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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性主體的演進與依歸

第二章 心學的演進與純熟

第一節 心性主體的演進與依歸

印度佛教在中國文化脈絡底傳播的過程,實質上已經消除印度社會原有的習 氣與制約,而能夠依循著純粹的佛教義理,成為中國思想史演進不可或缺的一環;

日後開展出天臺、華嚴、禪宗,更已算是至極。日後禪宗以《金剛經》印心,更 能體現出禪宗般若之思想。但是隨著歷史的演進,禪宗的思想雖然在魏晉時代便 已略具雛形,但禪宗要在中國作為一個宗門,畢竟是在菩提達摩東渡以後。也就 是說,禪宗的思想落實為禪林僧團,並成為叢林的風尚,終究是祖師西來以後的 事情;然而,更要至六祖慧能的《壇經》著成之後,方始算在中國落地生根。55

53 徐復觀:〈序〉,《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頁 2-3。

54 「人性論,正是透過工夫來把握到生命內在的某種根源的作用,以此為人性實體,概括地說,

可稱之為性,或心;而由孔孟所把握到的仁,便是以此作為人的精神來滲透到思想、活動等各層面。」

收錄於徐復觀:〈第十四章〉,《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頁 459-460。

55 蔡日新:《中國禪宗的形成》(臺北:雲龍出版社,2000),頁 38、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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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同時,存在於中國文化的另一個思想傳統,正期待著開花結果。

隨著佛教在中國如日中天的興起,中華民族原本的生命也逐漸的復甦著。中 唐時期首由韓愈提揭「道統」之說,其門人李翱亦著有「復性書」,但此都只能算 是歷史上的先機之觸發。要真正能回復中華文化的生命,仍有待於宋明儒學重建 道統、學說…之後,方能把思想與民族文化的主導權,由佛教轉而為儒學。56

宋、明理學,正是因應當時代的佛教,對中國思想與民族文化的衝擊,有識 之士方依著中華民族儒學的傳統,與往聖先賢的思想精粹,來回應佛教思想衝擊 的「心性之學」。「心性之學」正是儒學強調內在於個人,自覺地作聖賢工夫,來 發展其德性人格的「內聖之學」。此一德性人格最高的標準是聖人、仁者、大人。

其真實的意義在於吾人有限的生命之中,取得一無限而圓滿之意義。因此,宋、

明理學講學的重點,在於人內在道德本心、道德創造之性能,與道德實踐之所以 可能的先天根據。屬於中國文化所獨有的亦道德亦宗教,又通而為一者的思想。57

當回到王陽明與慧能的開悟經驗,根據《傳習錄》與《壇經》所記載,兩人 起初都並非要追求心性本體,如「良知」或「自性清淨心」,而來學作聖人與佛祖 的。而是在立志成聖、成佛之後,方在於生命實踐的過程中,識得「良知」與「自 性清淨心」,是作為人成聖、成佛的關鍵,吾性本自具足之本源。58首先、於王陽 明〈年譜〉可見得:

十有八年壬寅,先生十一歲,寓京師。[…]嘗問塾師曰:「何為第一等事?」

塾師曰:「惟讀書登第耳。」先生疑曰:「登第恐未為第一等事,或讀書學 聖賢耳。」龍山公聞之笑曰:「汝欲做聖賢耶?」

三年戊辰,先生三十七歲,在貴陽。[…]時瑾憾未已,自計得失榮辱皆能

56 蔡仁厚:《中國哲學史》下冊(臺北:臺灣學生書局,2011),頁 560-561。

57 牟宗三:《心體與心體》(第一冊),(臺北:聯經出版公司,2003),頁 6-8。

58 秦家懿:《王陽明》(臺北:東大圖書公司,1987),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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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脫,惟生死一念尚覺未化,乃為石墩自誓曰:「吾惟俟命而已!」日夜端 居澄默,以求靜一;久之,胸中灑灑。而從者皆病,自析薪取水作糜飼之;

[…]因念:「聖人處此,更有何道?」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寤寐中 若有人語之者,不覺呼躍,從者皆驚。始知聖人之道,吾性自足。59

關於六祖慧能,於《壇經》中亦有所載:

祖問曰:「汝何方人?欲求何物?」惠能對曰:『弟子是嶺南新州百姓,遠來 禮師,惟求作佛,不求餘物。』祖言:『汝是嶺南人,又是獦獠,若為堪作 佛?』惠能曰:『人雖有南北,佛性本無南北;獦獠身與和尚不同,佛性有 何差別?』五祖更欲與語,且見徒眾總在左右,乃令隨眾作務。惠能曰:『惠 能啟和尚,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離自性,即是福田。未審和尚教作何務?』

祖云:『這獦獠根性大利!汝更勿言,著槽廠去。』惠能退至後院,有一行 者,差惠能破柴踏碓。

祖以袈裟遮圍,不令人見,為說《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惠能 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遂啟祖言:『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 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

能生萬法。』祖知悟本性,謂惠能曰:『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若識自本心,

見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師、佛。』三更受法,人盡不知,便傳頓教及衣 缽,云:『汝為第六代祖,善自護念,廣度有情,流布將來,無令斷絕。60

經由王陽明與慧能的生命經歷來說,成聖與成佛的關鍵處,在於「立志」。「立

59,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卷三十三〈年譜一〉下,頁 1346、1354。

60 [元]宗寶:《六祖大師法寶壇經》,頁 348 上、349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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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便是吾人生命主體自己決定其自己,決定求存此心合乎於天理良知,合乎於 本來面目。如此,便不只是要求行為符合外在的事物、形式的追求,更是不隨著 世俗的私欲之蔽。而能夠有自覺地將一切收攝於生命主體,使其當下明朗地呈現。

