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語言的再現,藉著語詞與名字的穿針引線,主體把象徵黏附 在形象上。115
孿生妹妹名字的出現象徵著李雅到了一個重要的臨界點,並帶來一個重大的宣 示:在孿生情結這個塊面,李雅終於可以朝著新的方向前進了──即從其原初實 存界中的立場轉變成語言表述世界中的立場,而這一路上的歷程則突顯出語言世 界對主體心理的塑造。
第四節 穿越縫合如何可能──視域與欲望
「孿生」是《第 13 個故事》中最為鮮明的形象,這個意象的置入存在使得 整部小說的欲望核心得以用一種視覺的形式來與讀者的心像相交流,這是賽特菲 爾德特意在小說敘事中埋下的重要肌理,用來作為結合可視的鏡子與可視性鏡 像的介質,同時也藉由「孿生子」與「鏡像」間的換喻為《第 13 個故事》整部 小說創造出多層次及多面向的賞析空間。
拉岡也特別著迷於形象與認同觀念間的關係,在他最為人所熟知的鏡像階段 理論 ( Mirror stage ) 中就有諸多涉及「視覺問題」的討論,並於當中不斷地強調 著「形式要素的強迫植入,超越了主體『意識的』控制」。116 在表述的世界中,
115 拉岡 ( Lacan ) 著,龔卓軍譯,《拉岡》( 臺北:立緒,1998 ), p.47。
116 拉岡 ( Lacan ) 著,龔卓軍譯,《拉岡》( 臺北:立緒,1998 ), p.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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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覺刺激是先於一切的,這極容易聯想與理解,在此我們所要進行探究的是主體 的視域與其欲望間的關係,以及主體最初以「視覺形式」與「空間形式」為主的 認同模式,如何被引導切換至以「符號形式」為主的認同模式。
一、自戀
拉岡的主體理論主要建構在發生學和結構學兩個學科基礎上。
從發生學的角度而言,它包括鏡像階段和伊底帕斯情結。從結構 學的角度出發,拉岡又把人的主體性分為三個層次:想像界、象徵界、
實存界。……發生學和結構學兩個層次的分析,恰似兩條時而平行,
時而交叉的河流,既有區別又相互補充。117
若在以《第 13 個故事》中的李雅作為欲望主體的前提下,結合進行發生學 ( 見 圖 3-1 ) 和結構學 ( 見圖 3-2 ) 兩個層次的分析,將產生以下圖示:
主體 S:李雅 a’ 想像的他者:
安琪費爾德雙胞胎 ( 實存界 )
自我 a:鬼魂( 變相的截肢者 ) A 他者的主體:溫特
( 想像界 ) ( 象徵界 )
圖 3-3:L 圖式與三界域的結合圖118
117 王國芳、郭本禹著,《拉岡》( 臺北:生智,1997 ),P.128-129。
118 王國芳、郭本禹著,《拉岡》( 臺北:生智,1997 ),P.116。 ( 為求前後文統一,筆者將原圖 中「他人的自我」修改為「想像的他者」,「他人的主體」修改為「他者的主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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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3-3 說明了在不同的層次中,主體亦處於不同的發展階段,S---a’中的虛線 是作為主體的李雅與其想像的他者 ( 安琪費爾德雙胞胎 ) 間所呈現的關係。安 琪費爾德雙胞胎在作者賽特菲爾德的特意設定下,成為整合所有雙胞胎特質的完 美存在,可視為《第 13 個故事》中的實存界。這對雙胞胎彼此間所展現的高度 契合令李雅極度欽羨,但這對李雅來說終究是一種永遠只能依賴想像方能達成的 理想狀態 ( 換言之,是一種永遠不可能達到的境界 ) ,所以兩者間僅能以虛線 連結。
