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拉岡關於主體性如何形成的理論中,「鏡像階段 ( Mirror stage )」是最初、
最基本的一個階段,此階段是先於語言存在的心理發展階段,與拉岡後期所發展 出來的三種心理境界論──想像界(Imaginary Order)、象徵界(Symbolic Order)、
實存界(The Real)──互為註腳,拉岡把這三界統稱為「人性現實的三層感應 界域」99。
對於一個個體而言,所謂的鏡像並不只囿限於真實的鏡子,個體週遭他人的 眼光與其對自我的反映均可視為各種不同的鏡像反射,個體在成長過程中大部分 的自我認同便是建立在此種心理機制之上。在鏡像階段為想像界揭開序幕後,終 其一生個體便不斷地輪迴穿梭在想像界、象徵界與實存三界之間,而這三界是相 互交織在一起,重疊並存於主體之內的。100
縱觀《第十三個故事》整部小說,賽特菲德爾以兩對雙胞胎的際遇展開了一 往一今的雙重敘事,雙線並行有如想像與實存兩界兩相對照,概括了全文的情節
97 拉岡 ( Lacan ) 著,褚孝泉譯,《拉岡文選》( 上海:上海三聯書局,2001 ),P.852。
98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40。
99 拉岡 ( Lacan ) 著,龔卓軍譯,《拉岡》( 臺北:立緒,1998 ), p.61。
100 王國芳、郭本禹著,《拉岡》( 臺北:生智,1997 ),P.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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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大膽假設:若子宮內的孿生子在意識到母體存在前,就已經認同了某個自身以 外的形象──即其孿生手足,那麼是否會影響孿生子在鏡像階段初期的自我認 同,進而改變她們對於這個世界的認知?這個答案在《第十三個故事》裡絕對是 肯定的,同時成為鋪陳整部《第十三個故事》的一個重要假設。若無此假設,將 無以成書。
賽特菲德爾意欲以一對完美的孿生子作為對照李雅殘缺的實存界,故創造了 安琪費爾德雙胞胎,在上述前提下,「母親的缺席」是賽特菲德爾塑造安琪費爾 德雙胞胎成為《第十三個故事》中「實存界」的另一關鍵安排。安琪費爾德雙胞 胎的生身母親──伊莎貝爾從來就不具有任何母性的特質,當然也完全沒考慮過 履行母親義務這件事,甚至在雙胞胎尚未來得及睜開雙眼端詳母親之前,她們的 母親早已遺忘她們的存在了。她只當她們是屋子裡的精靈,
實際上「母親」這兩個字好像不存在於她的詞彙中。……伊莎貝 爾是世上最缺乏母性的女人。101
因此,母親的角色在《第十三個故事》中僅是個虛設,是一個解釋生命個體從何 而來的過場。賽特菲德爾以「母者之失」為安琪費爾德雙胞胎建立一道防護線,
確保屏除雙胞胎手足以外的「他者」干擾。
當然,單單如此尚嫌不足,在個體長成過程中,總有取代母職的人會相繼出 現,因此為了讓安琪費爾德雙胞胎持續保持著孿生子原始狀態的純然,賽特菲德 爾再以天生的智能障礙為安琪費爾德雙胞胎提供了完美的防護罩,她們無法正常 說話,102 因此正常人無法以語言介入她倆當中;她們不知道除了自己以外,還 有人活著,103 於是她倆便能自成一個天地。這一點可以透過這對雙胞胎的家庭
101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116。
102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88。
103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89。
104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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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師──海瑟特對於亞德琳的觀察獲得支持:
這孩子沒有父母的照顧,又沒有其他權威的引導,這孩子迄今的 成長過程都是依賴孿生經驗的影響。在她的意識中,妹妹就是恆久的 定點,因此她整個的世界觀,是由姊妹兩人的關係來塑造的。104
這段話也再次呼應了賽特菲德爾在《第十三個故事》裡對於雙胞胎天性的假設,
即藉由假定雙胞胎在子宮內就以彼此作為認同的形象為前提,帶出孿生子彼此之 間獨具的無間感,輔以「母者之失」以及「智能不足」,為安琪費爾德雙胞胎設 計了一個不被打擾的真空狀態,讓安琪費爾德雙胞胎持續處於雙胞胎最原始的狀 態,猶如封存於琥珀中的生物標本,藉以創造出《第十三個故事》世界裡的「實 存界」,完成一種不可能存在的存在。另一方面,這段話亦為李雅深沉的失落感 鋪陳,說明雙胞胎的分離,跟普通的分離不一樣。105 分離後的雙胞胎會彷如截 肢者,只不過失去的不是肢體,而是那靈魂。106 這也再次說明了鬼魂正是李雅 內心想望之核心,並回應了李雅為何總在午夜夢迴時分見到鬼魂。
二、亡魂的世界 ( 想像界 )
安琪費爾德雙胞胎的獨立天地不受語言的象徵秩序和意符網絡所收編,賽特 菲德爾以此為李雅構築了一個可供憧憬的實存界。李雅原是個連體嬰,與孿生妹 妹的無間感更甚母體,對於李雅而言,安琪費爾德雙胞胎間所展現出來的無間 感,是種存在於鏡像之外,先於存在而存在的原生欲求,是李雅窮極一切氣力所 欲求而不可得的完美情狀。在午夜夢迴時刻,李雅曾在噩夢驚醒後如此痛苦地呻 吟著:
105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160。
106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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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天,我流放在活人的世界裡半死半活;在黑夜,我的靈 魂在無人紀念的虛無地帶,努力想接近她的孿生靈魂。107
上述這段自白宣示了李雅對於孿生妹妹的弔念,這不僅反映出她對於生命源頭的 追尋,同時亦可視為對於「實存」的一種憧憬體現。
拉岡將想像界定位為主體離開母體後產生的必然性心理結構,即主體為求填 補自身的空乏,勢必將以一種想像的形式去維持穩定不變的理想狀態,以確保完 整統一的自我同一性。在安琪費爾德雙胞胎的對照下,李雅再次被迫面臨一種破 裂後失去安全感和物質支援的痛苦,這種無可補救的痛苦,激發出對於自我的想 像,從而發展出對於自我作為一個完整個體的幻想──也就是妹妹「一直還在」
她本該在的地方。
這種幻想一開始只是作為一種「避免自己正視自身破碎感」而存在的信念,
是李雅為鞏固理想自我,以幻想的形式發生作用的自我防禦:
我雙手壓到身子右側,垂下頭,鼻子幾乎碰到了肩膀。這是我熟 悉的姿勢,在痛苦、茫然或任何感覺到壓迫的狀態之下,我總是作出 這個姿勢。這個姿勢太熟悉了,讓我從沒有仔細思考過。現在我才知 道這個動作的意義:我在尋找我的雙胞胎手足,在她應該存在的地 方。在我的身旁。108
當此信念被一再地強化之下,「幻影」的出現是必然的結果:
我知道──太熟悉了而無需言語說明──有某種東西存在。我右 邊身體的空氣中有中變樣的特質;光的凝結;有種東西對我來說非常
107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160。
108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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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它讓空曠的空間震動;我蒼白的影子。109
最終,這個幻影凝聚成為了一隻徘徊在鏡中與夢裡的「鬼魂」。此刻的李雅開始 將自己對於孿生妹妹的想望投射在自己鏡中的影像上:
她還在那裡,在老舊的鏡框裡,她是個蒼白面容的流浪兒,有著 陰鬱的眼睛,朦朧含糊的身軀在顫抖。
她見到我了,她站在那裡,渴望地朝著我舉起手,彷彿我只要向 前走一步就能握住她的手。110
賽特菲德爾筆下的李雅很明顯地一直處於與孿生妹妹的分離焦慮中,「將自 我視為單位的一部分」的執念正深深困擾著她,並且加深了李雅因遭受遺棄而導 致身心皆支離破碎的挫敗感。
在理想情況下,母親和嬰兒構成了一種想像的二元統一體,這種 統一體將使兒童傾向於在未來人生中尋求這樣的二元關係,同時也使 兒童傾向於建構其他想像關係,包括他與鏡子的關係。111
但對於李雅而言,她的完美二元統一體建立需建立在對等的孿生關係之上,為 此,「鬼魂」的出現確有其之必要性。因為在李雅潛意識深處在本我的能動力和 自我的慾望之間,從來就存在著不可滿足的差異,因而僅能藉由想像來完備其整 體性。
李雅與鬼魂之間的想像關係展示了李雅最初的自我認同,鬼魂可被視為李雅
109 同上。
110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134。
111 凱倫‧科茨著,趙萍譯,《鏡子與永無島:拉康、欲望及兒童文學中的主體》 ( 安徽省:安 徽少年兒童出版社,2012 ),p.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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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思維與感覺的再現。這部分情節的安排還原了鏡像在提供了主體最初形像的 同時,它也預示了主體在想像中的異化情況。將某種外於我的東西虛假地認同於 個人的自我即為誤識,經此誤識產生了鏡像理論中所謂的「自我的異化」,正是 說明了主體在藉由想像構築自我形象的同時,也形成了對自我形象的背離與異 化。
三、李雅之死 (象徵界)
拉岡把佛洛伊德的實在閹割的理論改寫成了象徵性閹割理論,跳脫純粹生物 學上的探討,使得實在的伊底帕斯情結變成了抽象的伊底帕斯情結,同時將伊底 帕斯情結分成了前伊底帕斯情結 ( 想像界 ) 和伊底帕斯情結 ( 象徵界 )。想像 界是由圖形意象所組成;象徵界則是進入了由語言符號所組成的表述世界之中。
對拉岡而言,
伊底帕斯情結期是主體性形成中得一個片段或一個過程,在這個 過程中,主體開始接觸語言及語言的規則,開始認識到自己、他者和 外界的區別,兒童屈從於語言的存在,並獲得其主體性,因此,從鏡 像階段開始的主體形成史到此告一段落。伊底帕斯情結透過一個隱喻 性的過程使主體進入象徵秩序。112
象徵秩序終將建立在因語言的習得而經歷的「閹割」之後,而閹割的警告會致使 欲望被壓抑。因此,欲望乃奠基於一種原始的匱乏。在《第 13 個故事》中,致 使李雅與連體嬰妹妹分離的那一刀,是再真實不過的閹割;而妹妹的死亡帶來了 永遠的失去,創造了李雅最初始的匱乏。
作者賽特菲德爾以一張死亡證明書輕巧地召喚出一個致使主體進入語言象
作者賽特菲德爾以一張死亡證明書輕巧地召喚出一個致使主體進入語言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