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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名字

對於一個社會新成員而言,「命名」是必要的入門儀式,「名字」往往也是第 一個具有意義的名詞。

華人源於中國源遠流長的傳統觀念,中國古人重視姓氏的傳承,也重視名字 的命取。若深入探究名字的生成脈絡,將會發現人類總人口數由少至多繁衍的歷 程,正是名字隨著社會型態的發展由簡而繁的演化過程。名字同時也是一個社會 道德價值觀念和文化心理的直接反映,是彰顯社會文化的一個面向。以中國魏晉 南北朝時期為例,當時社會動盪,人心不平更甚天災,依附宗教救贖者眾,因此 以道家用語、佛經佛語命名便成為當代一種社會風氣,這樣的例子在西方社會裡 同樣是不遑多讓。此外,男女命名大不同的刻板印象更是普遍存在於古今中外各 個社會族群裡。

世上有些民族相信,名字是主體本質的言語化,一個人所擁有的一切神祕力 量全都蘊含在名字裡面,甚至能藉由更改名字來強化個人力量。

未開化的民族對於語言和事物不能明確區分,常以為名字和它們 所代表的人或物之間不僅是人思想概念上的聯繫,而且是實際物質的 聯繫,從而巫術容易通過名字,猶如透過頭髮、指甲及人身其他任何 部分來危害別人。131

130 此指三維空間座標系統,即使用三個參數來標示三維空間中的每一個點,常用的有立體直角 座標與立體極座標。

131 弗雷澤 ( J. G. Frazer ) 著,汪培基譯,《金枝:巫術與宗教之研究》 ( 上 ) ( 臺北市:桂冠,

1991 ) ,p.3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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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臺灣民間早期的鬼故事裡,也常出現半夜若聽到有人喊自己名字,千萬不能回 頭,也絕不可答聲,否則便會被鬼怪攝去魂魄的情節。若深入探討這類的故事,

會發現它們具備了一個假設性前提──以部份象徵整體,即將個體的名字直接作 為其本質來進行論斷,黛安‧賽特菲德爾在《第 13 個故事》裡也同樣採用了此 一假設性前提,來為「名字」與「主體」間的連結穿針引線。

一、 名字裡的銘刻

在一個性別階層明顯的社會中,性別社會化不只是表現在職場的分工上,更 多時候是來自家庭中角色性別的社會化,以及名字的標籤化。張曉風說:「每一 個人的名字都是父母給的最短祝福語。」但當中也多多少少夾帶著父母望子成 龍,望女成鳳的性別刻板祝禱,於是,名字成為一個社會用來架構其規範與傳統 價值的一種暗示。

以「名字」來作為某種社會文化的影射在文學創作中時而有之,例如王慰誠 在〈金龍太子〉132 的劇作中,便以「名字」來詮釋中國古代性別對於階級的主 宰力,以凸顯出當時代兩性間的不平等。劇中的公主明明具有尊貴的皇家血統,

卻沒有名字;一個從河中被打撈起的男棄嬰,卻能因著身上所配掛的金鎖片而獲 名「金龍」。這樣誇張戲謔的反差生動地彰顯了一個社會群體如何以名字作為性 別鬥爭載體的銘刻,一個沒有名字的人等同於一個不具任何權利、隨時任人宰制 的人,帶出了女性被迫保持緘默的無奈。

一個沒名字的人,因為本質上的不受重視,而成為一隻凡胎肉眼都能看見的

「鬼」,這正是溫特少年時期的悲涼際遇,也是伴隨她一輩子的傷痛。溫特是個 棄兒,是某個無辜少女被施暴後產下的另一個無辜生命,這樣一個不被期待的生 命從來都不曾擁有過父母的祝福,自然也不曾有人煞費苦心地來為她命名,因此 她稱自己是鬼魂,而收容她的挖土約翰──莊園裡的園丁──則戲稱她是影子。

132 王慰誠,〈金龍太子〉,收入曾西霸編,《粉墨人生》( 臺北市:幼獅,20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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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影子想在陽光底下自由活動的欲望唆使她冒充亞德琳的身分,因此小鬼魂 借屍還魂成為亞德琳;在成為作家後為了掩飾真實身世,杜絕不必要的媒體追 查,小鬼魂再次為自己取了個筆名──「薇妲‧溫特」。

薇妲 ( Vida ) ,在拉丁文中具有「生命」的意思;但法文裡,確與「空洞、

空無所有、不存在」的發音與拼法非常接近;133 溫特 ( Winter ) ,是萬物俱寂的

「冬天」,當中「死亡」的意涵顯而易見,一個如同死亡般空洞生命的影射正是 溫特對自己悲慘命運最痛心的詮釋。李雅也曾以自己的觀點來評論這個名字背後 所隱含的防衛機制,認為薇妲‧溫特,縮寫是 V‧W,都是釘子似的尖頭,李雅 認為這個名字與它的主人一樣「有刺」。134

不過 Winter 也隱含著「重生」象徵,因此這個名字同時也洩漏了溫特的強 烈求生意志,以及寄望未來的生命韌性。正所謂否極則泰來,冬盡春即至,如釘 子般的尖頭有如破土而出的雨後春筍,衝破生命的桎梏,再次展現其蓬勃的生機。