a’─a 則代表著自我對於想像的他者形象的渴求,當自我企圖藉由想像的他 者的形象來建立起自身時,便會形成了以自戀為基礎的誤認,因而自我同化實際 上是一種異化,故自我是主體的異化部分。故事一開始,李雅即是因著對手足的 渴求,欲以完美的孿生意象來建立自身形象,因而陷入「妹妹與自己如影隨行」
的瘋狂幻想中,這是李雅試圖讓破裂的主體符合一個理想化完整形態所啟動的異 想模式。
因此,在圖表中的 S---a’─a 便代表著鏡像階段──想像界,即前伊底帕斯 情結,在此階段中的主體會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存在,並在想像中發展出自我與他 者的二元關係,然,
鏡像階段是場悲劇,它的內在衝動從不足匱缺奔向預見先定──
對於受空間確認誘惑的主體來說,它策動了從身體的殘缺形象到我們 稱之為整體的矯形形式的種種狂想──一直達到建立起異化著的個 體的強固框架,這個框架以其僵硬的結構影響整個精神發展。119
故事一開始,李雅在整個精神發展上,既沒有發展成為一個獨立的女性,也從未 真正與「他者」分開。此時的李雅就象是希臘神話中的 Narcissus,混淆了自我、
119 拉岡 ( Lacan ) 著,褚孝泉譯,《拉岡文選》( 上海:上海三聯書局,2001 ),P.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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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與鏡中自我的影像,相對於她的孿生妹妹,李雅也是一個異化的自我,她在 妄想與虛幻的支配下產生斷裂。
在李雅平庸趨近於一成不變的前半生,她長年處於一個自我封閉,與人群隔 離的狀態,此時的主體 S ( 李雅 ) 在缺乏對他者 A 的認同下,因缺乏 a’所提供 的影像,或從 a’所得到的滿足,而無法辨識出現實與想像的差異性來達到 a 的建 立,以致產生了視覺斷裂。李雅將想像中的妹妹當作自己,將現實中自己的影像 當作死去的妹妹,總在兩者間迷失混淆,
在浴室的鏡子前面,我的眼睛與另一對眼睛相交相會,這種接觸 使我毛骨悚然。鏡子裡的她注視著我,我的臉感到刺痛,感覺到皮膚 底下的骨骼。120
我走進浴室沖走恐懼。我不敢看鏡子,只好看著水中的雙手,但 是這個畫面更讓我毛骨悚然。這雙手存在這裡的同時,我知道它們也 在另一端存在,而在另一端它們是死的。而看見這雙手的眼睛,我的 眼睛,在那另一處也是死的。至於我的心,想著這些念頭的心,不也 是死的嗎?一陣恐懼佔據了我,我是怎樣奇異的人呢?這是什麼樣可 惡的造物者,會讓一個人在出生前就分裂存在於兩個身體上,接著殺 死其中一個呢?而留下來的我,又算是什麼呢?121
此時,主體所觀看到的,不僅是由她的眼睛所決定,而更是由她的期待所決定。
在這裡我們可以藉《哈利波特》中的「意若思鏡」122 簡明扼要地來闡述「何謂 視覺斷裂」。
120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26。
121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160。
122 J.K.羅琳 ( J. K. Rowling ) 著,皇冠編譯組譯,《哈利波特:神秘魔法石》 ( 臺北:皇冠,2012 ),
p.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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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哈利波特第一集《神秘魔法石》有面神奇的意若思鏡,此鏡在其鏡框旁銘 刻著一段有趣的銘文:「Erised stra ehru oyt ube cafru oyt on wohsi ( 中文譯為:意若 思,思特拉,厄魯,歐特,烏比,卡佛魯,歐特,昂,烏西 ) 」,這段古怪文字 在鏡中出現的反射影像即為:「I show not your face but your heart’s desire ( 中文譯 為:我僅能映照出你內心的欲望,而非你的容樣 )123 」。意指當主體佇立在意若 思鏡 ( Erised ) 前,鏡中所反射出的是主體的欲望(Desire),而非主體真正的模 樣。這與拉岡在其主體理論中的主張不謀而合,主體面對著他者所提供的鏡像,
