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節要探討林格倫在《長襪皮皮》系列作品中蘊含的意識形態,特別是針對兒 童的觀點和想法。在特定的文化脈絡中,觀看文本中的兒童觀點又內含何種意識 形態,和時代的意識形態有何關聯性和互動。在上一節中筆者已分析作者在故事 裡強調的和隱含的兒童形象,本節則探討文本所言矛盾的部分,也就是林格倫視 為理所當然,未特別言明卻互相牴觸的想法,來詮釋書中林格倫兒童觀蘊含的意 識形態。
壹、 想法中的矛盾
在文本中沒有刻意表達(或是沒有說)的部分卻顯現出不同的想法,筆者將 透過幾種反讀文本的方式來分析文本中互相矛盾的想法。『反讀文本』以伊果頓的 觀點來說就是『揭露非社會主義作品裡修辭結構所產生令人不悅的政治效果』『盡 可能「違反意願」(against the grain)來詮釋這類作品』162。培利‧諾德曼在《閱 讀兒童文學的樂趣》中指出,反讀文本可以從幾種觀點切入,分別為政治和社會 的假設、性別假設和多重文化主義,筆者試從這幾個觀點切入分析,找出想法中 的矛盾。
一、政治和社會假設
許多研究者在評論《長襪皮皮》時,均指出林格倫透過皮皮一角來反抗當時 的政治制度和社會環境。馮海認為皮皮系列作品向傳統教育思想和道德標準提出
162 雷蒙‧塞爾登等著,《當代文學理論導讀》,頁 143。
挑戰,同時也將童真世界從遙不可及的彼岸拉回現實中來163。David L. Russell則是 指出《長襪皮皮》是諷刺喜劇深具破壞性的實證,他認為林格倫透過皮皮來對社 會制度和種種規則提出挑戰164。韋葦則同樣認為在那個僵死的邏輯和枯燥的條文 統治世界裡,皮皮不顧一切朽舊的禁律,做著一切她想做的事,包括反對當時瑞 典小市民的庸習和瑞典呆板的教育制度165。由此看來,林格倫的確藉由皮皮來對 成人社會發聲,以兒童的觀點來檢視呆板的社會生活,因而吶喊出不想長大的心 聲,希望喚起社會大眾能重新審思對待兒童的方式,打破成人在兩者間所設下的 種種藩籬,成人能更尊重兒童的存在和需求。
但是從文本中,讀者依舊發現一個階級分明的社會,兒童的社會地位遠遠低 於成人,而書中大多數的成人表現出排斥兒童的態度,只有那些符合成人規範的 才是他們認定的好孩子。書中所有的兒童對成人加諸其上的控制,完全沒有改變 的念頭,因為他們根本無能為力,只能順從讓自己『正常化』。然而皮皮出現了!
她穿著怪異的衣著,有著一頭火紅的頭髮和奇特的舉止言行,再加上她有著超人 般的體力和充足的金錢,使得皮皮益加散發出不真實,營造出角色的奇幻性。透 過這樣不真實、不符合社會規範的兒童(他者)來點出了成人社會中的癥結問題,
以玩笑般溫和的方式將尖銳的反抗議題包裝,使得反抗體制看起來像是兒童間無 害的遊戲,然而透過林格倫對皮皮角色的設計也告訴所有的讀者,要反抗整個社 會體系的規範和制度是不可能的事,除非讀者能成為皮皮,能像她一樣孔武有力、
勇敢,像她一樣有父親源源不絕的金錢贊助,像她一樣成為不真實的童話人物,
才能快樂地生活在自己營造的奇幻世界中。否則讀者大多數只能像湯米和安妮卡 一般,雖然羨慕皮皮的生活卻也無力改變現狀,只能繼續目前的生活。
林格倫除了表現出親子間的從屬關係,也強化了父權的力量。傑克‧齊普斯
(Jack Zipes)在《童話‧兒童‧文化產業》中曾表示:
163 馮海著,〈從《長襪皮皮》到《小飛人卡爾松》〉《兒童文學學刊》,頁 85。
164 David L. Russell ,Pippi Longstocking and the Subversive Affirmation of Comedy,p.168
165 韋葦著,《世界童話史》,頁 100。
以政治層面來看,西方社會的國家和家庭一直都是以男性階層統治 的原則進行,且在孩子社會化過程扮演重要角色的童話裡如此安排 以強化權力結構,並將大人的權力合法化。因此,要真正被接受成 為一則經典童話故事且在被認定給小孩的教養是「好」的情況下,
故事必須非常合理並服膺於小孩會接受、喜歡和男性霸權這兩種概 念166。
在文本中皮皮代表著一種反抗、顛覆的力量,她反抗常識─所有社會視為常 態的一切知識;也嘲弄了嚴肅、謹慎─社會所讚譽的態度。《長襪皮皮》的大陸譯 者─李之義認為皮皮聰明、熱情,對人體貼入微,但是她特愛嘲弄『因循守規和 謹小慎微』的人167。幸佳慧用狂歡節理論來詮釋林格倫的用意『那些大吃大喝、
玩樂、滑稽、可笑、荒謬甚至振奮人的活動,都是為了打破一元的階級、制度、
權威、秩序而來的』168,兩人皆清楚指出皮皮所擁有的反動力量,筆者也贊同兩 位前輩專家的看法,林格倫確實對質疑、顛覆社會制度、秩序和權威不遺餘力,
但是除了─父權之外,林格倫不但沒有顛覆,甚至還以經濟援助確保了父權的合 法性。
