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心學」義理系統的異同
第二節、 熊十力「體用論」
從王陽明與其門人的對談之中,可以見得以「理」、「氣」這組概念,能夠更 清楚地掌握儒、釋的毫釐之別。當然於佛教的用語之中,未必存在著「理」、「氣」
的字眼,但從其相對應的意義來說,亦相當於佛教所說的「性相」。373
茲就中國思想的發展來說,與儒家的「理」、「氣」,及佛教的「性」、「相」, 較為相應的詞語,應當是為「體」與「用」。關於「體」與「用」有深入專研並撰 有專著的,當代新儒家宗師熊十力應為第一人。潘朝陽認為熊十力晚年的著作,
如:《體用論》、《明心篇》、《乾坤衍》等,都是當代儒學最具有原創之力的本體宇 宙論。374景海峰說道:「熊十力對中國哲學的重大貢獻,即在於對體用問題作歸結 性的闡明。其創獲一如朱子之於理氣、陽明之於知行、船山之於道器,那具有劃 時代的意義與恆久的理論價值。」375郭齊勇更是認為:
熊十力大談本體論問題,尤其是把儒家哲學的內核--內聖之學中所探討 的心性關繫問題、道德哲學的問題、人的安身立命的基礎和終極寄託的問 題,用現在的話來說是關於人的存在的問題,把從孔孟到程朱陸王關於這 些問題的回答,加以系統化、體系化、同時又投注了自己的生活體驗,投 注了自己的感情和全副生命,從而在中國儒學史上第一次公開地以「本體 論」的名目標誌他的儒家哲學體系。376
373 「性相」本體與現象。性是本性、本質,不可觸見;相則是呈現於感官面前的經驗事象、種種 相狀。吳汝鈞:《佛教思想大辭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2),頁 287。
374 潘朝陽:〈從乾坤到熊十力的存在空間〉,《國文學報》,第 51 期(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 學系,2012),頁 109。
375 景海峰:《熊十力哲學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頁 123。
376 郭齊勇:《天地間一個讀書人:熊十力傳》(臺北:業強出版社,1994),頁 185-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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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十力的體用論思想,是於當代儒學史上,最具有原創力的本體宇宙論,對 於中國思想史的貢獻,在於對「體」與「用」的問題來作歸結。進而把從孔、孟 到宋、明心性之學,關於心性、道德、安身立命…,關於人存在的問題,有系統、
有體系的來回答。熊十力自述其「體用論」為:
實體變動而成功用,祇有就功用上,領會實體的性質。汝今應知,功用有 精神質力等性質,此即是實體的性質。何以故,實體是功用的自身故。譬 如眾漚有濕潤與流動等性質,此即是大海水的性質,以大海水是眾漚的自 身故。汝若欲離開功用而別求實體的性質,將無所得。377
熊十力此處非常形象地以「大海水」與「眾漚」,說明「體」與「用」的涵義;
「體」就是恆常不變的大海水,「用」如同起滅不住的浪花。所有於海面上所能觀 看到的起滅不住的浪花,都是由恆常不變大海水所現起。所有的浪花都是以大海 水為其「體」為根源,絕不是於大海水之外,尚有個「體」作為浪花的根源。如 此說來,大海水與浪花的本質是相同的,只是因為大海水起了作用,所以會產生 浪花。而大海水作為本自具足的「體」,而浪花作為大海水的作用,必定是要以大 海水為體,絕不可能在大海水之外,找到一個浪花的實體或根源。所以「體」與
「用」雖然可分為大海水與浪花,但實質上只是一個。郭齊勇便說到,「體用不二」
正是肯定本體的唯一性,能動性和變易性,再次是肯定本體與功能的一致性」。378 順著熊十力的「體」與「用」來說,實即是要對王陽明上述的「理」與「氣」, 給予更系統、體系的說明。說明「理」與「氣」間的關係,亦是為唯一性、能動 性、變異性,以及理與氣的一致性。基於熊十力與王陽明兩人的思想系統皆是為 儒學,因此體、用與理、氣之間的關係,本會具有其同質性。然而,在此兩者的
377 熊十力:〈贅語〉,《體用論》,(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76),頁 4。
378 郭齊勇:《天地間一個讀書人:熊十力傳》,頁 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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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係確定之後,熊十力是如何看待儒學,與佛教的呢?熊十力曾於《體用論》對 儒學與佛教讚揚道:
大般若觀空,甚深復甚深、空得徹底。大易觀有,甚深復甚深,有極其妙。
空有兩種觀,乃是人類智慧發展到最高度,能綜觀、深觀宇宙人生,才有 空或有之兩種認識耳。379
熊十力肯定佛教的大般若觀空,以及儒學的大易觀有,都是人類最高智慧的 表現,都是要綜觀、深觀宇宙人生,才能夠獲得的體認。熊十力(1885-1968)
早年便自學、自識儒學經典,之後又於南京內學院,學習法相唯識學。後來更是 由佛歸儒,造《新唯識論》融釋儒、佛,以全體流行之本心為體,發揮體用相即 不二之旨。熊十力作為當代新儒家的大師,自是其能夠於儒學與佛學的學習之中,
有過人的眼識與獨特的證會,方能開展其日後的哲學事業。380