見到的是源於他者的欲望──即主體欲望的被欲望,因此主體看見了要被看見 的;但當他者妾身不明時,自我缺乏認同對象,主體也將隨之混淆而產生視覺斷 裂。
李雅看見亡魂即為一種視覺斷裂,是看見「自己的期待下的看見」。亞里斯 多德說:「沒有圖像,則靈魂無從思考。」拉岡進一步闡述圖像之於主體的意義:
自我產生於鏡像階段,它沿著虛構的方向發展起來,因而自我與 想像界相聯繫,自我就是一種意象或影像。……想像界由「幻想」和
「意象」 ( 或映象 ) 構成,一個意象就是一種潛意識的映象,它調 整著主體理解他人的方式。124
拉岡曾以德國畫家漢斯‧荷爾拜 ( Hans Holbein ) 的名作《大使》 ( The
Ambassadors ) 中的歪斜之像來討論視域與欲望的關係,指出閹割的具像化形象 正是所有欲望被組織的核心。125 換言之,李雅所有欲望被組織的核心全指向了 對孿生妹妹的渴望,同時她也幻想著孿生妹妹可以從她身上獲得滿足,因而孿生 意象只是李雅自戀性認同的一個符號。
123 此為筆者自譯。
124 王國芳、郭本禹著,《拉岡》( 臺北:生智,1997 ),P.163。
125 Lacan, Jacques.“Of the Gaze as Objet Petit a,”The Four Fundamental Concepts of Psycho-Analysis.
( 1978 ), 88-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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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閹割
主體 S 的認同是透過鏡像中的想像的他者 a’意識到想像的自我 a,並且能夠 藉由想像的狀態而完成第一階段的自我同一,但隨著父法的出現,這個同一將因 而崩解,從而得以建立起新的象徵秩序。a’─a─A 代表著拉岡式的伊底帕斯期,
當中的「A」便象徵著父法的介入,此時期因有了他者 A 的介入,使得主體 S 在 閹割情結的威脅下,被逼從必須服從父法,進而藉以達成第二次的自我同化。
在《第 13 個故事》中,溫特的出現代表著父法的介入,一方面,溫特強行 將現實的衝擊帶給了李雅,並且以此宣示溫特對於李雅的掌控,致使此時的李雅 被迫從孿生意象的美好但混亂的想像中甦醒;另一方面,溫特也賦予了李雅新的 角色──鬼魂,即變相的截肢者,這個截肢者的客體建構是李雅的主體建構之關 鍵。溫特的這項賦予象徵著父親權力的贈與,而李雅的精神混亂也在李雅認同了 溫特之後出現了轉機。
拉岡的象徵界重點在於突顯語言表述世界對於主體心理的塑造,若以這個視 角切入探討溫特在《第 13 個故事》中所代表的象徵性,及其對於李雅的意涵,
即可發現溫特是作者賽特菲德爾老早就擺放在小說裡的「語言表述符碼」。她從 一個無名棄兒小鬼魂,藉著依附在亞德琳的名字上得以重生,爾後更續以故事創 作來編寫出溫特精彩的一生,使得「溫特」二字擁有十足的象徵性。這樣的象徵 性繼續在李雅的欲望結構中發酵,因為溫特同時也是李雅象徵性的父親。作者賽 特菲爾德如此的安排致使「溫特作為李雅欲望結構中的他者」產生了重要的雙重 意涵:以一個「象徵性符號」來象徵「象徵性父親」。於是,當李雅認同了溫特,
便等同於認同一個象徵性符號,藉此李雅被收編進入了充滿著象徵性的表述世 界。
隨著溫特回憶自身往事,曾經在她身上打轉過的名字一一出現,這是整部
《第 13 個故事》最為關鍵之處。作者賽特菲爾德正是以名字的出現來暗指象徵 性父親的死亡。拉岡所謂的對父親的認同,主要是透過語言的作用來實現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