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觀點
從王晶及胡音英兩位旅外作家的作品中,我們可以得到一個共識,那就是長 期居住在英美地區的台灣籍作家,難免都會受到英美文化的影響,認為英美文化 是最適合人類的一種文化。這種發現對台灣人而言,並不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比較於其他社會出身的學者,長期在英美地區居住,如薩依德、霍米.巴巴等人,
都對英美文化中隱藏的文化帝國主義感到憂慮;作家裡的葉祥添以第二代華人移 民,寫出尋根的作品《龍門》、《龍翼》,這些都證明了居住英美地區的文化人,並 不容易被當地的文化影響。那為何台灣的旅外作家卻如此容易呢?筆者認為,台 灣的教育及政治傾向,該負最大的責任。
台灣社會培育出來的作家,身受傳統文化及隱藏的崇美思想的教育後,他們 的作品會不會像旅外作家一樣,充斥著對西方國家的不理性推崇呢?陳愫儀的《孿 生國度》、劉臺痕的《五十一世紀》、侯維玲的《二0九九》所提到的未來世界,
是人類科技過度發展的結果預測,算是一種後設立場的小說。在《孿生國度》中 的複製人勝天,是一個缺乏感情的人類複製品,科技雖然能賦予他生命,卻無法 給他人類所擁有的七情六慾,因此他必須奪取別人情感來成為一個完全的人。張 子樟說:「從桃莉羊出現之後,人類的傳統倫理受到了衝擊,複製人的出現,是人 類向死神挑戰,也是科技成就中一項最讓人非議的話題131。」但陳愫儀的意向是 將結果導向失敗,以此來看,她應該是認定科技無法超越人性。從陳愫儀的作品 中,筆者無法明確的讀出她的文化取向,但是文本中完全以台灣社會做為寫作背 景,不摻雜任何的崇外或排外心態,只是對科技將帶來人類生存的危害鋪陳出來。
筆者也只能從此點認定,她並不是很贊成台灣全面西化。《五十一世紀》寫的是三 千年後的世界,人類因科技濫用破壞地球,造成未來人類無法在地表居住,只能 活在地下或海底。然而,不管科技再如何進步,模擬出的生活環境再完美,人類
131 張子樟,〈複製人的悲歌〉,《閱讀與觀察》,頁 44。
還是渴望能生活在舉目能見天日,足下能踏實地之處。文本結尾處,林典培植出 的植物群,意味著作者心中的期望。劉臺痕在文本中表現出的文化取向,比較偏 向文化融合。在他的情節設計中,出現了高科技者對文化弱勢(或較落後者)的 輕視,到最後逐漸認同弱勢文化,從這個設計中,可知他並不認同高科技文化並 非是最佳的文化選擇。《二0九九》以新舊人類為對比,完全科技化的新人類,在 面對危機時,與舊人類的差別並無多少?蝶的重感情是作者為舊人類賦予的武 器,感情有時會比科技具有更大的威力,此點在文本中已屢見不鮮。侯維玲是三 人中,對科技世界較持批判的立場,從文本中的人物個性塑造,可以知道她對冷 冰冰的新人類並沒有好感,對自以為完美的高科技社會,抱持著懷疑及旁觀的態 度。
總體而言,這三篇故事寫的是未來,但明顯可見作者仍無法脫出現實生活的 經驗習慣。重視感情,認為感情是人類最大的武器,這種說法在道德面來看是好 的,但在出奇、求異的角度來說,就顯得走不出俗套。而且從現實層面來看,感 情常常是科技強權下,一股微乎其微的反動而已,從來就無法影響科技,也無法 改變科技的走向。
劉臺痕的《五十一世紀》中充滿了對舊時代的懷念以及對這個世紀人類的警 告。當林典在家中發現一隻蟑螂,隨之而來的一連串事情,道出了未來人類對生 命的渴望,連一隻今日眾人厭惡的蟑螂,都可以在未來成為令人新奇的事物,這 是如何諷刺的事132。後來蟑螂的屍體造成的瘟疫,更說明未來人類的身體毫無抵 抗力。未來世界在劉臺痕的筆下,好像不是那麼令人嚮往。
當林德慈向海底市市長提出辭呈時,海底市市長說:「不要再和我提地底城這 個問題,記住!你是海底城的人,不能忘本!……133」作者藉市長之口,反向的 道出他世界大同的想法。同一種地球語、同一個精神領導─福利市,指出未來的地 球是一個沒有民族差異的世界,各民族共享每種資源及福利,雖然會有少數人仍 存有種族歧視,如文中地底城的史志弘便是一個充滿種族歧視的代表人物,他認
