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利‧諾德曼(Perry Nodelman)在《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中提到:
故事所提供有關角色的有限訊息,其實也就像我們對所遇到的人僅 知的有限訊息那樣,只不過是更多與他們相關訊息的冰山一角。當 我們讀到角色長得如何、做什麼事時,我們也就跟著強調該訊息所 暗示的部分。我們可以利用對於人們平時行為的反應了解,來進一 步推測角色的動機、他們的過去,甚至他們在故事結束後可能會做 什麼116。
閱讀的樂趣來自對話,是作者和讀者的『對話』,也是讀者和作品的『對話』。
作者為了要讓讀者對文本產生更多詮釋空間,往往會選擇間接刻畫的人物塑造方 式。本節分為三部分,先談論作者以何種觀點來描述人物的言行舉止,再從角色 的言談間觀察皮皮獨特的生活哲學,最後再討論皮皮的價值觀。
壹、 對皮皮言行舉止的敘述觀點
一、 觀點
到底是由誰來說故事?大大影響了故事的情節的行進方向,而事件被描述的 角度也影響了讀者的接受度。一般來說,敘述的方法有兩種:一種是由小說的作 者來說,另一種是由小說中的人物來說117。林格倫除了部分運用作者全知觀點的 敘述方式外,還運用了『戲劇式的敘述』來刻劃人物。方祖燊認為作者以旁觀者 的立場,客觀地記錄下故事中人物的對話、行動和表情,透過人物的表情來反映 角色內心,舉止暗示情感,讓讀者從作者記錄下的言談、行動、表情來窺知人物 的內心世界118。林格倫運用全知觀點來交代皮皮的身世,但是並沒有直接寫出皮
116 培利‧諾德曼(Perry Nodelman)著,劉鳳芯譯。《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The pleasure of children’s literature)(台北:天衛。 2002 年),頁 70。
117 方祖燊著,《小說結構》,頁 310。
118 方祖燊著,《小說結構》,頁 313。
皮對自己處境的感想,反倒是透過皮皮的行動,例如皮皮相信早逝的媽媽會在天 堂看著她,所以皮皮常對天空揮著手說:『別擔心!我一個人沒問題的啦!』119, 透露出皮皮樂觀的個性以及和旁人截然不同的反應。
二、行動
在故事的一開始,林格倫先介紹皮皮的身世後,讓讀者們先知道皮皮一個人 獨居於亂糟糟別墅的事實後,緊接著介紹湯米和安妮卡出場。他們倆是皮皮鄰居 家的孩子,也是現實中好孩子的形象楷模─整齊、乖巧、而且聽從大人的指導。
緊接著,皮皮出現了!和湯米和安妮卡比較下,皮皮的裝扮怪異,然而怪異的裝 扮似乎也暗示著皮皮會有不尋常的行動和思維,再加上林格倫不斷強調皮皮是世 界上力氣最大的人,擁有數不盡的金幣,這些誇大的描寫使得皮皮這個角色,增 添了幻想性的色彩。果然她馬上以『倒退散步』、『逼自己上床睡覺』等等不尋常 的舉動來凸顯自我。但是,林格倫描述皮皮這些不尋常的舉止,除了逗孩子開心、
滿足兒童的幻想外,是否另有更深遠的目的呢?
林格倫刻畫皮皮特殊舉止的方法,是運用了與一般所認定好孩子形象的反差對 比來描繪皮皮的行動。湯米和安妮卡安靜乖巧,總是衣著整齊、聽從大人的指導;
皮皮愛鬧聒噪,總是奇裝異服、任意行事不服從大人的命令。林格倫從皮皮的外 表、行動、生活習性和與成人間的應對進退上來打破所有對『好孩子』既定的認 知,並且諷刺了成人故作正經、自視甚高的毛病120。另外,林格倫還仔細刻劃兒 童積極、靈活的處世態度,即使是感受到彼此差異的孩子們也能心無芥蒂地接納 對方,林格倫在故事情節中,凸顯了兒童樂觀的正面力量,運用這些特質來烘托 出兒童天性良善的價值。即使是特立獨行、我行我素的皮皮,她同樣也擁有並推 崇正義感、熱愛分享、尊重生命等人性本善的珍貴特質。
119 阿思緹‧林格倫著,《長襪皮皮》,頁 6。
120 幸佳慧著,《永遠的林格倫》,頁 138。
貳、 皮皮言語中的哲學
皮皮自己解釋說:『對一個媽媽已經變成天使、爸爸是黑人國王、而且一輩子 都在海上駕船的小孩,怎麼能要求她總是說實話呢?』121。皮皮把自己特殊的際 遇當成特殊行為的由來和藉口。而從皮皮的對話內容來看,可以發現皮皮常常透 過文字來玩遊戲,在言語的遊戲過程中,帶給讀者思考的機會。對話內容可分為 幾種類型:
一、誇大與謊言
皮皮是一個相當能言善道的兒童,她生活中的許多樂趣就是來自說出的話語,
然而皮皮這樣子的態度常被旁人認定為沒有規矩,因為他們認定皮皮不但能毫不 在乎地說出滿口謊話,甚至還對編造謊言一事引以為傲,孰不知皮皮完全沒有說 謊的自我意識,她只是為了有趣才編造出話語的內容。林格倫讓皮皮徹底顛覆社 會規範中對於說謊話的譴責。事實上,由於皮皮以遊戲的態度來編織話語,因此 要去區分皮皮天馬行空的話語和謊言是一件相當不容易的事。幸佳慧即以《長襪 皮皮》的英譯本為例,指出皮皮說的話語在程度上是有層次的,可分為『不是說 真話』(not ture)、『說小謊』(fib)、『說謊』(lie)、『鬼扯淡』(nonsense)、『編故 事』(make stroies)122。若是以皮皮的觀點來說,一切只不過是話語和文字的遊戲,
但是加入外界對話語的價值判斷後,話語的遊戲就變調為社會觀感不佳的說謊行 為。那麼,為什麼皮皮覺得好玩的話語會被人認定為『謊言』呢?
