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心學的演進與純熟
第二節 心學的人物與純熟
禪宗，茲就菩提達摩來華之史實而言，最初是以「真常系」如來藏自性清淨 心系統的《楞伽經》以心傳心。自五祖弘忍、六祖慧能，更是重視般若經不捨不 著之妙用，偏重行證之自得。乃是所謂不立文字、不重教說，專重當下自悟自得
「教外別傳」是也。76
隨著慧能的出現，禪宗的思想走向「菩提自性，本自清淨，但用此心，直了 成佛」的理路。以直指自家心性本源，徹了障蔽的終極目標為首務，具體地表現 在「即心即佛」的佛性說，「明心見性」的修行方法，與「即世出世」的解脫論；
將救贖的關鍵與方法，回歸到人人本自具有的內在主體，於此世間直下見性成佛。
77然而，「即世出世」的解脫論，更是將過往超脫此岸，達於寂靜涅槃的彼岸之思 想，轉為憑藉自身的內在超越性，將現實與超越兩世界給結合起來。慧能於《壇
74 ［清］黃宗羲著，沈芝盈點校：〈明儒學案發凡〉《明儒學案》（北京：中華書局，1985），頁 14-15。
75 陳榮捷：《王陽明與禪》，頁 79。
76 牟宗三：《佛性與般若》下冊，頁 1039-1040。
77 賴永海：《中國佛性論》（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頁 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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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說道：
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正見名出世，邪見是 世間，邪正盡打卻，菩提性宛然。此頌是頓教，亦名大法船，迷聞經累劫，
悟則剎那間。師復曰：「今於大梵寺說此頓教，普願法界眾生，言下言下見 性成佛。」78
慧能此處所說有兩個大關鍵，首先是肯定「佛法在世間」，將世間與出世間的 差別，歸於人自身的「邪見」與「正見」之間。所以在賦予人具有本覺性，並能 於自心，令自性常起正見的同時，說道：「自性若悟，眾生是佛；自性若迷，佛是 眾生。」79因此世間與出世間的關鍵，在於人的自心的本覺，是否能了悟自性，進 而憑藉著自力來打破邪見；並非是於此世間之外，尚有個寂靜涅槃的神聖彼岸存 在。般若系菩薩於《大智度論‧卷二十七釋道種》說道：
問曰：云何菩薩住一相無相中，而分別是世間道，是出世間道？
答曰：世間名，但從顛倒憶想、虛誑、二法生，如幻如夢，如轉火輪。凡 夫人強以為世間。是世間皆從虛妄中來，今亦虛妄，本亦虛妄。其實無生 無作，但從內外六情六塵和合因緣生。諸凡夫所著故，為說世間。是世間 種種邪見羅網，如亂絲相著，常往來生死中，如是知世間。
何等是出世間道？如實知世間即是出世間道。80
「世間」乃是由虛妄的「顛倒憶想」與「虛誑」二法所生起，如幻如夢，如 轉火輪，但凡夫迷人卻執著此為世間。殊不知，世間乃由虛妄而來，其本質亦是
78 ［元］宗寶：〈般若第二〉，《六祖大師法寶壇經》，頁 351 下。
79 ［元］宗寶：〈付囑第十〉，《六祖大師法寶壇經》，頁 361 下。
80 龍樹菩薩造，姚秦三藏法師鳩摩羅什譯：《大智度論》，〈卷二十七‧釋出品中大慈大悲〉（臺北：
佛陀教育基金會，2006），1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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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妄，一切法的生起也是虛妄。一切法之所由何來？乃是由人的六根，眼、耳、
鼻、舌、身、意；與六塵，色、聲、香、味、觸、法，兩相待因緣和合而生起。
