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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傳習錄》與《壇經》的心學要旨

第一節、 心學要旨

慧能的禪學思想主要體現在《壇經》,經中所載為慧能黃梅得法後,回到曹溪 寶林寺,又應韶州刺史韋璩等人之請,到韶州大梵寺說法,由其弟子記錄整理當 時的開法情況而成。現存的《壇經》還包括慧能平時與弟子的問答,以及慧能臨 終付矚的內容,主要版本為:敦煌本、惠昕本、契嵩本、宗寶本。

隨著《壇經》的成書與傳播,標示著達摩禪法與所傳的「心印」,在歷代禪師 的護持之下,終於在中國開花結果。慧能的出現,更是在繼承達摩系禪法特色的

186 於中國思想史眾多的經典當中,選擇《傳習錄》與《壇經》為心學比較的底本,實已涉及詮釋 者的主觀意識。詮釋者往往帶著自身的終極關懷,為相應的經典所呼喚,此時詮釋者與經典「主客 交融」,依著生命的潛能通往特定的方向;經典引發詮釋者的同時,也擴充經典自身的意義。儘管 詮釋者通過個人的詮釋意義,不斷重塑經典的內容;亦只是以經典所呼喚的生命來詮釋,仍就是於

「經典」框架下的重塑。參見:黃俊傑:〈王陽明思想中的孟子學〉,《中國文化研究所學報》,1997 年第六期,頁 10。與楊儒賓:〈「詮釋背負信托」與「詮釋背負理論」:《四書》研究芻議〉,收錄於 黃俊傑編:《東亞儒者的四書詮釋》(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05),頁 289-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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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對傳統的禪學提出變革。融會般若空慧與菩提自性,回歸到人們心性的本 來面目,並賦予禪坐、禪定嶄新的詮釋。《壇經》作為六祖慧能於大梵寺說法,及 其生平事蹟集結的記錄,抄錄流行以迄今。象徵著禪宗宗門的奠定,慧能說道:

法海上座,再拜問曰:「和尚入滅之後,衣法當付何人?」師曰:「吾於大 梵寺說法,以至于今抄錄流行,目曰「法寶壇經」。汝等守護,遞相傳授。

度諸群生,但依此說,是名正法。今為汝等說法,不付其衣。蓋為汝等信 根淳熟,決定無疑,堪任大事。然據先祖達磨大師付授偈意,衣不合傳。187

「正法眼藏,傳付何人?」師曰:「有道者得,無心者通。」188

此處慧能說:「但依此說,是名正法」,更說道:「有道者的,無心者通」。表 示《壇經》的完成,實已奠定禪宗的宗門,回歸到以心傳心,當令自悟。所以囑 咐弟子們應當守護、遞相傳授,而不再以衣缽為信物。對此,五祖弘忍亦說道:

「祖復曰:『昔達磨大師,初來此土,人未之信,故傳此衣,以為信體,代 代相承;法則以心傳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惟傳本體,師師密付 本心;衣為爭端,止汝勿傳。189

衣缽的傳承,只是達摩一系於中國傳播禪法時的信體,法脈真正的傳承,是 以心傳心,令自悟自解的。如同神秀與慧能〈得法偈〉的記載,能否自悟方是得 法的關鍵。所以慧能方會說:「有道者得,無心者通」。此不僅是遵照五祖弘忍的 囑咐,更是法脈的傳承自古以來便是如此。當上座法海問道:「衣法當付何人。」

187 [元]宗寶:《六祖大師法寶壇經》,頁 361 上。

188 [元]宗寶:《六祖大師法寶壇經》,頁 361 中。

189 [元]宗寶:《六祖大師法寶壇經》,頁 349 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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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能便根據達摩付授偈意曰:

吾本來唐國,傳法救迷情,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190

達摩此偈意,從禪宗發展史的脈絡來說,則有兩種意思。一是指從初祖達摩 開始,傳承五世之後便不再單傳衣缽,自始禪宗教義在中國的發展,終於開花結 果。另一說,則是認為禪宗自慧能以後開展為臨濟宗、曹洞宗、雲門宗、法眼宗、

溈仰宗五宗。但後者實與頌意和慧能解釋不合,所以應當以前者方為適切。191 然而,當根據《壇經》來瞭解禪宗與慧能,禪宗的「禪」不僅是小乘禪的「四 禪八定」,更是大乘禪的慧解、觀悟佛理。192勞思光亦指出,慧能的教義面目顯然 是「禪悟」,而非「禪定」之教。193印順則認為「禪」,本來是不限於達摩所傳的。

凡是重視內心的持行,為修道主要內容者,就是禪(慧)。194然而,禪法隨著達摩 傳至慧能,雖然於義理與方便不斷地演化,但是仍舊不出於理入與行入的宏規。

慧能於禪宗的教法,約可說為:首先、依「般若空慧」與「菩提自性」雙彰合一 來建立頓教,回歸到自性清淨心為主體。再來、以此自性清淨心為關鍵,主張「明 心見性,直了成佛」,將超越的神聖彼岸,與現實俗世的此岸統而為一。最後、以 此自性清淨心,為禪定工夫的本體。證會得此本體時,則擔柴挑水、起居坐臥,

無一處不是工夫。印順便說:

慧能將楞伽如來藏的核心,在普遍化的基礎上,不拘於方便,而直截的,

簡易的宏闡起來,這就是《壇經》所說的「大乘頓教」。曹溪慧能不用「念

190 [元]宗寶:《六祖大師法寶壇經》,頁 361 上。

191 論述較為客觀者,以徐文明注譯:《六祖壇經》(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8),頁 109。另外,

李中華注譯:《新譯六祖壇經》、吳汝鈞:《佛教思想大辭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11),頁 19。皆持後者的觀點,略有不合文意之處。

192 洪修平:《中國禪學思想史》,頁 4-8。

193 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二),頁 264-265。

194 印順:《中國禪宗史》,頁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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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看心」等方便,直示「本有菩提般若之智」,以「無念為宗」,要人 從自己身心去「見性成佛」。195

對於慧能的禪法,學界已具有普遍的共識,印順與蔡日新都認為,慧能在禪 學理論上依「般若而立空宗」、「涅槃而立自性」,彰顯合一建立「頓教」。196說道:

「空」是空去了世人的妄念,其目的無非也是為了使世人清淨的自性得以 顯現。也由於「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那麼,一旦覆蓋在他們自 性上的雲霧消散了,其清淨自性(佛性)便會頓見。從這一命題出發,慧 能禪師提出了他頓悟的思想主張。在慧能禪師看來,善惡祇在一念之中,

若一念清淨,眾生即佛。197

慧能的禪學思想體系中,善念與惡念都統一於人們當下的自心,若一念清淨,

眾生即佛。如此,慧能把「真心」與「妄心」,「眾生」與「佛」都拉回到眾生當 下的心念。注重眾生當下活潑的人格,而不是去追求一個抽象的精神實體作為凡 夫與佛的唯一區別,只在人們當下一念之心的迷與悟。198正是說,人內在超越的 心性主體,其是否能表現其自由與自覺與否,決定著人是處於凡夫或佛。如同〈行 由品〉:「菩提自性,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菩提自性」是人內在超 越的心性主體、本覺性…。「但用此心」是自性的本覺性與自覺活動,工夫、涵養…。

