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是建構童年回憶的重要元素,賽特菲爾德刻意選擇以童話作為兩位主角 潛意識的開啟之鑰,實因童話本身在人類發展史上占有一席特殊的地位。童話的 流傳歷史由口傳到書寫由來已久,對整個人類歷史傳承來說,童話的存在具有其 必然性及不可取代性。Perry Nodelman 在《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中針對童話的 基本故事型態提出他獨特的觀點,認為童話的構成要素中包含了「願望實現的幻 想」:
Fairy tales 最重要的道理不是所代表的事情真相,而是我們想 像事情該有的樣子。因為故事的情節提供一種想像中實現權力冀望的 滿足感,因此對喜歡假裝或真的認為自己是失敗者的人來說,那些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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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就是實現願望的幻想故事,因此也是相當能夠撫慰情緒的故事。36
大部分的童話所呈現的是一種簡易的架構:簡單、重複、快樂結局,並以此造就 了一個讀者可預期、可掌控的閱讀情境。無論在故事的起始點上主角是如何無 助,過程是如何令人心酸,結尾大抵是愉快的,這種「可被預期性」帶給讀者一 種安心的感覺,並提供了一個相對安全的心靈場域,讓故事中的主人翁帶領閱讀 者經歷一段想像中的探險旅程。
童話的特殊性之一源於它的講述傳統,而「講述」的形式便包藏著諸多的意 識形態,當某人講述某個童話故事時,童話的圖像與講述者的心像會產生部分重 疊,太多個人的東西在講述過程中會被有意識或無意識地顯現出來,因此往往能 告訴我們遠多於表面的訊息。榮格心理學的創始者卡爾‧古斯塔夫‧榮格 ( Carl Gustav Jung ) 之得力助手,也是該學派最主要的推手──瑪麗-路薏絲.馮.法 蘭茲 ( Marie-Louise von Franz ) 在《童話心理學導論》一書中一開始就開宗明義 闡述童話對於心理分析的價值與貢獻:
童話不但是原型最簡單,也是最赤裸、最簡潔的表達形式……童 話對集體與無意識心理過程來說,是屬於最純粹與最簡單的表現,因 為它們的價值對於無意識的科學探究來說,就已經超越其他所有的素 材。37
至於榮格本身對於童話的興趣雖不及煉金術或易經等來的強烈,但對於童話的重 要性仍是首肯的,甚至曾以〈灰姑娘〉來解說原型的運作;以格林童話來說明「命 名」對無意識產生的作用。他在《心理類型》中更是直接了當的點出「自身 ( self )
36 Perry Nodelman 著,劉鳳芯譯,《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 ( The Pleasures of Children’s Literature )
( 臺北市:天衛,2000 ),p.286。
37 Introduction to the Psychology of Fairy Tales ( 1970 ), 1. 轉引自維瑞娜‧卡斯特 ( Verena Kast ) 著,林敏雅譯,《童話治療》 ( 臺北市:麥田,2004 ) ,p.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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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理想人格的形象呈現在夢境、神話與童話當中」。38
生活經驗與心理活動等一些無法以其他形式表達的情感,常常會被濃縮在象 徵裡,而「童話」就像是一個相對安全無害的象徵容器,尤其適合用來收納及撫 慰那些被假性遺忘在時間洪流裡的童年創傷。維瑞娜‧卡斯特 ( Verena Kast ) 在
《童話治療》中便巧妙地借用了布洛赫 ( Ernst Bloch ) 的「封裝在原型中的希望 ( archetytisch eingekapselte Hoffnung ) 」39,將童話比喻為人類潛意識中封存希望的 介質容器,認為人類會將自我處境投射在童話故事的情節裡,或尋求認同,或尋 找解脫,因此透過分析那些對主體別具意義的童話,有助於理解主體心底真正的 自我期望。而這正是賽特菲爾德何以借重兩則童話來與筆下兩位主角的潛意識互 文之處。
當李雅在描述自身恐懼時,每每提到了〈大野狼與三隻小豬〉這則童話,這 是她小時候最害怕的童話。40 「豬」與「狼」向來是童話故事中的常客,在傳統 童話中,兩者的刻板形象所形成的戲劇性反差往往予人印象深刻,因此在許多人 的童年回憶中〈大野狼與三隻小豬〉是占有一席之位的。41 當年幼的讀者融入這 則童話的情境之中,因同理了小豬們的處境,從而產生害怕與恐懼的情緒是可以 理解的。在認同「那些能觸動我們的童話主題就是我們心理狀態的象徵」42 的假 設前提之下,我們首先要探究的是,當李雅直接以「恐懼」來陳述這則童話所帶 給她的感受時,作者賽特菲德爾到底想透過〈大野狼與三隻小豬〉來傳達些甚麼 訊息呢?
