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孿生子」是賽特菲德爾架構整部小說的關鍵,她假小說中象徵著權威的毛 思禮醫生之口,給予讀者一則透視《第 13 個故事》核心的暗示:我一定會詳盡 察明她身為孿生子的重要性。76 因此,在正式進入李雅內心的欲望結構前,筆者 先就《第 13 個故事》中「孿生子」與「鏡像」間的換喻來進行探討。
自人類低頭俯視自己的河面倒影開始,人類對於自我探知的欲望已悄然醞 生,人類從鏡中影像引發對主體的思索與追尋,跨越時空,歷經演變,至今仍未 止盡。法國著名的精神分析學家──拉岡受到鏡子所啟發而發展出來的鏡像階段 理論 ( Mirror stage ) ,以嬰兒照見鏡中影像為喻,闡述人類主體是如何被形塑與 其自我概念的形成過程,此理論說明了自我是主體在其一系列對客體的認識和誤 識的過程中所產生出來的異化部分。
處於此階段的主體對自我的辨認起初始於鏡子中的影像,主體首先僅將它視
76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176。
52
為一個現實的事物,繼而把它當作他人的影像,最後才把它看作主體自己的影 像,從而初步確認了自己身體的同一性與整體性。「鏡子中的影像」僅是一個比 喻,揭示了主體獲取「將自我置於意義遊戲之中」能力的一個過程,同時也道出 了主體在此階段上自我再認的想像性特徵,即通過眼中所見影像的再認。
另一方面.如果說鏡像階段提供了主體最初形像的話,它也預示了主體在想 像中的異化情況。根據光學原理,在鏡子的影像中進行自我辨認是根據外在客體 進行的,鏡中的影像是成對稱性地被倒逆過的。所以在某種意義上說,主體對鏡 子中自己同一性的辨認,導致了日後主體在想像中對自己的誤認。主體與鏡中影 像宛如一對孿生子,鏡中的影像既是自己,卻又不是真實的自己。
一、孿生雙重鏡像
拉岡所探討的鏡像穿梭於潛意識與意識世界,回到物質現實生活中,同卵雙 生子毋須憑藉光學原理也能具有鏡子一樣的效果,唯一不同之處在於這面人形鏡 僅能映照出孿生手足彼此的面貌。
宛若有機鏡像異構物 ( Enantiomer )77 的同卵雙生子,彼此之間有如對方 的鏡中影像,常帶給人們錯位的幻覺,好像一個人與其鏡中影像同時出現在現實 狀態下一般。許多的視覺藝術基於此一特性,將「鏡子」與「孿生子」之間劃上 連結號,以之作為素材進行實驗性創作,例如美國紐約攝像師和藝術家馬特‧亞 當斯便曾於 2008 年邀請 15 對同卵雙胞胎一起乘坐於紐約市的地鐵內,進行「人 體鏡子」的藝術實驗。當雙胞胎們分別坐在地鐵車廂內兩側,作出統一的動作時,
看起來就好像是互相在照鏡子一樣。這些兩兩成雙的「鏡中影像」頓時之間讓地 鐵車廂變成通往兔子洞的幻境甬道,廂內的乘客們個個目瞪口呆,有如親身經歷 了愛麗絲夢遊仙境的鏡像世界。
驚訝與疑惑常常是人們猛然撞見鏡中自己時的直覺反應,有趣的是,當人們
77 在化學領域中,鏡像異構物是互為鏡像,無法完全重疊的兩個立體異構物,又稱為掌(手)
性異構物,就像一個人的左右手,相似又相反。
53
偶然瞥見孿生子時也會產生相同情緒,這是由於「影像重現」所造成的短暫性混 淆感,上述實驗的戲劇性效果也是奠基於此。在實驗過後,馬特‧亞當斯曾進行 後續的追蹤訪問,藉以了解這些受訪乘客的感受,而絕大部分的受訪乘客表示,
在第一時間的訝異情緒逐漸消散後,心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便是找尋車廂中的鏡 子。這是因為將自身當作主體的受訪乘客,在這麼多孿生鏡像中並未見到自己的 影像,因而急於尋找鏡像產生的關鍵鏡面,當然這面鏡子的存在是受訪乘客們內 心自行預設的。因此,在「尋找鏡子」此動作的背後,顯示出一種受訪乘客們普 遍存在於潛意識的迫切需要──主體存在的再確認。
這問題同時也涉及到「主體」與「再現」的相互依賴性。以照鏡為例,站在 鏡前照鏡子的是主體,鏡子中的影像僅是再現,此時主體並非通過自己客觀的身 體獲得自身的存在性的,而是藉由一個潛在性的東西 ( 在此是光學影像 ) 確 認自己的存在,因此,主體唯有依賴再現,才能認識主體、感受到主體是切確存 在著的,即通過自己再現於鏡子中的影像逐漸再認自己。
在此,筆者主張將在地鐵包廂內雙胞胎們所刻意營造的鏡像效果稱為「客體 的鏡像」,與受訪乘客們所迫切想要看到的「主體的鏡像」作為區分。當受訪乘 客們僅看到作為「再現」的「客體的鏡像」,卻無法在預期下見到以自身作為「主 體」所呈現的「主體的鏡像」時,霎那間愕然驚覺自己竟是整個畫面中的消失點,
因而感覺到焦慮。因此,這個實驗使得主體與再現的相互依賴性被迫顯現,同時 也帶出了主體認同的議題。
倘若馬特‧亞當斯果真在車廂內放置了一面落地鏡,並從車廂內 15 對同卵 雙胞胎的角度來重新思索這個實驗,這個從「影像重現」的視角來討論「主體」
與「再現」間相互依賴性的問題,就會變得更為複雜而有趣。此時主體所產生的 困惑,已不是找不到再現影像,而是多了一個再現影像,即主體在對面鏡子時,
見到自己出現在鏡子的影像,一轉身卻又在鏡子外見到另一個再現影像,而這個 再現影像在鏡中上有一個再現影像,這時主體是否能夠辨識哪一個影像才是自己 呢?抑或是,上車的受試乘客之一恰巧也是一對同卵雙生子,那麼這兩位受試乘
54
客所要優先尋找的再現影像是自己?還是自己的孿生手足呢?
