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榮格對影子的定義,自我的整合性是建立在壓抑住潛意識中所有與之格 格不入的傾向上,那些不被容許的傾向被存放在潛意識之中的另一面,就成為那 個人的陰影 ( shadow ) 。每個人的潛意識中都存在著陰影,陰影在夢中會被影像 化、人格化。
另一方面,潛意識中的影子無論藏匿地多深沉,依然如同豌豆公主床墊下的 豌豆,不管床墊疊了幾層,公主依舊感覺得到豌豆的存在。陰影雖不見容於自我,
然自我卻無法根除陰影的存在,一再地否認與逃避,長久下來會危害到主體人格 的正常發展,因此榮格所提出的個體化過程,便是個體的意識與潛意識間協調的 進程,而一個個體若要驅動自身的個體化,首先必須先察覺到自身陰影的存在。
個體化的實際過程通常以人格受到傷害,以及隨之而來的痛苦作
141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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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開端,只有在個體對個體化過程有所察覺,進而與其建立活生生的 聯繫,這個個體化過程才是真實的。142
陰影並非僅活絡於個體的潛意識中,有時當自我感到其意願或欲望受到阻礙,也 會把這種阻礙投射到一些外在的事物上,所謂「投射」 ( projection ) 便是在別人 身上觀察出自己的潛意識傾向。143 在《第 13 個故事》裡,關於誰是李雅內心陰 影投射於現實生活中的影子,作者賽特菲德爾在文本中做了多層次的布局。首先 是薇妲‧溫特的著作──《蛻變與心死的故事》,《非此非彼》、《再次即永恆》、《牽 縈》、《弧之外》、《傷痛守則》、《女壽星》與《木偶戲》──每一本都像是為了李 雅量身訂作的;再者是李雅所鍾愛的書──《簡愛》、《咆哮山莊》、《白衣女子》、
《奧托蘭多城堡》、《歐德利夫人的秘密》、《幽靈新娘》及《化身博士》──恰巧 也是溫特的心頭寶;同時兩人對於人的情感同樣地遠遠不及對書的依戀。諸多看 似巧合的安排實是作者暗示著溫特與李雅本是同路人,因此溫特對於李雅心中的
「暗鬼」瞭若指掌,誰是李雅心中陰影的投射?答案呼之欲出。
一、陰影的投射
李雅最害怕的童話故事是〈三隻小豬〉,尤其畏懼當中的大野狼;而溫特則 常常戲稱自己身體裡蟄伏著一匹惡狼,這樣的敘述暗示著溫特其實就是李雅潛意 識裡陰影的投射。由於
陰影的作用總是呈現自我的對立面,使自我在別人身上最不樂見 的種種特質得以具體化,144
因此李雅才會對溫特具有潛在敵意。「投射」是個體避免去認同自身陰影最常用
142 榮格 ( Carl G. Jung ) 著,龔卓軍譯,《人及其象徵》 ( 臺北縣新店市:立緒,1999 ) ,p.190-197。
143 同上註,p.206。
144 同上註。
89 李雅的意識
的策略,投射者與被投射者間必定存著某些謀合之處,投射者是為了回應對內的 要求而鎖定被投射者的,換言之,溫特與李雅之間的關係並非因應因果,她倆的 存在是相呼應的,而兩人間的關係正如下表所示。
反射
前意識 潛意識
陰影 投射
圖 4-1:李雅內心陰影投射示意圖145
作者賽特菲德爾在李雅與溫特兩人會面之初即營造出一種令人感到唐突的衝突 感,在李雅眼中,溫特從一開始便驕傲無禮的自顧自話,其後更是咄咄逼人的攻 堅盤問,處處散發著攻擊的危險訊號,令李雅閃躲無門,但同時眼底卻又透著同 理的哀憐,形成一種亦敵亦友的奇妙氛圍,溫特甚至以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口 吻誘答李雅:
「告訴我,妳相信有鬼嗎?」
「人應該關心鬼魂,是不是?」146
這正是李雅最禁忌的恐懼核心,溫特卻如鏡子般地如實反映出李雅心中這個 最黑暗的角落,致使李雅無處可躲。不管是沒有察覺,亦或是不願面對,與溫特
145 此圖由筆者自行繪製。
146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52-63。
溫特的 外顯行為及
人格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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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前的李雅只顧著自艾自憐地沉浸在自己的哀傷中,無意去關注自己內心的陰 影,當溫特一再地強力觸及到李雅內心的禁忌話題時,李雅多年來辛苦經營,用 來圍堵內心陰影的防禦堡壘開始一磚一瓦地趨於瓦解崩毀。
二、黑與白
在許多故事中,黑與白被塑造成兩個二元對立的宿敵,如《天鵝湖》中眾所 皆知的黑、白天鵝便象徵著惡與善的勢不兩立。事實上,在現實世界中沒有純然 的黑,當然也不存在絕對的白,純粹的黑與白比較貼近於拉岡生存三域中的實存 界( The Real ),是全然物質性的,但又無法以言語表達的完美存在。人性亦然,
世上不曾存在著完美無瑕的全然好人,一個十惡不赦的惡人亦仍有他可取之處。
賽特菲德爾藉由溫特與李雅對於「傳記是否要忠於真相」的一段辯證,樹立 了兩人一開始便黑白對立的形象,兩人間的微妙關係正好可以借助榮格在〈釋迦 的精神現象學〉中所舉例的夢來輔助說明:
我站在一個高貴的僧人面前。這名祭司身穿黑衣,卻名為「白祭 司」。此祭司說完話的最後,忽然說:「因此我們需要黑祭司的相助。」
接著大門就忽然地打開來,另一個身穿白衣的老人──「黑祭司」走 了進來。147