一、死亡背後的顫慄
對於小豬們而言,大野狼是吹響死亡號角的劊子手,小豬的恐懼來自於對死
38 榮格 ( Carl Gustav Jung ) 著,丁傅林、趙善華譯,《心理類型》 ( 臺北市:桂冠,1999 ),p.460。
39 恩斯特‧布洛赫 ( Ernst Bloch ) 認為所謂有生命的象徵就是那些能觸動我們內心的象徵─即 「封裝在原型中的希望 ( archetytisch eingekapselte Hoffnung )」。
40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23。
41 Perry Nodelman 著,劉鳳芯譯,《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 ( The Pleasures of Children’s Literature ) ( 臺北市:天衛,2000 ),p.274。
42 維瑞娜‧卡斯特 ( Verena Kast ) 著,林敏雅譯,《童話治療》 ( 臺北市:麥田,2004 ),p.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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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的本能畏懼。故事一開始的愉快氛圍並沒有持續多久,大野狼來了!草房沒 了!大野狼來了!木屋倒了!一再反覆的故事情節產生戰鼓般的節奏,層層堆砌 出高潮來。隨著小豬一次比一次劇烈的掙扎反抗,引領出讀者一回比一回更激烈 的恐怖顫慄,這樣的恐懼強度是具有層次感的,在這整個童話故事中,「破壞」
始終是主調,背景旋律則是「死亡的威脅」。
賽特菲爾德正是利用〈大野狼與三隻小豬〉中的意象來讓李雅內在深層的恐 懼具象化,使讀者得以快速地將李雅心中陰影與其童年創傷連結:李雅的出生一 開始就包藏著一個被刻意隱瞞的秘密,原是連體雙胞胎的她,其實是仰賴犧牲另 外一個從未謀面的妹妹而活下來的。對李雅而言,雖然這是個無法避免的悲劇,
但生命初始的破壞卻是極為刻骨銘心的,「破壞」雖是活下去的必經痛楚,卻也 無可避免地在心靈深處烙下了難以磨滅的死亡創傷印記。
十歲那年,李雅意外地解開自己身世之謎,卻因著獨活的罪惡感,遂對死亡 產生了兩極化的矛盾情感,害怕死亡原是生物本能,但死亡同時也是李雅能與妹 妹再次聚首的唯一途徑,貼近死亡就等於貼近妹妹,於是李雅強制壓抑住對死亡 的懼怕,以其獨特的方式守護亡者──
我看守著書籍,正如同有人看守死者的墳墓一樣。43
我主要的興趣是撰寫泛泛之輩的傳記。這些人在他們的年代裡,
生活在名氣響亮的名人陰影下,他們逝世後就沉淪到無人聞問的地步 了。44
李雅將面對死亡時的複雜情感轉化成對「文字」的一種特殊依賴,並將「訴諸於 文字」視為一項「雖死猶生」的儀式,對於那些有書傳世者,李雅藉著閱讀讓被 遺忘的死者聲音在腦海中產生共鳴;45 至於無書傳世者,李雅便自己提筆為其立
43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22。
44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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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希望藉著文字讓世人記得他們都曾短暫逗留過人間。李雅將對妹妹的情感投 射在這些被淹沒在時間洪流裡的默默無名者身上,深切泣憫著他們被世人所遺 忘的悲涼。