同卵雙生子雖是兩個獨立的主體,然酷似的外表使其既是彼此的「主體鏡 像」,同時亦是「客體鏡像」,創造了筆者稱之為「雙重鏡像」的效應。這個效 應適足以使得同卵雙生子在追尋自我認同之途上,遭遇另一種層次的挑戰,也使 得立基於其上的文學創作更具發展性。
二、賽特菲德爾筆下的孿生意象
鏡像般的外顯生理結構使得孿生子主體在發展上牽涉的層面比非孿生者略 為複雜,雖然在臨床研究上,孿生子對於自我認同的歷程是否有別於非孿生子並 無特別有力的定論,但孿生子的確有其明顯的心理特性,而這些心理特性往往提 供了文學作家們得以藉題發揮的弦外之音。王宇清在《自我追尋之敘事策略──
以兩本第一人稱孿生子小說為例》中就曾統整歸納出五點孿生子常見的心理特 質:
自我的無力感 ( tenuous sense of self ) 、依賴性
( dependency ) 、分離的焦慮 ( separation anxiety )、將自我視 為單位的一部分 ( self as part of unit ) 與兩極化的人格特質 ( polarization of personality characteristics ) 。78
這些普遍存在於孿生子之間的特質,運用於文學創作上,往往能更深刻的刻劃人 物,從而提升文本心理層面的意涵。以孿生子為主角對於整部《第 13 個故事》
來說亦是一個極為重要的布局,賽特菲德爾運用孿生子獨具的雙重鏡像效應來詮 釋主體的追尋與重構,處理了少年小說中最常見的「認同」議題。同時,這個特 殊的身分也在李雅的身世之謎與安琪費爾德莊園不可告人的秘密之間架起一座
78 詳見王宇清,《自我追尋之敘事策略──以兩本第一人稱孿生子小說為例》 ( 國立臺東大學兒 童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5 年 7 月 ),p.27-28。( 原出處為 Ainslie,Richardo,C., The psychology of twinship,Jason Aronson Inc,1997. ,p.55-104 )。
55
具可逆性的橋梁,解釋了當中的鬼魅情節,完備了文本的合理性。
賽特菲德爾所塑造的雙胞胎們也如同其他作家筆下的孿生子一樣,明顯放大 了上述特質,其中尤以「將自我視為單位的一部分」為發展核心。根據王宇清的 歸納與解釋:
將自我視為單位的一部分 ( self as part of unit ) 的孿生子 往往將兩個人當成一個自我單位,在面對他人時,以「我們」作為應 對的單位。也常感覺自己是一個自我單位的一部分,少了對方,自己 就顯得不是一個完整的人。79
此一特質主宰了安琪費爾德雙胞胎理解這個世界的方式,也使得喪妹的李雅深深 感受到自己的不完整。「完整與否」不僅涉及到這些角色的自我評價,同時也直 接影響其個人行為表徵以及與外界的互動形態。
賽特菲德爾進一步將「將自我視為單位的一部分」的特質擴大解讀為「主體」
與「再現」間相互依賴性,當「主體」能與「再現」並存時,主體方能完整。因 此,雙重鏡像在《第 13 個故事》中被預設為常態:即雙胞胎,總是在一塊,總 是兩個人。80 當孿生子之一員驚覺僅存「主體鏡像」,而遍尋不著其孿生手足所 提供的「客體鏡像」時,她們視自己為「截肢者」,自身的主體性因未現的「客 體鏡像」而有損。就像主角李雅發自內心的哀泣:
雙胞胎失去了手足,靈魂只剩下一半,生死之間的幽冥界線又狹 窄又黑暗,失去手足的雙胞胎往往比其他人更靠近那條界線。81
79 同上。
80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89。
81 節錄自《第 13 個故事》,p.307。
56
作為一個「落單」的個體如何重新建構其主體的整體性,即為賽特菲德爾在《第 13 個故事》中藉「孿生」首要傳達的意象。
此外,賽特菲德爾的創作受到紀德極深刻的影響,《第 13 個故事》中多處可 見紀德作品中特意放大的人性矛盾與膠著,讀者可以輕易地在薇妲‧溫特的身上 窺得《窄門》中阿麗莎的影子;在《田園交響曲》裡也不難發現海瑟特與醫生不 倫之戀的疊影。因此,《第 13 個故事》中取徑「孿生意象」的巧思可視為一種紀
此外,賽特菲德爾的創作受到紀德極深刻的影響,《第 13 個故事》中多處可 見紀德作品中特意放大的人性矛盾與膠著,讀者可以輕易地在薇妲‧溫特的身上 窺得《窄門》中阿麗莎的影子;在《田園交響曲》裡也不難發現海瑟特與醫生不 倫之戀的疊影。因此,《第 13 個故事》中取徑「孿生意象」的巧思可視為一種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