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個故事》裡出現的第二則童話──〈美人魚〉，被賽特菲德爾安排收 錄在溫特的首部作品當中。這則根據安徒生〈海的女兒〉的故事原型所改編的童 話，隱含了許多賽特菲德爾創作溫特此一角色的象徵性符碼，交代了溫特冷峻性 格的養成歷程。
人魚圖騰由來已久，遠在古老的巴比倫時代，神聖而曼妙的人魚女神便因著 靈敏的直覺力與慈愛的智慧深受人們的景仰，直到來到安徒生筆下，具靈性的女 神始對人間動了凡心，幻化成童話故事──〈海的女兒〉57──中的主角。美麗 的人魚公主因欽羨著人間的美好，不惜以自己的舌頭，和海底巫婆交易一杯魔 飲，將魚尾換成兩條人腿，決心不計代價也要人間走一遭。
熟悉安徒生童話者皆知〈海的女兒〉原為安徒生渴望愛情而不可得的自我寫 照。安徒生出身貧困，醜陋的外表不僅令其遭受世人側目，同時也多次阻礙了他 事業與愛情的發展。他終其一生孤苦伶仃，唯有以故事創作來抒發自己在現實生
57 收錄在安徒生 ( Hans Christian Andersen ) 著，葉君健譯，《安徒生故事全集》 ( 四 ) ( 臺北
市：遠流，2005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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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裡的無奈，將自身情感與抱負託寓於故事之中。58 而美人魚「失聲」的橋段其 靈感源於安徒生美好的音色因喉疾而損，不僅遭丹麥皇家劇院解僱，從此阻斷了 演員之路，甚至還差點餓死街頭。這段生命中的波折巨變終被安徒生寫進了故事 裡頭，並放大了「聲音」對於主體的重要性，賽特菲德爾筆下的溫特在〈海的女 兒〉中找到觸及內心陰暗的角落，對人魚公主的處境心有戚戚焉，於是將自己必 須「言不由衷」的苦惱情緒全然投射在美麗的人魚身上。
在溫特所改寫的變奏版〈美人魚〉裡，美麗的人魚公主放棄了自己甜美的嗓 音之後，默然離開了自己的族群，成功地躍入人類文明社會，得到了原本欲求的 一切，然盤據於內心，始終糾纏著「階級」與「謊言」的不安陰影卻總是如影隨 形。
一、交易與變身
賽特菲德爾選擇以〈美人魚〉這則童話作為溫特的內在投射，正是欲以安徒 生終身挑戰的問題──階級──來為溫特一生的美麗與哀愁互文。
低下階層的出身所帶給安徒生的不僅僅只是貧困，還有自卑，致使他終生難 有王爾德恣意妄為的率性，想要逃脫社會階級枷鎖談何容易？唯有藉文字來不斷 自我催眠並強化自身信念。他筆下的世界常圍繞著「精神富足遠比世俗權勢重要」
來發展，故事中的主人翁許多是出身貧賤者，雖生活貧困，終能憑藉著聖潔的靈 魂兌得天堂的入場券，或有出生高貴卻不幸墮落下層階級者，仍可憑欄著其高尚 的情操而獲得翻身救贖的機會，〈海的女兒〉中的人魚公主即是一例。
安徒生藉著文學創作來替社會階級與他個人人格特質間所產生的衝突進行 大和解，但同時卻也越發凸顯了階級的宰制力量。階級意味著社會資源的分配位 階，是任何一種形制的社會型態底下均無可避免的衍生物。
58 安徒生曾經夢想當個芭蕾舞者和演員，卻因為外貌醜陋而受阻，他一生心儀一位瑞典女歌手，
卻從未擄獲佳人芳心，死後被人發現胸前的小布袋裡面裝滿了寄不出去的情書。〈海的女兒〉
正是安徒生用來弔念自己淒美愛戀的產出。詳見 Godden, Rumer 著，嚴心梅譯，《安徒生傳》( 臺 北市：中華日報，198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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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功能論者 ( functional theorists ) ，抑或是衝突論者 ( conflict theorists ) ，都明白指出階層化系統存在的必然性，
即所有的社會都被階級化，而階層化系統則會創造出了社會階級 ( social Classes ) 。59
這種階層化的思維會對身陷其中的人發揮了不容小覷的主宰力，甚至會令人重新 定義「何謂理性」，即使天才如安徒生者也難脫泥濘，力求突破之際卻意外加重 了宣傳的力道，揭露了階級問題的猙獰面貌。
安徒生在〈海的女兒〉中以「物種」象徵「階級」，當人魚公主企求跨越「人」、
「魚」間的界線時，須經歷一種異化，以完備一種移轉。因此，安徒生以魔藥來 為人魚公主異化的雙腿提供合理性支撐。從魚尾轉化成人腿，可視為一種變身，
同時也意味著社會地位的宣示與表徵。
反觀賽特菲德爾筆下的溫特，是個無辜少女遭強暴後被迫產下的私生子，有 著比安徒生更為不堪的身世，寒微的出生讓她打小便深刻明白「階級」對於一個 人的可怕牽制，以及可能造成的非難，而童年時的滄桑經歷與務實的天性也使得 她比安徒生更深諳現實法則。安琪費爾德家族為貴族後裔，階級的深壑明明白白 地橫亙在溫特面前，溫特想要在莊園裡尋求一個安身之處，並繼續照顧著愛蜜琳 的欲望便如同人魚公主渴望攀登陸地以親近王子一般。因此，在賽特菲德爾為溫 特所安排的悲劇中，溫特唯一能做的便是仿效人魚公主，與巫婆進行交易，這裡 的巫婆暗指溫特的黑暗面，與黑暗面進行交易則意味著溫特為求目的不擇手段的 決心。
交易當然隱含著風險，自我的異化便是必要的賭注，所以人魚公主必須喝下 魔藥讓尾巴質變為腿，此舉象徵著與海底世界 ( 舊階級 ) 徹底切割，正式進入
59 詳見湯瑪斯‧戴伊 ( Thomas R. Dye ) 著，柯勝文譯，《權利與社會─社會科學導論》 ( 臺北