但「死亡」不僅橫亙在李雅與妹妹之間,同時也加深了李雅與家人之間的鴻 溝,妹妹的死徹底改變了家中成員的互動關係,變相地剝奪了李雅的童年。在李 雅的理性思維中,當然能理解死亡僅是種生物終會呈現的狀態,所以真正引發李 雅深層恐懼的是死後被親人遺忘的無奈。李雅將「遺忘」視為一種對死者的背叛,
因而無法釋懷父母將妹妹的死當作秘密,同時,暗地裡李雅忍不住逕自揣度,如 果當初死的是自己 ( 畢竟有二分之一的機率 ) ,爸媽是否也會對自己的死三緘 其口?任憑自己被淹沒於時間洪流裡嗎?無解的問號再加上疏離的家庭氛圍,終 讓李雅陷落在團團的恐懼陰影之中。
二、安全警戒區
當李雅進一步闡述〈大野狼與三隻小豬〉帶給自己的恐懼時,曾如此描述:
把我父母的房子吹垮,對大野狼來講一點困難也沒有,甚至只要 大野狼盯著我家的房子看,那些暗淡、輕飄飄的房間就會變得脆弱而 無法抵擋,精巧易脆的傢俱會像一疊火柴棒倒坍。是啊,那隻野狼只 要吹聲口哨,就能讓房子垮了。46
從這段自白裡不難發現,在李雅的內心世界中,大野狼的尖牙與死神的鐮刀作了 對等性連結,是個充滿威脅的死亡符號,這讓李雅產生了第一層恐懼。而「盯」
與「吹」這兩個關鍵動詞凸顯了李雅對其原生家庭的悲觀體認。首先是「吹」,
一個不具破壞力的動詞卻能摧毀一個家,反襯出一個徒具形式的家非但不具任何
45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22。
46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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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功能,將之摧毀也不費吹灰之力。至於「暗淡、輕飄飄的房間」、「精巧易脆 的傢俱」這些具負面意象的反諷字眼則馱負著李雅對這個家金玉其外,敗絮其內 的輕蔑與控訴。
李雅的第二層恐懼來自於「盯」,也就是「窺視」,被窺視的恐懼直接反映出 李雅內心極度缺乏安全感,幻想中的大野狼眼睛隨時瞄準李雅,如同巨塔上的索 倫邪眼無時無刻搜尋著佛羅多。47 李雅心中畏懼的邪眼是自己與父母三方互相窺 視的眼,也是亡者越過冥河瞭望人間的眼,48 象徵著猜忌。視界的單向溝通強行 取代了這個家庭的言語雙向交流,致使自小被謊言團團包圍的李雅被逼著自囿於 警戒圈內,對於自我防衛有著異於常人的強烈需求。
在〈大野狼與三隻小豬〉的故事裡,「自立門戶」體現了自然界中動物們長 成獨立的必然法則,小豬們因為遠離了母親的庇護,而需要一個安身立命之處;
李雅自小在情感上被迫離開母親,或者說得更貼切些,是被母親用漠視的態度強 制驅離,如此不堪的處境迫使李雅在童年時就得正視「捍衛自我」的需要,從而 認同了小豬們為求生存而產生的焦慮,認為自己和故事中的小豬們一樣,需要一
李雅自小在情感上被迫離開母親,或者說得更貼切些,是被母親用漠視的態度強 制驅離,如此不堪的處境迫使李雅在童年時就得正視「捍衛自我」的需要,從而 認同了小豬們為求生存而產生的焦慮,認為自己和故事中的小豬們一樣,需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