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傳習錄》與《壇經》的心學要旨
第三節、 實踐主體的工夫
心性本體的證會固然重要，更是為成聖、成佛工夫之所以可能的依據與起點。
但是，悟此本體只是工夫實踐的起點，若不保任護持，本體終究會受軀殼私欲、
煩惱障蔽所覆蓋。王陽明的「知行合一」與慧能的「心口合一」，即是使證悟本體 者，保任護持其本體不失；尚未證悟本體者，經由此生命實踐來印證本體。此處，
茲就王陽明「知行合一」與慧能「心口合一」，論述如下：
一、「知行合一」
「天理良知」實為人身之真己、軀殼的主宰。王陽明說：「若無真己，便無軀 殼，真是有之即生，無之即死。汝若真為那個軀殼的己，必須用著這個真己，便 須常常保守這個真己的本體。」273因為世界上並不存在沒有心靈的身體，當能夠 掌握心之本體的「良知」，更是要將其實踐於日常生活為「行」；方始能達至「真 知行」。倘若人不能順應於天理良知而行，違背了此天理，便與禽獸無異。274所以
「良知聖學」，絕非俗儒口耳記誦之學，而是以悟得本體為工夫，於工夫實踐處時 時保任著本體。王陽明說道：聖賢教人知行，正是要復那本體，不是著你只認的 便罷。275正所謂「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聖學只是一個功夫，知行不可分作 兩事」。276君子之學，更是要於世事作為來立說，其說道：
君子之學，何嘗離去事為而廢論說？但其從事於事為而論說者，要皆知行 合一之功，正所以致其本心之良知；而非若世之徒事口耳談說以為知者，
273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傳習錄上〉，《王陽明全集》，頁 41。
274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頁 117。
275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傳習錄上〉，《王陽明全集》，頁 4。
276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傳習錄上〉，《王陽明全集》，頁 15。
90
分知行為兩事，而果有節目先後之可言也。277
王陽明的思想乃是承繼著儒學而來，絕不是徒為一形而上的思想，乃是內聖 外王兼備，重視個人實踐與社會參與的學問。此處的「君子之學」，亦只是要落 實聖學的「知行合一」之功，於世事作為致吾人本心之良知，使事事物物皆能得 其理。然而，如何是於那世事作為，落實聖學「知行合一」之功呢？王陽明說道：
聖賢教人知行，正是要復那本體，不是著你只恁的便罷。故大學指個真知 行與人看，說「如好好色，如惡惡臭」。見好色屬知，好好色屬行。只見那 好色時已自好了，不是見了後又立個心去好。［…］就如稱某人知孝、某人 知弟，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稱他知孝知弟，不成只是曉得說些孝 弟的話，便可稱為知孝弟？278
此段所說有幾個重點：一、不是著你「認」的便罷。二、人已行孝行弟，方 可稱他知孝知弟。三、好色屬「知」，好好色屬「行」。所以聖賢教人「知行」，正 是要復人見好、惡時，已自好、惡的「本體」。所以王陽明方會說：「一念發動處，
即是行了」。279於此，不妨先看到王陽明嘗與蕭惠的對談，其說道：「汝若真為那 個軀殼的己，必須用著這個真己。」280蔡仁厚指出，人常犯一個錯誤，便是將「身」
與「心」分為對立二物。結果，工夫只落著對付這個「身」。對付不了時，便濫肆 橫決，逐物縱欲；即使氣力夠而對付得了，亦只成個槁木死灰。281如此，「本體工 夫」的重要之處，正是由過往流於軀殼、外在形式的工夫，指引通往內在真己、
良知本體。於體上發用，於用上見體，體用內外為一源，工夫、本體都有著落。
277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頁 58。
278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傳習錄上〉，《王陽明全集》，頁 4。
279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頁 109-110。
280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傳習錄上〉，《王陽明全集》，頁 40。
281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頁 95。
91
因此王陽明所說的「知行合一」，不僅是為見聞之知，只「認」的便罷了，亦 非受於外在形式，軀殼的行孝行弟，而是那「真知行」的良知本體。其便曾說：「良 知不由見聞而有，而見聞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滯於見聞，而亦不離於見聞」。
282對於王陽明的「知行合一」，楊祖漢與林月惠，都具有相當精細的論述，說道：
從知行的本體，即良知良能說，則工夫只在一處用，非常簡易直截。知是直 貫創生性之明覺之知，而其本身便具有實踐的動力，有生起道德活動之大本 能，此本體呈現，便一定生發出道德的活動，故此當然是即知即行，即行即 知的，［…］良知即是良能，二者是分析地相函之意，不是就一般意義的知 行關係說，而後來陽明言致良知，便已可吸納知行合一說，而言之更為簡易 直截，而不會引起疑義。283
林月惠對於王陽明的「知行合一」，亦採取「良知良能」道德創造縱貫地，分 析地「合一」。其說道：
「知」指「良知」；「行」指「良能」；「合一」是分析地一，而不是綜合地 一，因就心體言，良知良知本是一分析關係。此「合一」是取「根源意義」， 而不是從效驗處說。明乎此，則「知行合一」是道德創造的縱貫地講，而 不是認知的橫攝地說。284
