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心學」義理系統的異同
第四節、 《傳習錄》與《壇經》之比較
《傳習錄》與《壇經》,是王陽明與慧能思想的歸結,亦是儒學與佛教體系的 體現。本文經由思想史的演進、心學家的純熟、本體工夫的教法,與義理系統的 面貌…等層面來梳理,王陽明與慧能思想的主張、教法,與義理系統的同與異。
茲就思想史的演進,與心學家的純熟,來論述王陽明與慧能的思想,確實是在人 性論的文化脈絡底下,發展儒、釋的經典與教義,所已含具的理境。然而,一個 思想的創建、構築與完成,乃是由吾人生命之自覺、自發為開端,繼之而生起,
對此生命之自覺、自發的追尋。最後、始知曉此「開端」與「追尋」皆是為同一 個,即是吾人「內在超越」的心性主體。此「內在超越」的心性主體,並不為王 陽明與慧能所獨有,而是全體人類生而具有,本自具足。
如此說來,王陽明與慧能所說的心,即是天地宇宙之心,人生而具有之心。
此「心」正是吾人生命自覺、自發地「開端」,與對生命的「追尋」;並不足以表 示王陽明與慧能的同。王陽明與慧能的同,在於生命實踐體證心性本體時,能承 先啟後;將此縱貫而非認知能得的本體,能夠以具體的教法、系統,導引學人達 至此理境。回歸到儒學與佛教之初,亦是孔子與佛陀於生命實踐的過程,覺察生 命內在的根源,而依著自身所處的文化氛圍、思維脈絡…而對現實世界的「實有」, 有著「肯定」或「遮撥」的看法。然而,不論是肯定或遮撥的態度,都是依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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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具有的本心,對現實世界「實有」而生起的觀點。因此,與其說儒學與佛教,
是分別以肯定或遮撥的觀點,來看待現實世界的實有。或許,儒學與佛學是依著
「本心」,為世人開啟面對現實世界時,「肯定」與「遮撥」兩種觀點,並且建構 體大精微的系統,較為適切。於此,茲就王陽明與慧能的義理系統,梳理為下圖:
圖 2-1:陽明學與禪宗義理系統
圖 2-1,是由王陽明與慧能的思想,及儒學與佛教的體系,梳理出的義理系統。
經圖 2-1 所示,王陽明將「生命」致於「天理良知」,貫徹「道德實踐」作用為「義 利之辨」於施為舉措皆能得其理;由此,其必客觀地肯定現實世界,與創生意涵 的道體,使道德實踐有其發端處。反之,慧能將「生命」歸於「真如自性」,依循
「解脫實踐」持守著「功德與福報之別」,於語默動靜皆觀照自性;由此,其必客 觀地遮撥此現實世界,使生命「內在超越」的心性主體,得以如實地呈現。390於 此,先直就「生命」、「實踐」、「實有」三者來說。王陽明與慧能,都肯定吾人生 命之自覺、自發的作用與彰顯,必收攝到吾人之生命之中,使得吾人之生命得以 日益精進。正是說,隨著思想的發展與演進,以此「內在超越」的心性主體,作 為人成聖、成佛的依據,與天地萬物的根源;實即為人類綜觀、深觀生命深處、
390 「佛學的本體並不創生天地萬物,儘管日後發展出的如來藏系統,亦沒有客觀地肯定一個創生 道體的存在,所謂的如來藏自性清淨心,雖具有實體的意味;但其只是給予眾生成佛,與一切法之 存在,作出一根源性的說明,也只有在此兩個意義下而彰顯,所以其實體性的實有只是一個虛樣子。」
參見牟宗三:《佛性與般若》上冊(臺北:臺灣學生書局,2004),頁 4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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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處,最高智慧的回答。當王陽明與慧能,憑藉著實踐達到生命究竟處,正是 向全體人類宣示,有為者亦若是。畢竟世界上並不存在沒有心靈的人類,全體人 類都能在生命中,覺察到成聖、成佛的依據;亦即使自我提升到超乎個體、世界 的內在根源。因此以「內在超越」的心性主體,來說王陽明與慧能的同,實即是 全體人類「生命」與「實踐」的同,而人類的「生命」與「實踐」,必定是對著「實 有」而起。
依著人類的「生命」與「實踐」,面對著「實有」時,必定會產生「肯定」與
「遮撥」兩種態度。而「肯定」與「遮撥」兩種態度,將影響人的「實踐」是通 往「道德」或「解脫」的歸趣。「道德」或「解脫」的歸趣,於處世時而有「義利 之辨」與「功德福報之別」的價值判斷。此價值判斷,決定吾人對此天地萬物的 根源,是為「創生」或「呈現」的型態。然而,不論是何種價值判斷、型態,都 必定是由吾人「生命」之「天理良知」或「真如自性」的作用,最後亦是要收攝 於吾人之「生命」當中。使人類之「生命」、「實踐」與「實有」三者間的關係,
是為完整全面,動態的循環關係。所謂動態的循環關係,乃是當吾人誕生於世界,
生命、實踐、實有三者,實即為一體呈現,此是不可分割的。391由「生命」之天 理良知或真如自性,於「實踐」時為道德或解脫,作用於「實有」是為義利之辨 與功德福報之別;最後,於「實踐」與「實有」的所有作用,都收歸於吾人「生 命」。茲就上述,由人之「生命」、「實踐」、「實有」三者,來梳理王陽明與慧能的 義理系統。整理為如下數點:
首先、心性本體,是為人生而具有,本自具有明覺、本覺性,並且為天地萬 物的根源;是人類最高智慧,對於生命根源、究竟處的回答。然而,人能夠於當 下呈現、體證;而非依靠認知而來。因此,能夠以此「心性本體」,為王陽明與慧 能思想的節點,來梳理義理系統的異與同。同時,兩人為心學史承先啟後的關鍵,
391 「儒家雖也有一體呈現的意義,但卻不是佛教式或道家式的一體呈現,而仍保有創生的意義。
因此是縱貫縱講,明覺之感應為物並不只是觀照物。儒家講寂感,道家講寂照,佛教講止觀,這就 顯出不同的形態。[…]『明覺之感應為物』。感應是存有論的,函有創生的意義。說寂照而至觀照 就有認知的意味,因此是橫的。」參見牟宗三:《中國哲學十九講》,頁 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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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以「本體工夫」具體的教法、系統,導引學人證會「心性本體」。
再來、儒家王陽明,其終極根源是「創生」的,存在於人為「天理良知」,實 踐表現為「道德實踐」,以「義利之辨」為價值判斷;使事事物物皆能依於天理良 知。禪宗六祖慧能,其終極根源是「呈現」的,存在於人為「真如自性」,實踐表 現為「解脫實踐」,以「功德福報之別」為價值判斷;於事事物物皆觀照真如自性。
最後、王陽明與慧能,肯定人生而具有的「心性」,本自足明覺、本覺性,所 以重視人能夠依靠自力,從而獲得超越與解脫。因此兩人於「心性」與「本體工 夫」的思想,甚為相像。但是此「部份」的相像,並不表示,義理系統的「整體 性」能夠會通。表現於「生命實踐」時,王陽明是「道德創造」,慧能是「清淨解 脫」。於此,便由面對「實有」的差別,影響整個義理系統的完整與全面性。
職是之故,王陽明與慧能的思想都是講「心」,但是此心並非是認知心,而是 依著「生命實踐」證會而來,當下呈現的天地宇宙之心、本心、真如心…。如此 說來,兩人對於此「心」與人的關係,以及人經由「生命實踐」來證會、呈現此
「心」,此兩點是相同的。但是兩人對於「心」的意涵、生命實踐的目標、現實世 界的態度、價值判斷…有所不同。是由對現實世界「實有」的態度,於根本上的 不同,影響整個義理系統的差異。儘管有此根本與系統的不同,但是吾人若能掌 握兩人於「生命實踐」的同,確實能知曉「肯定」與「遮撥」現實世界的態度,
與義理系統的差異,實即都是為吾人自覺、自發地「本心」所具有。於此,梳理 為下圖:
圖 3-1:儒、禪心學義理系統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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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3-1,正是由生命實踐主體,自覺、自發地「本心」,面對現實世界的「實 有」時,自然會生起「肯定」與「遮撥」兩種態度,進而由此兩種態度,建構儒 學與佛教完整的思維體系。此處儒、釋心學義理系統圖,雖然是由左至由來排列,
但是彼此乃是為動態循環的關係。即是說,世界上並不存在沒有心靈的人類,所 以當人類誕生於世界時「生命」、「實踐」、「實有」三者,是為一體呈現的。而由
「生命實踐」主體面對「實有」為基準點,開展出儒學的「肯定世間」、「天理良 知」、「道德實踐」、「義利之辨」、「創生」;與佛教的「遮撥世間」、「真如自性」、「解 脫實踐」、「福報功德之別」、「呈現」,亦是為一體呈現,動態循環的關係。
所謂動態循環的關係,乃是當人類發現內心中與整個宇宙相照映,並且能自 我提升、超乎個體和世界的內在根源「心性」時,其必然要對現實世界的「實有」
作出詮釋。不論此詮釋是要追問宇宙萬物的根源,亦或是藉由宇宙萬物來解蔽,
使根源真實地如其自己來顯現,都是人類心性自覺、自發地深觀與綜觀的智慧。
當回歸到儒、釋心學義理系統圖、王陽明與慧能的思想,以致於整個心學思 想的演進,首先能夠肯定的,只是人的「心性」生而具有「明覺性」、「本覺性」。
關於義理系統、思想體系的構成,乃是有待心學家於生命實踐,對「心性」掌握 的純熟,以開展合乎各自義理思想的教法。正是說,對於「心性」的體證,並非 是出於邏輯的推導,而是於個人有所證會之後,方以邏輯推導將其鋪張開來。
儒、釋義理系統圖,顯然是經由邏輯推導,將「心性」給鋪張開來,但是作 用出來時是整體全面的。並非是由「心性」天理良知或真如自性,方始能有道德 與解脫實踐;亦能由道德與解脫的實踐,來通往心性。儒學的義利之辨,與佛教 的功德與福報之別,亦非截然二分,而是能歸於本心、自性,並行不悖的。此處 並非是將儒、釋的思想歸於「心性」而言會通,而是「心性」乃是人類普遍、超 越的同,此「部分」的相像與共通,並不表示義理系統「整體性」能夠會通。於 此是指出,依著本心、自性,不論是「肯定」或「遮撥」世間,都是能夠保住一 切世間法,進而達至儒學與佛教,成聖成佛的理想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