一轉過往徒於形式、事物的追求,返回到自家的心性本源,以徹了障蔽的終極目 標為務。然而,縱使兩人的思想與生命歷程甚為相似,但是慧能的思想乃是根源 於禪宗,禪宗的思想終究是要以宗教形式為載體,以及有教制規定的僧團來體現 其思想。

(一)禪宗心學的演進

當佛教自東漢期間傳入中國,中國實乃順印度已有的空、有兩宗持續發展,

直至日後的天臺宗、華嚴宗、禪宗,已至極致,故中國對佛教之吸收亦盡於此。

但是,雖然說中國佛教與印度佛教有不同,但實質上是印度所原有的空、有兩宗,

並不是佛教經論義理的最後階段。因此中國與印度佛教的不同,乃是依循佛教義 理、經論繼續發展的不同,而不是對立上的不同。61

印度佛教所原有的空、有兩宗,順俗地說「空」,即般若三論;「有」,是為法 相唯識。茲就其本質上的差異來說,「空宗」的緣起法是現成的所與,所以並不須 分解地說,也不須予以存有論的說明。因而不具有系統性,只須以般若智穿透之,

見諸法實相,即是佛。「有宗」的阿賴耶緣起,對於一切法有一起源的說明,所以 乃是分解地說,具有系統性。因而空、有二名,並不能決定宗派,而用系統與非 系統始能決定宗派。62轉而從佛教的內部來說,「空宗」是就一切法來說緣起,再 就般若智之「蕩相遣執」通達緣起法之空性,乃為佛教之共法。「有宗」基於此向 前發展,建立阿賴耶緣起系統,對於一切法的流轉還滅,有根源性的說明。但阿 賴耶識屬妄心系統,對於成佛底根據並不足夠。

61 牟宗三:〈序〉,《佛性與般若》上冊,頁 4。

62 牟宗三:《佛性與般若》上冊,頁 83-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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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方會發展出「真常系」建立「如來藏緣起」系統,依自性清淨心作為成 佛底超越根據,並統攝一切法,直接地開出一切涅槃無為的清淨法。至於虛妄世 間法,則歸因於此主體之迷蔽,所以著重強調於主體自力的解脫。日後受到中國 人所喜歡的佛教宗派,即是原屬於此印度佛教「真常系」如來藏自性清淨心系統。

其著名的經典如:《華嚴經》、《法華經》、《大般涅槃經》、《大方等如來藏經》、《勝 鬘夫人經》…,但並無著名論著,可見「真常系」於當時代印度的傳播,並未有 長足的發展。63

至於「真常系」之所以受到中國人所喜歡,乃是因為真常經所蘊含的義理,

主張「一切眾生悉有佛性」或「一切眾生皆可成佛」的思想;與儒家孟子所強調 的「性善」、「仁義內在」與「人人皆可以為堯舜」,都是肯定既內在又超越的心性,

給予眾生成聖、成佛之所以可能的根據。嚴格地說,佛教並未因為中國化,而有 所變質。只是中國人心思靈活,獨能勝發真常經所蘊含之境界。回到各自的思想 理路,儒家仍就是儒家,佛教終究是佛教,只是最高的智慧本有相似之處。64

當佛教發展至「真常系」如來藏自性清淨心系統,實與儒家所肯定的性善、

本心、良知,於本體工夫的體段,大抵相似。都是以此「心」為作聖成佛底超越 性根據,重視依此主體自力徹了障蔽,始能彰明自家清淨本心;或依於天理作用 於人倫日用。

但是「真常系」如來藏自性清淨心系統,其本質仍就是佛教。因此雖具有實 體性的意味,但此實體性的實有,只是一個虛樣子。根據牟宗三所說:「真常系」

所說的「心」,是依從於空如性,但照見如境而清淨,進而復由如境反射進來,遂 將此心映現為真心,始具有一實體性的意味;但終究是根源於空性與如境的權現。

其實體性的實有之意味,只在對眾生成佛可能之根據,與保住一切法的存在,這 兩個問題上顯現出來。65所以說,「真常系」如來藏自性清淨性系統,雖與儒學本

63 參考牟宗三:《佛性與般若》,頁 473。蔡仁厚:《中國哲學史》,頁 449-477。

64 牟宗三:〈序〉,《佛性與般若》,頁 473。牟宗三:《中國哲學十九講》,頁 289。

65 牟宗三:《佛性與般若》上冊,頁 473-4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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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即性、即理的系統,作用於本體工夫的體段,大抵相似。但其對於本體的意涵,

實與儒家的道體、仁體、性體、心體,直貫地通而為一體,具有創生義,與道德 內容者有所差別。

由此說來,印度佛教的「真常系」,能夠於中國肯定「人人皆可以為堯舜」的 儒家文化土壤下發展。表示佛教的義理思想,自是能有與中國文化相應之處,方 能夠於中國落地生根。反之,中國文化亦有能與佛教相應之處。方能於日後依著 先秦儒家的典籍,開展出宋、明一代的心性之學。

(二)宋、明心學的發展

宋、明理學,同時是心性之學的興起。正是要把思想與民族文化的主導權,

宋、明理學,同時是心性之學的興起。正是要把思想與民族文化的主導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