然而，由此內外六情、六塵和合因緣生的種種邪見網羅，正是世人所執迷的世間。
「出世間」並非於世間超脫此岸的同時，尚有個寂靜涅槃的神聖彼岸存在，
而是能依著正知、正見，如實地觀照世間。所以說，正是藉由八正道與正確的修 行觀念，知曉萬法因緣和合而生無有自性，此身乃為四大假和亦非我有。如實地 以智慧觀照，勘破世間萬法，直入諸法實相。
由此可見，出世間的關鍵，乃是返回到自心、自性，與觀照主體。超越世間 諸多顛倒妄想，透悟諸法實相，不隨境轉、不隨欲轉、不與煩惱相應。自我超脫 救贖的關鍵，即在於人人所本有的自心、自性。所以達摩一系禪主張「深信含生 同一真性，但為客塵妄想所覆不能顯了，令捨妄歸真。」81正代表了向千千萬萬的 中國禪眾，傳播慧種的心性解脫之教，並隨著歷史的發展遷流而日益發展成熟，
最終成為最能代表中國佛教的大宗派。82
綜觀禪宗思想史，各禪師對於禪法的傳承與弘揚，自是功不可沒。然而掌握 一思想必從其端緒，故底下茲就禪宗初祖菩提達摩，與奠定者六祖慧能，作一簡 潔扼要的說明。83
（一）初祖達摩
菩提達摩，簡稱達摩。由印度至東土中華弘法，是為中國禪宗公認的東土初
81 達摩：《大乘入道四行觀》，收錄於《續藏經》冊六十三（X: Xuzangjing 卍新纂續藏，東京：國書 刊行會，1975-1989），頁 21 上-22 上。
82 蔡日新：《中國禪宗的形成》，頁 120-123。
83 胡適、鈴木大拙、印順三人，曾對「從達摩禪到慧能禪的演變」提出各自的看法。胡適於〈楞 伽宗考〉以達摩至神秀為正統楞伽宗，神會一派所造的《壇經》，處處以《金剛經》取代《楞伽經》， 所以慧能、神會的革命是「般若宗革了楞伽宗的命。」鈴木大拙於《禪思想史研究第二》承繼胡適 的觀點。印順於《中國禪宗史》則認為達摩到慧能，方便雖不斷演化，而實質為一貫的如來（藏）
禪，故不能說慧能、神會以「般若宗革了楞伽宗」，因為楞伽宗已存在般若思想。參見邱敏捷：〈從 達摩禪到慧能禪的演變—印順與胡適及鈴木大拙相關研究觀點之比較〉，《玄奘佛學研究》第五期（臺 北：玄奘大學宗教系，2006），頁 51-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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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在印度原屬南天竺一乘宗，初入中國以《楞伽經》以傳心印。印順更依據《慧 可傳》：「初，達磨禪師以四卷《楞伽》授可」。進行版本學的考據，論證達摩所用 為江南的《楞伽》四卷本，由此證明達摩由海道入中國，自南而北的說法，並標 示歷史上確有其人。84
然而，根據印順所說，《楞伽經》的性質，可見禪宗的來源是屬於「如來藏自 性清淨心」系統。85佛教於印度之時，如來藏法門，宏通於印度東南地區；阿賴耶 緣起，說則於西北一代傳播。最初將兩者結合起來的，是以《勝鬘夫人經》為開 端，繼之有《楞伽經》的「如來藏藏識心」。但中國的禪者，僅重視聖智自覺的如 來藏性。86關於如來藏，於前文已有撰述，其看似具有實體性的意涵，僅在對眾生 成佛底根據，與保住一切法存在之根源，這兩個意義下彰顯。所以其雖看似有實 體性，或者類似於外道的常住、周遍的「我」，但其只是要攝化執我的外道而說；
所以印順提醒到，應知此如來藏，乃是「無我」之如來藏。87
從思想史的角度來說，達摩對中國的影響，與其所傳來的教法。演為後代的 禪宗，更是為中國佛教的中堅。不僅對於中國佛教有著無上的光輝，對於中國文 化也有不可磨滅的地位。88尤其是以《楞伽經》為證，但說「真性」、「性淨」，以 超越心意意識的唯真心，達到無自無他，凡聖等一的真性。89儘管此肯定自性，強 調自覺自度的思想，並不全然為當時代的禪眾，與中原士儒所接受。90但是真正的 禪宗自是要遠離政治，並且堅持自身對於心性解脫的追求。由此而向千千萬萬下 層的禪眾們，傳播心性解脫之教的慧種。達摩心性解脫的慧種，正如同與慧可斷 臂求法時所說：