199所以眾生自覺行工夫實踐的主體,即是其所要證會的心性,兩者是為同一個。

即是說「本心」,就是「本性」本自具足的「本覺性」。所以當神秀說:「時時勤拂 拭,勿使惹塵埃」。便是未能將「本心」與「本性」視為同一,尚有所隔。

195 印順:《中國禪宗史》,頁 388。

196 參見蔡日新:《中國禪宗的形成》,頁 262-272。印順:《中國禪宗史》,頁 381-388。

197 蔡日新:《中國禪宗的形成》,頁 264-270。

198 洪修平:《中國禪學思想史》,頁 178-188。

199 印順:《中國禪宗史》,頁 352-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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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是之故,慧能於教法與衣缽的傳承,都具有關鍵性的改變。然而,以《法 寶壇經》遞相傳授,實即是回到自古佛以來,以心傳心,令學人自悟自解的道路。

而其禪學理論,是依「般若空慧」與「菩提自性」來彰顯「自性清淨心」,此仍是 為藉教悟宗的「理入」。對於「行入」,慧能是「定慧一體」肯定真如與意念的同 源,發展至「心口合一」重視消泯內在心性主體與軀殼的間隔,使真如自性的「本 來面目」由內而在的彰顯出來。

二、《傳習錄》

王陽明的心學思想,主要是由《傳習錄》來體現。此書為門人記載王陽明所 傳授,以供日後學習。命名為「傳習」二字,乃是取孔門「傳不習乎」之義也。

警惕學人應當時常複習師長所傳授的教法,否則縱使先聖有傳、有覺;學人自身 不習,則此「道」亦猶如未嘗傳、未嘗覺矣。聶豹於〈重刻傳習錄序〉說道:

傳習錄者,門人錄陽明先生之所傳者而習之,蓋取孔門「傳不習乎」之義 也。匪師弗傳,匪傳弗覺,先生之所以覺天下者,其於孔門何以異哉?夫 傳不習,孔猶弗傳也。孔門之傳,求仁而已矣。孟子曰:「仁,人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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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豹認為王陽明所傳授的學問,是孔門之傳,求仁而已矣。故將先生所傳授,

輯錄而成《傳習錄》。以先生所傳,作為門人所習,以傳承此孔門之道。但是,王 陽明起初並不贊成門人私錄其語句,其說道:

「聖賢教人如醫用藥,皆因病立方,酌其虛實溫涼陰陽內外而時時加減之,

要在去病,初無定說。若拘執一方,鮮不殺人矣。[…]若遂守為成訓,他

200 聶豹:〈重刻傳習錄序〉,收錄於《王陽明全集》,頁 1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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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誤己誤人,某之罪過可復追贖乎?」201

聖人之道,是於要緊處指點學人偏狹遮蔽處,使其得以遷善改化。如此,便 如醫用藥、因病立方,方能無弊。否則,倘若後世有人執於《傳習錄》所錄,遂 將其墨守成訓,便將有誤己誤人之患。所以王陽明向學人告誡:

「此編以年月為次,使後世學者,知吾所學前後進詣不同。」又曰:「某此 意思賴諸賢信而不疑,須口口相傳,廣布同志,庶幾不墬。若筆之於書,

乃是一日事,必不得已,然後為此耳!」又曰:「講學須得與人人面授,然 後得其所疑,時其淺深而語之。纔涉紙筆,便十不能盡一二。」202

王陽明肩負著薪傳聖人之學來「講學明道」,對於《傳習錄》的撰著甚為用心。

如同其所說,聖人教法如醫用藥、因病立方。所以「聖人之學」能否彰明於天下,

是有賴於諸賢信而不疑、口口相傳、廣布同志;並且須得與人人面授,方能夠破 其偏狹障蔽,使之改過遷化。倘若將其所傳授輯錄成書,亦不過是一日、二日之 事,更是不得已而為之。所以經過學人再三懇請,王陽明方授可,以年月為次,

使後世學人知曉其「講學明道」之漸次歷程。畢竟,王陽明對於自身的思想,以 及《傳習錄》所載,懷有匡正人心、社會風氣的儒者情懷。其說道:

使後世學人知曉其「講學明道」之漸次歷程。畢竟,王陽明對於自身的思想,以 及《傳習錄》所載,懷有匡正人心、社會風氣的儒者情懷。其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