,因為無法碰觸到自己大部分的心靈,以致無法進入其中。對羅素而 言,精神病人和探索宗教內涵的聖徒,具有同樣高尚的地位,因為他們是在進行一場深 奧、危險、神秘的旅程,以找出更深入的連結方式、探尋更深刻的生命意義為其目的。

錢伯斯筆下的人物,常帶有精神疾病症狀的傾向,包含:總是具有潔癖的母親形象、

性別或性慾倒錯的現象、近乎瘋狂的行為表現,以及因過度壓抑而掙扎扭曲的性格,然 而,多數的心理對抗,最終會藉由情節的推演,透過其他角色的開導與幫助,或自我探 求的過程中,逐漸尋獲解答,而免於陷入真正失常的行為表現,然而,有些角色卻無可 避免的必須面對在高度偽裝中,即將全然失去自我的危險困境。

一、失常的角色及其行為

(一)墳上起舞的哈兒

哈兒與巴瑞的相識與深交,可以看做是哈兒刻意佈局的一個陰謀,表面上,看似一 個生活失去目標的少年,冀盼藉由出海尋求方向,然而,實際上這個旅程卻是帶有目的

166 保羅‧科爾賀(Paulo Coelho)著,《薇若妮卡想不開》,頁 139。

167 羅素‧蕭圖(Russell Shorto)著,《聖徒與瘋子─打破心理治療與靈性的藩籬》,頁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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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航行。錢伯斯安排哈兒在面對生活抉擇時的出海情節,除了與他本人的生長環境有關 外,恰巧與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所談論的瘋癲史,也產生了巧妙的呼應關係。

傅柯對於瘋狂的歷史,有相當深刻的研究,在著作《瘋癲與文明》中,論及傳統社 會對於瘋人的處置方式。其中,瘋人船的航行就極具象徵意義,因為「水域」與「航行」

本身即帶有一種過渡的意涵,是一種精神的過渡,也是一種自我的流放。

中世紀結束前,歐洲世界曾長期為痲瘋病(leprosy)所苦,但因實施隔離與十字軍 東征結束,阻斷東方病源,因此,在中世紀結束時,痲瘋病從西方世界銷聲匿跡,這種 為抑制病源而採取「隔離」措施的傳統,取代了疾病本身被延續下來,形成一種可怕的 社會意識,幾個世紀以後,人們利用這種方法來面對貧苦流民、罪犯和精神錯亂者

(deranged minds),這種嚴格區分的重大方式既是一種社會排斥,又是一種精神重建。

文藝復興時代以來,許多文學和藝術作品中,大量出現舟船的形象,在這些作品中,

呈現出類似的意念:透過航行,船上的人即使沒有獲得財富,至少也會成為命運或真理 的化身168。而「愚人船」(the ship of fools)載著神經錯亂的乘客,從一個城鎮航行到另 一個城鎮,他們被驅逐,並過著流浪者的生活,此種形象不僅出現在文學作品之中,且 更真實的存在於現實社會裡,因此,傅柯認為:「水域和瘋癲長期以來就在歐洲人的夢 幻中相互聯繫著。169」透過「愚人船」的意象,我們可以說航行與乘船具有幾個意義:

(1)確定遠走他鄉,成為自身旅程的囚犯。

(2)水流代表一種淨化的象徵。

(3)航行代表著一種命運的不確定性。在載浮載沈的大海上漂泊,尋求人生的出口。

(4)既是最嚴格的劃分,亦是絕對的過渡。

(5)在最自由的環境、最開放的路途,而他卻是路途的囚犯。

海洋充滿著未知、不可測的特色,橫渡海洋有著高度的挑戰性,人類對於海洋的既 怕受傷害,又無法抗拒其強大魅力的矛盾心情,追本溯源,在文學上應以荷馬史詩《奧 迪賽》為其原型,奧迪賽必須通過海洋的試煉才能回到家,正如哈兒必須透過航海和船 難,才能找到人生的方向。

168 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著,《瘋癲與文明》,頁 5。

169 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著,《瘋癲與文明》,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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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域,不僅將人帶走,而且還有著淨化(purifie)作用和隱密價值。航行 使人面對不確定的命運,任何人在水上只能聽天由命,每一次出航都可能是 最後一次。瘋人乘上愚人船是為了到另一個世界去。當他下船時,它是另一 個世界來的人。因此,瘋人遠航既是一種嚴格的社會區分,又是一種絕對的 過渡。170

在文學作品中,航海與船難之間,存在著亦步亦趨的緊密關係,謝志偉在〈海洋、

船難與人生〉一文中點明:「大海、船難在吾人抽象思維及具體經驗的範疇內,都具有 存在危機或生命轉捩點的意義。171」哈兒選擇出航的原因,是由於面對存在的危機,不 知人生的下一步該何去何從的抉擇時刻,也因這次的航行,讓他的生命就此有了重大的 改變。

哈兒的航行可視為一次瘋人的出航,在海面上遭遇暴風襲擊,哈兒選擇將船身旋轉 一百八十度,正面迎戰從背後侵襲的狂風,對首度航海的人來說,無疑是種瘋狂的舉動。

哈兒在船體轉身之際,被狂風吹落海中,當時,哈兒拒絕承認自己的失敗,心智上更是 帶著恐懼,亟欲跳脫那不堪的畫面:「我的心智拒絕承認當時的感覺,我遠遠地觀察我 自己。失聲笑了,幾近瘋狂、萬般無奈的笑著,帶著恐懼與狂放。」(《在》,頁 30)

在水域的淨化後,哈兒立刻受到巴瑞的救援,登岸後,象徵進入了另一個世界。那 是哈兒一直渴望追求的世界,一個似乎早就預備好的交胸好友,將陪伴他展開屬於這個 世界的故事與旅程。在兩人開始真正互動前,對於對方並非一無所知,相反的,他們是 有目的、有計畫、有預期的,一起走進這個世界。哈兒樂於將自己交到巴瑞手上,也享 受被巴瑞操控安排的感覺:

他駛著船過來時,我馬上就知道他是誰了。我裝得像個典型絕望失落的小鬼

,我能感覺出來自己在演戲,我幾乎是看著我在表演,更重要的是,我享受 這一切。我把自己交到他手上,享受每一分每一秒。(《在》,頁 68)

起初,哈兒面對巴瑞,是一種有意識的順從,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偽裝,但隨著認識

170 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著,《瘋癲與文明》,頁 8。

171 吳錫德主編,《世界文學 003 春季號:小說裡的「我」》,頁 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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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時間長了,在兩人一起經歷了十二次的出海、共讀了八本書、聽了幾百個鐘頭的音樂、

看了四場電影、買給彼此六份禮物、寫給彼此五封信、共享一百一十九餐、騎車兜風八 百英里,以及真正睡在一起二十三次以後,偽裝的順從漸漸成為真實的依賴,哈兒開始

看了四場電影、買給彼此六份禮物、寫給彼此五封信、共享一百一十九餐、騎車兜風八 百英里,以及真正睡在一起二十三次以後,偽裝的順從漸漸成為真實的依賴,哈兒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