市：桂冠，2000 )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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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地生活 ( 新階級 ) ，象徵著必須徹底告別過往，放棄原有的自我。而賽特菲 德爾筆下的溫特則藉由謊言重新雕塑自我，賦予自己新身分，對溫特而言，「謊 言」便是她的變身魔藥。在謊言的運作下，小鬼魂變成了亞德琳，而後又變成了 溫特，從此之後，真正的小鬼魂只能被謊言拘禁著在溫特內心最暗無天日的角 落，就此人間蒸發。所以溫特才會說：我這個人的故事，在我開始寫作之前就結 束了。60
一條優游於水中的魚上了岸總得有雙腿好走路，所以人魚公主需要腿很容易 理解，但這雙腿除了展現其實用性功能外，同時也指涉著對某些權力或慾望的渴 望與追尋，與〈穿長靴的貓〉中貓所穿著的長靴，以及引領灰姑娘步入皇宮的玻 璃鞋有著異曲同工之妙。這雙人魚公主幾經磨難換來的雙腿象徵著穿越階級的利 器，如同玻璃鞋與長靴，是在上流社會中打通關的基本配備。另一方面，這雙腿 也是人魚公主彰顯自我意志並勇於追尋愛情的最佳表徵，勾勒出一個「受制於階 級卻能勇於突破自身現況」的女性形象，而此形象正是賽特菲德爾藉以形塑溫特 性格的原型。
二、代價
在〈海的女兒〉中，「舌頭」的指涉是另一個有趣的議題。安徒生安排海底 巫婆獨自居住在深海惡地，終年冒著熱泡，根本是「魚」煙罕至，因此，當巫婆 向人魚公主提出以舌頭交換雙腿的交易時是非常耐人尋味的。由功能論論之，「嗓 音」是與「舌頭」最直接的連結，但何以離群索居的巫婆會覬覦人魚公主甜美的 嗓音？
聲音在主體性格的形塑上擁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並具有個體自主與空間主權 完整的宣示性功能。台灣數位藝術「聲音創作」教父級人物──王福瑞61 便多次 以聲音實驗來處理「聲音」與「空間」換置的議題，帶出了聲音獨特的「看不見
60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56。
61 王福瑞於 1993 年就成立臺灣第一個實驗音樂廠牌和刊物《NOISE》，1995 年開始創作，其創 作以聲音表演形式為主體，在與不同媒材形式結合後，發展出多樣的創作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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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實體性」。這些實驗證實了聲音雖是抽象的，但聲音卻可以藉由自身在空間裡 的變化來呈現出它自己，同時也能讓聲音的接收者切實感受到彼此的存在。由「聲 音」共振共鳴的物理特性可進一步延伸討論至「語言」的社會性功能，俄國著名 學者巴赫汀 ( Bakhtin )62 在批判形式主義文論時曾提出了「社會評價的中介」概 念，
強調言談的碰撞會產生價值交換，而價值的交換則產生了意義，
形成了人的社會，造就了現實。63
當人們發射出語言訊息後，便如同啟動聲納探測，聲波撞擊後會隨即折返，即刻 給予回應，產生新的認知或強化舊有認知。
熟知安徒生生平者不難推估如此的安排實為安徒生切身之所感，這個橋段體 現了安徒生對於聲音能量的推崇，多少個飢寒交迫的寒冬夜晚，安徒生憑藉著自 身的能言善道讓自己獲得皇家親貴的款待，從而逃離賣火柴小女孩的厄運。因此 其筆下巫婆渴求甜美的聲音的背後動機，實為希冀借助機巧善辯的能力來開展人 際，突破社交技巧不佳的窘境。
人魚公主捨棄聲音，換得雙腿以行走於世人面前，象徵著以語言表述能力來 交換一種新身分的行使，然聲音是人與人交流所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人魚公主 沒有了聲音，便失去了以言談與人群「碰撞」的機會，致使意念的傳達與溝通的 管道被阻隔封鎖，因而無法融入王子的社會，形同一種變相的孤立。安徒生以生 理功能上的殘缺 ( 失去舌頭 ) 簡明扼要地帶出人魚公主的「有苦不能言」的痛 楚，正是藉由「發不出聲」這個物理事實來隱喻隱埋秘密的苦悶，並引領出聲音 對於主體的重要性。
62 米哈伊爾‧米哈伊羅維奇‧巴赫汀 ( Mikhail Mikhailovich Bakhtin ) 出生於俄國 ( 1895 年~1975 年 )，是現代文學理論與文學批評重要理論家，曾提出對話理論 ( dialogism ) 、眾聲喧嘩 ( heteroglossia )、狂歡荒誕 ( carnivalesque )、以及 時空觀 ( chronotope ) 等重要概念。
63 劉康著，《對話的喧聲─巴赫汀文化理論述評》 ( 臺北市：麥田，1995 ) ，P.149~p.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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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以華麗的謊言所編織的繩梯攀爬「階級」這座高塔，巧妙地蒙蔽了世人，
成功晉身上流社會，順利成為兩個雙胞胎的輪流替身，雖未真的喪失語言能力，
成功晉身上流社會，順利成為兩個雙胞胎的輪流替身，雖未真的喪失語言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