筆者根據文本中的社會、政治假設發現林格倫不但沒有顛覆家庭親子的隸屬 關係,甚至還強化了父權。皮皮的母親在故事中幾乎不存在,父親雖然是缺席的 角色,卻扮演了關鍵性的人物,就因為他的失蹤,所以世界上力氣最大的勇敢女 孩,決定回到陸地等待父親歸來,由於他的缺席,才讓皮皮有了舞台可以盡情揮 灑,在故事的進行中,皮皮還得不時欣然接受父親用一袋一袋的金幣來表現的關 愛之心,雖然林格倫用了許多方式─例如父女打鬥、比力氣或是皮皮咬爸爸鼻子
166 傑克‧齊普斯(Jack Zipes)著,張子樟校譯,陳貞吟等譯。《童話‧兒童‧文化產業》(Happily Ever After: Fairy Tales,Children,and the Culture Industry)(台北:台灣東方,2006 年),
頁 103。
167 李之義著。〈瑞典兒童文學大師阿斯特麗德‧林格倫〉《跨文化對話第 21 輯》(大陸:江蘇人民 出版社,鳳凰出版傳媒集團,2007 年),頁 244。
168 幸佳慧著,《永遠的林格倫》,頁 137。
表示欣喜之情來妝點皮皮對父親的態度,使得親子關係看起來更平等、更民主,
但是絕不能遺漏的重點是:林格倫表現出兒童對於父權的接受和喜愛,即使父親 因為船難失蹤而在皮皮的人生缺席了好一陣子,但和同樣缺席的皮皮母親角色相 較之下,父親展現出對子女莫大的影響性。所以,即使《長襪皮皮》常被質疑能 否帶給兒童好的教養而爭論不休,卻還是無損於《長襪皮皮》的經典價值,因為 在皮皮顛覆性的做法中,還是呈現出兒童會接受、喜歡和男性霸權這兩種概念。
二、性別假設
性別態度是展現歷史和文化差異相當重要的層面169。林格倫在《長襪皮皮》
中刻劃出嶄新的頑童形象,而且還是ㄧ名『女性頑童』,藉由顛覆一般人對性別的 假設,來建立皮皮一角的特殊性。不過若仔細檢視林格倫所做的性別假設,會發 現林格倫還是不自覺受到性別態度的影響,甚至強化了某些性別假設。筆者藉由 轉換角色性別來檢視文本中可能含有的性別假設。若是皮皮是男孩,這個角色的 特殊性還存在嗎?故事的趣味性還在嗎?若將皮皮和兒童文學史中的著名的男性 頑童角色相比較,例如馬克‧吐溫《湯姆歷險記》的湯姆‧索耶爾。湯姆的頑劣 行為不外乎逃學、說謊和惡作劇等等,但是他很清楚自己的行為會招來責罰,湯 姆清楚並遵循著社會規則,他雖然有時調皮搗蛋,但終究會修正自己的行為希望 能被大眾所接納。反觀皮皮的頑童形象,她完全視社會規範為無物,即使行為已 超出社會規範,因此遭受責難,也依舊我行我素,按照自己的喜好過生活。以成 人觀點來看待皮皮的頑劣行徑,確實已遠遠超出之前的頑童形象。皮皮對故事的 經典價值確有助益,而皮皮的女性身分更加增添了角色的特殊性。
林格倫設計皮皮角色的特殊性和趣味性,大都藉著顛覆一般人對性別所持有 的假設。林格倫在故事一開始就強調皮皮的外貌和打扮,以皮皮的奇裝異服做為 角色的首要特徵,強調皮皮的打扮邋遢、不愛乾淨,和時下衣著整齊、乾淨的小
169 培利‧諾德曼著,《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頁 145。
女孩形象截然不同,不過當林格倫強調皮皮的特異打扮同時,也強化了對女性的 刻板想法─女性就是要衣著整齊、愛整潔,把原屬於個人的特質劃分成為性別假 設。而且反觀書中其他兒童角色,林格倫會仔細去描述外表打扮只有皮皮和安妮 卡,湯米的外貌就以整齊、乾淨簡略帶過,此種方式似乎宣告著女性總是處於被 人觀看、評價的地位。接著林格倫描述皮皮力大無窮,膽子大又熱愛冒險,常常 異想天開有驚人之舉─皮皮身上集合了許多不符性別假設的特質,若是皮皮是男 孩,這些特質就不這麼引人注意,所以,皮皮身上因衝突而帶來趣味的特質就是 建立在異於一般大眾所有的性別假設上。
不過,皮皮的特質還有一部分是讀者所熟悉,她樂於分享,常常送禮物給湯 米、安妮卡,甚至是其他不熟識的小孩;皮皮也很會照顧自己和其他小孩,書中 有好幾段文字特別描述皮皮準備食物的過程,艾莉森‧盧瑞(Alison Lurie)在《永 遠的孩子》書中就提出在大多數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早期的兒童小說中,女主角 學習家務技藝並樂在其中是很普遍的170。即使不諳世事的皮皮,在一人獨居的前 提下,也必須熟悉各種家務並且樂於從事,林格倫展現皮皮身上的女性特質來符
不過,皮皮的特質還有一部分是讀者所熟悉,她樂於分享,常常送禮物給湯 米、安妮卡,甚至是其他不熟識的小孩;皮皮也很會照顧自己和其他小孩,書中 有好幾段文字特別描述皮皮準備食物的過程,艾莉森‧盧瑞(Alison Lurie)在《永 遠的孩子》書中就提出在大多數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早期的兒童小說中,女主角 學習家務技藝並樂在其中是很普遍的170。即使不諳世事的皮皮,在一人獨居的前 提下,也必須熟悉各種家務並且樂於從事,林格倫展現皮皮身上的女性特質來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