綜上所述，王陽明的「知行合一」，是良知良能的合一。乃是其道德根源直上 至下，縱貫地、分析地合一；亦是良知本體的呈現，自然地生發出道德活動。只 是常人多半將「身」與「心」視作對立的二物，便會將王陽明的「知行合一」，誤
282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頁 80。
283 楊祖漢：《儒家的心學傳統》，頁 235-236。
284 林月惠：《陽明「內聖之學」研究》（臺北：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碩論，1988），頁 179。
92
解為橫攝認知、綜合地合一。然而，將人的「身」與「心」分作兩件事看待亦無 妨。王陽明亦曾說：「今若知得宗旨時，即說兩個亦不妨，亦只是一個。若不會宗 旨，便說一個，亦濟得甚事？只是說閒話」。285只是世人著重「身」的知行，流於 見聞、教條…漸入枯槁；對於「心」的知行，德性滋長、道德實踐…未能見得。
因此王陽明主張的「知行合一」，實即就是「心即理」，心只是一個，只是應對於 酬酢萬變而有不同。其說道：
心一而已，以其全體惻怛而言謂之仁，以其得宜而言謂之義，以其條理而言 謂之理；不可外心以求仁，不可外心以求義，獨可外心以求理乎？外心以求 理，此知行之所以二也。求理於吾心，此聖門知行合一之教。286
此段話就王陽明來說，亦只是要識得學問的大頭腦「良知」，只是一個「心即 理」。雖然就其全體、得宜、條理，而有仁、義、理的分別，但總歸是一個依於理 的「心」。王陽明「知行合一」的工夫，正是要對治學人析心與理為二，徒求理於 外在事物，未能知曉心即理的弊病。所以王陽明說道：「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
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離。」287行文至此，確實能感受到王 陽明主張「知行合一」的用心。但是經由王陽明各期的教法看來，此並非王陽明 思想的重要主張，其亦覺此說不能明點地指出修養工夫。288客觀地說，「知行合一」
雖然富於行動性、踐履性，具有儒家重實踐之性格。289但實不可諱言，此「知行 合一」的要旨頗為費解。費解之處在於，學人多半難以由見聞之知，轉而入德性 之知；即是難以由橫攝認知，轉為縱貫地證會。如此，便難以知曉王陽明是良知 良能，分析地說「知行合一」；並非是知解與行為，綜合地說合一。儘管王陽明常
285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傳習錄上〉，《王陽明全集》，頁 5。
286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頁 48。
287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頁 47。
288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頁 175。
289 楊祖漢：《儒家的心學傳統》，頁 238。
93
說知行便是工夫，但此一知行工夫，亦是有淺深難易的差別。其說道：
知行二字即是功夫，但有淺深難易之殊耳。良知原是精精明明的，如欲孝 親，生知安行的只是依此良知，實落盡孝而已；學知利行者只是時時省覺，
務要依此良知盡孝而已；至於困知勉行者，蔽錮已深，雖要依此良知去孝，
又為私欲所阻，是以不能，必須加人一己百、人十幾千知功，方能依此良 知以盡其孝。290
由此，王陽明清楚地表明「知行合一」的要旨，不論是由「生知安行」、「學 知利行」到「困知勉行」，都只是要學人依此「良知」實去落盡，時時省覺而已。
楊祖漢認為，王陽明「知行合一」是切實周備的工夫理論，其根本的用心，要人 從念慮之微上用工夫；又求一念真知必貫徹下來，見諸行事，即良知必貫徹下來 成為道德的行動，才是知的完成。291王陽明的本體工夫，必由本體的證悟，落實 為道德的行動，整個過程方始算完成。天理良知作為人思慮的發動處，所以人的 思慮與行為，都離不開此天理明覺之感應與檢擇。簡而言之，人只要能於日常生 活，時時依著天理良知去實踐，最後在「知」與「行」交貫的過程之中，便能恢 復為私欲所覆蓋的本然良知。
二、「心口合一」
慧能於〈般若第二〉，對於「般若智」、「智慧心」的證會，清楚地說道：「菩 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只緣心迷，不能自悟」。所謂「自悟」，正是悟得自 性真空，無形無象的般若－－人的「智慧心」。然而，證悟此「智慧心」有兩個方 法：一是向大善知識請教。一是「心行口念」，知曉本性是佛。292因此，「定慧一
290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頁 126。
291 楊祖漢：《儒家的心學傳統》，頁 238。
292 「般若無形相，智慧心即是。」參見［元］宗寶：《六祖大師法寶壇經》，頁 350 上中。
94
體」，是肯定人的意念與見聞覺知，與真如自性渾然為一體；此能於概念上分解，
但是作用出來時是一貫地。所以說，如果人能夠經由「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 住為本」的教法，於思慮之微，頓現真如自性本體；亦能由藉由行為的約束與導 正，使其回歸於真如自性。
慧能的教法，乃是避免離卻身心，使靈智獨存的解脫觀。印順認為，慧能不
慧能的教法，乃是避免離卻身心，使靈智獨存的解脫觀。印順認為，慧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