觀察皮皮說謊的內容,由於皮皮有海上遊歷的經驗,比一般兒童的視野來得 遼闊,所以在《長襪皮皮》中,她曾提到埃及、剛果、巴西、婆羅洲、瓜地馬拉、
印度、阿根廷、中國、印尼…等,足跡遍佈五大洲,顯示出皮皮遊歷經驗和知識 的豐富性,這已和成人認定兒童缺乏生活經驗的假設衝突,再加上皮皮誇大的說
121 阿思緹‧林格倫著,《長襪皮皮》,頁 15。
122 幸佳慧著,《永遠的林格倫》,頁 141。
法中又夾雜真假,讓人更懷疑話語真實性和可信度。皮皮常誇大地說在某個遙遠 的國家曾經發生的特殊事件,她讓這些天馬行空的誇大事件在真實的國度上演,
於是又產生了認知上的矛盾。外界和皮皮對行為目標的評價出發點不同,皮皮在 乎的是話語趣味性和諷刺性的力量,湯米和安妮卡則是接受著外界對話語、文字 的制式觀感,特別強調話語來傳達意義的功能性,若是說話者故意違背或是忽略 話語的意義,就會被冠上『說謊話』的評價,因此,常被認為是愛說謊的皮皮,
又再次凸顯她與眾不同的思考方式,也讓旁人有機會思考所謂的『謊言』和其目 的。到了《長襪皮皮出海去》,湯米已經了解皮皮獨特的思考方式,他勸說安妮卡 不要太在意皮皮說謊一事,因為他認為『皮皮不是真的說謊,她只是假裝自己想 出來的事都是謊話嘛!這你都不懂嗎?小笨蛋!』123,點出皮皮特殊的思考哲 學,她從沒有說謊的意識,只是想著運用話語來遊戲,去想像自己做了什麼特別 的事,而且還不斷說服別人和自己那些想像都是真實存在的,來增添想像的趣味,
這種思考方式模糊了真實和想像的界線,也挑戰了界定真實和想像的權威力量,
展現了皮皮不受拘束、自由自在的思考哲學。
二、對規則的挑戰
皮皮展現獨特的思考方式。因為皮皮曾在海上生活一段時間,再加上自己天 性使然,對於生活中的種種事物、制度、價值觀等,常有獨特的看法,這也是貫 穿全文的重點之一。
1. 兒童之家
不同於古典童話的做法,作者把皮皮擺放在看似真實的世界中,所以她會和 社會體制中的人事有所互動,無法像古典童話一般,排除大部份社會因素。所以 當小鎮中的大人知道皮皮獨居一事後,他們認定小孩要接受大人從旁指導而且一 定要到學校學習,他們立刻決定皮皮要進育幼院。這時,正悠閒地喝著下午茶的
123 阿思緹‧林格倫著,《長襪皮皮出海去》,頁 165。
皮皮被警察通知大人為她所做出的重大決定,對一般兒童來說,警察象徵著社會 的公權力,一般兒童不是畏懼就是恭敬有加,皮皮卻說:『據我所知,除了酸酸甜 甜的大黃醬點心以外,警察是最棒的東西了』124,顯現出皮皮對警察毫不懼怕的 心理。他們要求皮皮馬上搬進兒童之家。皮皮回應自己已經住在兒童之家,她說:
『我是個兒童,這裡是我家,所以這裡就是兒童之家。而且我這兒有空位,有很 多很多空位!』125,皮皮是從字面來定義兒童之家,而成人則是運用文字來裝飾 自己的意圖,情節的趣味性就來自兩者解讀『兒童之家』的方式不同並且互相衝 突。
2. 學校
皮皮對學校也有獨特的看法,學校是傳授知識的場所,也是區隔出兒童和 成人的重要場域,然而,皮皮卻是為了『去了學校才可以放假』的理由,而決定 去上學。湯米和安妮卡為了吸引皮皮去學校,就以自己如果一天不到學校上課就 會發瘋,來說服皮皮來上學,在兩人不斷的鼓吹之下,皮皮終於決定去上學,但 是她是為了假期才去。她說:『再過四個月就是聖誕假期,到時候你們就放假了!
那我呢?我放什麼假?』…『我沒有聖誕假期,連一天都沒有,』她抱怨:『這 可不行。明天早上我就開始上學』126。皮皮在言談間,就已顛覆到學校接受教育 的重要性。另外,皮皮對於學校教授知識一事,也表現出強烈的不信任感。在皮 皮和警察的對談中,她質疑課本知識的價值,更有趣的是,雖然警察不斷強調兒 童該去上學,但是他似乎也不清楚到學校讀書的意義!
『上學做什麼?』
『當然是去學東西呀!』
『當然是去學東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