透過這層意涵顯示出溫特其實對於自己仍是有所期待的,她在創作第一本書的時 候,也創造了自己,135 藉由再次命名給予自己重生的機會,有如鳳凰涅槃,浴 火重生的精神意志力正是她傾注於這個名字裡的銘刻。

二、 名之所在,根之所在

許慎在《說文解字》中解釋:「名,自命也。從口夕,夕者,冥也,冥不相 見,故以口自名。」也就是說,上古先民在黃昏天黑之後,由於天地一片漆黑不 能辨清對方面貌,於是各自替自己取個代號,以便相稱相尋,「名字」便由此而 產生。之後,名字的實用性被逐漸神秘化,如在臺灣民間傳統習俗中,人在死後 魂魄飄渺無依,終日置於混沌之中難辨東西,故死者的家人在招魂時,需不停複 誦亡者的名字,以引渡亡魂回家或前往西方極樂淨土,亡者的名字是其在迷霧中 所依循的標的,如燈塔般引領迷航的船隻回歸的方向。

133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39-40。

134 同上註。

135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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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宇宙中有太多的不可知、無法解,陰陽路上不同空間的交錯,如何辨 識彼此?Would you know my n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 如果我在天堂遇見你,你 會知道我是誰嗎 ) ?136 這個疑惑或許普遍存在於普羅大眾心中。若撇開靈魂學 的探究,試問穿越時空時攜帶甚麼相認最方便又最具代表性?名字似乎是最好的 選擇。相類似的例子也出現在宮崎駿的《神隱少女》137 裡。誤闖神魔世界的少 女千尋,為了拯救父母,必須在服侍日本八百萬天神洗澡的「湯屋」裡工作。千 尋與湯婆婆簽訂工作合約時,被湯婆婆以「千尋」這個名字拗口難記為由,將名 字改成了「小千」。改了名字後的千尋逐漸忘記自己的過去,幸得白龍的幫助才 找回自己的名字,完成解救父母的任務,同時也找到回家的路。

為何記住名字如此重要?在感性上,名字涉及了人類情感的寄託,既然文學 處理的是人性議題,當然必須照顧到人類的感受問題;在理性上,一個作家必須 處理情節的合理性,「名字」在這裡成了引渡個體穿梭兩個不同空間的關鍵,忘 記自己的名字便如同忘記自己的過去,成為一個失根的人,會被永遠困在不可知 的黑洞中。宮崎駿正是藉著「名字」及其背後所象徵的概念,來縫合生命在歷經 時空轉換時所產生的斷層,並以之處理了千尋來回穿越現實與魔幻兩個不同空間 時的銜接問題。

《第 13 個故事》裡也有兩個世界,一個是被眾人所認知的實像世界,另一 個是李雅的潛意識異想世界,這兩個世界同時並存,並且交互重疊。在李雅的潛 意識世界裡,妹妹從未離開她,李雅與妹妹是連體雙生子,曾經共用一顆心臟,

是名符其實的生命共同體,在某種程度上,李雅也將「妹妹與自己」視為一個完 整的個體。但在妹妹死後連同名字也被埋進地底下去,妹妹的存在竟成為一個不 能說的秘密。妹妹的離去已經讓李雅覺得自己是殘缺不全的,現在連召喚妹妹用 的名字也不能提,難怪會引起李雅莫大的悲憤與焦慮。備受壓抑的李雅後來衍生

136 英國吉他之神艾力克萊普頓 ( Eric Clapton ) 為紀念早夭的兒子所寫的淚灑天堂 ( Tears In Heaven ) 的首句歌詞。

137 《神隱少女》被譽為宮崎駿的《愛麗絲夢遊仙境》。故事講述一個小女孩在神靈異世界裡發生 的故事。這部電影同時也為宮崎駿贏得 2002 年第 52 屆柏林影展金熊獎及十多個日本國內外 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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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另一個儀式性的動作──將妹妹的名字不斷地寫在小紙片上作為貼身的護身 符,這個動作具備明顯的補償作用,一來是藉之安慰亡魂,同時也用以聊慰自我 的心靈,138 二來也算是李雅對父母的一種無言的抗議。

情緒是需要出口的,蓋住傷口只會令其腐爛,而非痊癒。李雅害怕妹妹遭受 遺忘,更害怕妹妹一旦失去名字,就會從此迷失在另一個世界裡,所以無論如何 李雅都要緊緊地握住寫有妹妹名字的紙條,以此宣示護衛妹妹的決心,並等待著 有朝一日能夠親自呼喊出妹妹的名字,引領妹妹回家的方向。

三、正名

「妳的真名是什麼?」這是李雅訪談溫特的第一個問題。如此實際又屬於正 常程序內的一個問題,卻使溫特不斷地猶疑閃躲,「亞德琳‧馬曲」這個名字是 冒用的,「薇妲‧溫特」這個筆名更是虛構的,而小鬼魂呢?就只是小鬼魂!她 並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名字,當以名字作為她童年時期的表徵進行一個本質上的 探究時,她是空缺的,於是她極為恐慌。56 年來等身著作僅是溫特對於那段空 乏童年的自我想像,藉著編寫更多的故事來填充生命中的空隙。

「對名字的恐懼」象徵著不敢直視其生命本質。在風靡全球的《哈利波特》

中也有個不能說的名字──佛地魔。佛地魔的本名是湯姆‧瑞斗,但他卻極其厭

中也有個不能說的名字──佛地魔。佛地魔的本名是湯姆‧瑞斗,但他卻極其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