若以此角度來檢視投射者與被投射者的關係,便能跳脫兩者看似善惡對立的錯 覺,李雅便如同白祭司,雖在名字中寄寓著對純白的嚮往,卻被包裹在象徵著陰 影的黑袍裡而不能自己,反而須借助溫特這位黑祭司來時時提醒自己本質之所 在。
兩人的關係開始於李雅無法辨識出內心陰影的外在投射,卻又莫名受其吸 引,直覺地在心像中將溫特架置在一個遙不可及、高不可攀的位置。
147 河合隼雄著,羅珮甄譯,《如影隨形─影子現象學》 ( 臺北市:揚智,2000 ) ,p.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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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與影交刻出巨大的輪廓,這張臉龐矗立在等車的通勤者上 方。……一張貼在火車站廣場看板上的宣傳照片,……有如古文明國 家為了紀念多年前的女王與神祇所雕刻的石臉。148
李雅將對內心黑洞陰影的不可預測性與對神性的畏懼混淆,有如上古先民將一切 未知的事物神格化一般。
在與溫特正式見面後,李雅起初依舊被溫特女王般的威嚴感所震懾著。
專橫,堅實有力,有權威感。……她是古代的女王、女巫、女 神。……只有指甲與我的一樣,剪得又短又齊,毫無妝飾,讓人有種 失調的感覺。149
此時的李雅雖然依舊無法辨識內心陰影的外在投射,卻意外地經由一個微不足道 的細微處──指甲─發現自己與溫特的共同點。咬著指甲思忖的習慣是一種反映 內心焦慮的表徵,也就是說,剪得又短又齊的指甲150 破除了溫特的神性 ( 因為 神不會焦慮,人才會焦慮,溫特會焦慮,所以溫特是人不是神 ) 。此橋段的安 排,賽特菲德爾意在為緩和李雅與影子間的疏離感預下伏筆。
隨著李雅與內心陰影的互動狀況日益頻繁 ( 李雅夢魘次數日增 ),李雅也 愈發能傾聽潛意識中陰影的需求,對於影子的敵意便隨之銳減,此現象可以明顯 地在李雅對溫特的觀感變化上獲得印證。
她今天沒戴墨鏡,但是眼瞼塗成紫色,還畫了一道埃及豔后風格 的眼圈,眼緣裝飾著與昨日同樣厚重的黑色眼睫毛。……溫特女士的
148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15。
149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47-48。
150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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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銅色捲髮上,……顯露出純白的頭髮。151
溫特去除墨鏡象徵著影子已然拂去神祕面紗,但面紗下仍有濃妝艷抹的偽裝面 具;影子原先充滿攻擊訊號的紅銅色捲髮逐漸褪色,這可以用來反向解讀李雅的 自我對內心陰影強硬態度正在逐漸軟化。
喀什米爾羊毛披肩看來鬆垮垮的,環繞她瘦弱的骨架;在她手上 的紅寶石與祖母綠戒子好像突然變大了,她的雙手好細好瘦。我離開 前頭髮分線上已然可見的白線加寬了,朝著兩旁的頭髮發展,又將金 屬般的髮色稀釋成較淺的橘色。152
李雅眼中的溫特女王般的威嚴尚在,雖已虛弱不堪卻依然妝點著象徵身分地位的 衣物飾品,表示李雅對影子的隔閡疑慮尚未盡褪,但可以由髮色明顯變化看出影 子的攻擊續弱中,反應出李雅的自我對內心陰影強硬態度也在持續軟化中。
當李雅越貼近溫特的故事,心中的感受越是強烈,當故事進展到安琪費爾德 莊園雙胞胎被迫分離進行實驗時,李雅眼中的溫特出現了明顯的轉變。
她著名的紅銅色染髮已經褪色成柔和的杏黃色,她不再使用噴霧 髮膠,那些堅挺的髮圈、髮捲已經被柔軟、不成形狀的亂髮取代。153
溫特的髮色褪成柔和的杏黃色,表示劇烈的攻擊已經趨於柔和,影子不再具有明 顯敵意;髮圈、髮捲的去除,象徵著影子不再故作姿態去挑弄自我,顯示出李雅 或許因為雙胞胎分離事件的觸動,而開始聆聽內心陰影的呼喚了。
151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62。
152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148。
153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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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她身上燃燒的艷橘與燦爛的深紫都消失了。154
以前染過的頭髮都已經剪掉了,溫特女士的頭皮上只剩下一簇簇 稀疏的純白髮色。155
她的手裡捧著書,座椅和往常一樣被紫色靠墊撐得飽飽鼓鼓的。
一簇簇蒼白的頭髮圍繞著她素顏的臉龐,使她看起來像個淘氣孩童,
因為惡作劇而爬上女王的寶座。156
此時溫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女王,李雅對溫特的態度也因為同理心使然起了一 百八十度的大轉變。表示李雅除了傾聽內心陰影的需求外,其自我也做了一定 程度的行為修正,因此影子的攻擊意圖及面具才能盡除。
藉由上列引文,讀者們不難看出隨著故事的推進,年邁的溫特身體狀況正在 每況愈下的表層情節脈絡發展,但筆者所要深入分析的是深埋其後的一條隱形脈
藉由上列引文,讀者們不難看出隨著故事的推進,年邁的溫特身體狀況正在 每況愈下的表層情節脈絡發展,但筆者所要深入分析的是深埋其後的一條隱形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