84 印順：《中國禪宗史》，頁 14。
85 牟宗三：《佛性與般若》下冊，頁 1039。印順：《中國禪宗史》，頁 20。
86 印順：《中國禪宗史》，頁 20-21。
87 印順：《中國禪宗史》，頁 22。
88 印順：《淨土與禪》（臺北：正聞出版社，1992），頁 165。
89 印順：《淨土與禪》，頁 176。
90 蔡日新：《中國禪宗的形成》，頁 136-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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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曰：「諸佛法印，可得聞乎？」師曰：「諸佛法印，匪從人得。」光曰：「我 心未寧，乞師與安。」師曰：「將心來，與汝安。」曰：「覓心了不可得。」
師曰：「我與汝安心竟。」91
二祖慧可原名為神光，後因為斷臂求法，達摩祖師將其易名為慧可。92慧可求 道心切甚而斷臂求法，對於諸佛的法印念茲在茲。但是諸佛法印並非是經由聽聞 而得到的，因此達摩並未直接地解說諸佛法印為何，而是由慧可懸而未解的心，
來進行指點。所以當慧可說自己的心未得到安寧時，仍舊帶有向外尋求諸佛法印 的意味。達摩便藉此來指點慧可，要其將心給拿出來，再幫他安心。經由一番對 話之後，達摩祖師令慧可明白，心不在內、亦不在外，一說便不是。使慧可曉悟 諸佛的法印，亦是如此。對於諸佛的法印、佛性為何，達摩於天竺的弟子波羅提，
曾與異見王有如下的答辯：
王怒而問曰：「何者是佛？」答曰：「見性是佛。」王曰「師見性否？」答曰：
「我見佛性。」王曰：「性在何處？」答曰：「性在作用。」王曰：「是何作 用？我今不見。」答曰：「今見作用，王自不見。」王曰：「于我有否？」答 曰：「王若作用，無有不是。王若不用，體亦難見。」王曰：「若當用時，幾 處出現？」答曰：「若出現時，當有其八。」王曰：「其八出現，當為我說。」
波羅提即說偈曰：「在胎為身，處世名人。在眼曰見，在耳曰聞。在鼻辨香，
在口談論。在手執捉，在足運奔。偏現俱該沙界，收攝在一微塵。識者知是 佛性，不識喚作精魂。」王聞偈已，心即開悟，乃悔謝前非。93
91﹝宋﹞道原著，顧宏義譯注《景德傳燈錄譯注》（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10），頁 126。
92 慧可「立雪斷臂」雖然具有毀身求法的寓意，但應是神話。當回到歷史事實，達摩禪法是受到 當時到的傳統勢力所排擠的，甚而有因法義之爭而投毒、行兇者，僧傳之中也實有記載，因此斫臂 之事也並非是不可能的。參見蔡日新：《中國禪宗的形成》，頁 128-131。
93 ﹝宋﹞道原著，顧宏義譯注《景德傳燈錄譯注》，頁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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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段對話清楚地指出，所有的施為舉措、見聞覺知，無一不是佛性在作用著。
所以波羅提直接向王說：「性在作用。」並就著性的作用處，分解為胎、人、色、
聲、香、味、觸等八處。於此，王當下便知曉佛性所在，即為作用所在；作用所 在，無處不在。由此可見，達摩祖師的禪法，確實是直指吾人心性之本源，所以
《禪源諸詮集都序》便對達摩的禪法，便有著高度的讚許：
達摩未到，古來諸家所解，皆是四禪八定，［…］然其趣入門戶次第，亦只
達摩未到，古來諸家所解，皆是四禪八定，［…］然其趣入門戶次第，亦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