雖然熊十力肯定儒學的觀有,與佛教的觀空都是人類智慧高度的發展,但身 為一個融釋儒佛的思想家,自然會對於儒學與佛教,給予判釋的觀點。其在《體 用論》便曾說道:「印度佛家,以見體為極。中土儒宗之學,只是談用。」381然而,
佛教是否僅是談體,儒學又是否只是談用。其在《乾坤衍》說道:
佛家談到實體,專向空寂或寂滅處深深體會,此際正是他的思、所謂禪定 是也。禪定是譯音,其義為靜慮。「靜定心中的思慮,絕不同於凡夫散亂 心中的思想,故曰靜慮。」我相信孔子和佛氏的心,大概都是靜定的心。
但有大不同者,孔子是閱歷萬變萬動萬事而含養得靜定。故其思慮,是周
379 熊十力:〈贅語〉,《體用論》,頁 8。
380 關於熊十力的生平,可參見:郭齊勇:《天地間一個讀書人:熊十力傳》。景海峰:《熊十力》(臺 北:東大圖書公司,1991)。
381 熊十力:《體用論》,頁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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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流通於萬變萬動萬物萬事之中,而未嘗觀空,亦未嘗不寂。382
雖然說佛教以見體為極,儒學只是談用。但並不是說佛教只有體,或者儒學 只有用,而是說兩家分別著重於「體」或「用」。當以「體」與「用」的觀點,來 談論儒學與佛教的異同時,需要肯定儒學與佛教都是具有「體」與「用」的觀念 的;簡單地說「體」與「用」,實際上就是本體、心性與現象間的關係。
此段所說,熊十力認為儒學與佛教所說的心,大抵都是靜定的心,也就是兩 家的心性本來的境界,都是靜定、清淨、解脫的。但是要達至此心性主體的理路 則有不同,佛教是憑藉著禪定來收攝心中的思慮,不同於一般眾生煩亂的思緒。
儒學則是使其思慮閱歷世界的萬變、萬動、萬事……,由涵養來得到思慮的靜定,
在此一過程之中,思慮雖未曾禪定觀空,但歷經世事的磨練,卻亦也能達至於思 慮靜定的境界。
從根本與究竟處來說,儒學與佛教的「體」,實際上都是為靜定、清淨的。亦 如同《禮記》曾經說道:「人生而靜,天之性也」。因此若是要談儒學與佛教的毫 釐之別,「體」與「用」這兩個概念,自然是分不開的。所以,分判儒學與佛教最 關鍵之處,首先是對於「用」採取肯定或遮撥的態度;影響著藉由「用」來見體 的方法,是於「用」上來體認或遮撥。方法的差異決定著「體」是為創生,亦或 者是顯現。所以熊十力解釋道:
禪宗直示明之定義曰,自己認識自己。認識、猶云明也。自明自己,談何 容易。夫明原於性,非無本也。但明之顯發,不能不仗人之自用其力。而 人之用力,又視其方法何如,若用力求明,而未得其方,往往求明不獲,
而適以自蔽。孔子承認有自己,但決不承認有超脫現實世界而獨存的自己,
如佛字之法界大我、老氏之虛無。自明之慧,不可逞空想以為有超脫現實
382 熊十力:《乾坤衍》,(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3),頁 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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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自己,而當用其慧於格物。大學曰致知在格物,此一知字,即指自 明之慧。王陽明說為良知是也,致字,含有運用、推擴等義。自明之慧,
是要運用在事物上去,要在事物上推擴、擴大此慧故。故惟默然內證,不 許向外用於事物,則會之勝用亦絕矣。道德智慧雖本性有其種子,而必以 現實世界為田,始得發芽,以至於長大成熟欣欣向榮。383
禪宗與儒學都承認,於人人的自身內在,都存在著一個真正的自己,此真正 的自己,是能夠不染著於世間的境、物,因此也無有貪愛、沒有執著。但此真正 的自己,雖然處於人人自身的內在,但唯有通過實踐方能夠證會,並將其顯現出 來。但是實踐要有正確的方法,方不會反過來障蔽內在的真己。所以熊十力告誡 說:「要尋獲內在真正的自己,絕對不可以認為超脫於現實世界之外,尚有個獨自 存在的自己。」而應當於日常的實踐,使內在的真己作用的日常事物之中,並經 由日常生活的實踐,來擴充內在的真己。於此熊十力更為生動直截地說道,道德 智慧就如同種子一般,存在於每一個人的內心之中,但要使內在的種子茁壯,便 必於以現實世界為田地;如此,內在道德智慧的種子,始能發芽、成長、茁壯。
根據熊十力晚年的著作中,關於儒學與佛教的觀點看來,熊十力肯定觀有、
觀空,都是人類能夠綜觀、深觀宇宙人生之後,所發展出來的高度智慧。茲就此 高度智慧的本源來說,都是靜定、清淨的。但是要如何回到此靜定、清淨的本源,
於方法上則有差異。此方法上的差異,來自於對此現實世間採取肯定或遮撥的態 度。如果是「肯定的」,便會於現實世界來體認、涵養得靜定;如果是「遮撥的」, 便是要遮銓、勘破此現實世界,使清淨本源顯現出來。
然而,不論是觀空或觀有,當然都是為實踐型態的,但因為歸返回本源的方 法有別,對於「本源」的定義就會有差異。「觀有」肯定世間,並且於萬事萬物中 體認,如此便無法否定天地造化生生之機,因此其本源是具有創生性質,由人合
然而,不論是觀空或觀有,當然都是為實踐型態的,但因為歸返回本源的方 法有別,對於「本源」的定義就會有差異。「觀有」肯定世間,並且於萬事萬物中 體認,如此便無法否定天地造化生生之機,因此其本源是具有創生性質,由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