132 劉臺痕,《五十一世紀》(台北:九歌,1993 年),頁 15。
133 同上註,頁 50。
為從海底城來的林典是個鄉下土包子,是不配和他共同生活在地底城中。這種心 態正是種族歧見的代表,而其他人雖然開始時會和史志弘有同樣看法,但會隨著 時間的流逝而改變。史志弘代表著高科技國家民眾對其所認定落後地區的歧視,
而許百因則是對其他文化包容及幫助的代表。融合的文化,統一的世界是劉臺痕 在本書中流露出的念頭。
侯維玲的《二0九九》呈現出廿一世紀末,人類的高科技時代,那時的世界 只有簡單的東、西兩大聯邦,佔有科技優勢的西聯邦不斷地擴張其領土及利益,
火星的鈾礦暗暗指涉阿拉伯國家的石油,西聯亦只是歐、美的代稱,當全世界因 其慷慨分享A223A 星系傳來的環保科技而讚其行為之無私,使全球不斷跟隨著它 走入發展科技的狂潮之中。細想一下,現今的美國,不正是無私地和全世界分享 其一少部份科技成果,使其成為科技龍頭,並藉此影響跟隨的國家,操縱他們的 政治、經濟,甚而改變他們的文化。東聯邦的科技雖不及西聯邦,但在新舊人類 的區別上亦是界線分明,東方新人類以自己的優秀自傲,卻不知在西方眼中,自 己不過是尾隨其後者。現今台灣也有許多自認為優秀的人,認為西方的一切是必 須全盤接受,自己更是以自己所習得的西方科技為榮,竊以為是帶領本國投向世 界級視野,惶惑不知自己正淪為帝國的附傭,為其所用而行文化殖民之實。
文本中的「蝶」是生命的異動,不是由無頭母體所出的冷靜、理性、無缺點 的新人類,而是父母不小心產下,自然又有意義的生命。作者以「蝶」為名,是 因其必須得經過蛻變後才能展現其美麗。文本中的蝶在一開始的自我封閉,到遭 遇變故後的堅強以及對不幸者的同情,就像醜陋的毛蟲,經過蛹成階段而化蝶。
除此,蝶在文本中更代表著舊文化面對新科技的衝擊時,展現出的弱勢及自卑。
落後的社會對帝國文化的諂媚度是可怕的,蝶在每篇日記中的筆觸,希望自己能 和所有新人類一樣優秀,懊惱自己舊人類的身份。反觀台灣傳統文化也總是習慣 屈服於西方科技之下,羞赧自己不是科技發達的一代,想把舊傳統拋擲千里,如 此情景,不正和羽化前的蝶一樣。極欲拋棄舊人類身分的蝶,因為對爺爺的懷念,
使她捨不得這舊人類身份,因這是她和爺爺所共同有的,這種放不下又丟不開的
心態,和台灣傳統社會所面臨又要求科技生活,又想保存傳統文化的窘境相似。
「蝶」是台灣舊文化的深層意含。牠的生命形態是脆弱,但牠的求生意志堅強;
牠的文明發展是遲滯,但牠的愛及同情是豐富的,侯維玲以「蝶」之名,寫台灣 社會對後殖民時代的種種,甚是入木三分。
「創」是為了「蝶」而存在,當蝶在蛹中時,「創」帶來了生命的契機。滿天 飛舞的彩蝶,是生命的再現,也是作者期望傳統文化可以再現新生。「蝶」的父親 原是一個大力讚揚科技能力的舊人類,一如現今全心投入科技西化的台灣人。當
「蝶」的生存權力遭到侵害時,父親一反常態的對抗科技,承認自己是舊人類,
暗示了作者期望看到當台灣文化受到殖民時,原本盲目追求西化的台灣人能及時 保護這一塊土地,能醒悟自己仍是台灣文化的一份子。
「鎂」、「鐳伶」是新人類的名字,用金屬部首為名,是為了表現其冷酷不帶 人情,是一群毫無缺點的優秀新人類。科技是冰冷的,不論它再怎麼先進,它仍 是不具人情的冰冷,儘管他們的智商、理解力等表像是如此完美。
談到「表像的完美」134,就不得不回顧到台灣教育所追求的目標,不也是在 尋求這「表像的完美」?學生在國民教育中所學到的,只是一大堆知識的堆疊,
不管是傳統教育或九年一貫,重點都只是知識的學習,對於身為一個人所應學習 的道理卻不見蹤影,如此顛倒的教育觀,造成台灣人缺乏對鄉人、鄉土的情感。
「婆」在她的重生派對上說了兩個感嘆,一是「新世界,的確很新,新得教 我都認不出來了,卻也沒什麼太大的改變135。」叫婆認不出的是科技的變化,而 不變的是人性中那自我尊大的愚昧性格。另一個感嘆是「只有活在廿世紀的時候,
我才能感覺到自己存在的價值136。」這個存在的價值意味著什麼?作者在此並沒 有明說,但從全文的脈絡來看,這價值該是一種希望、一種對未知的探索、甚或 是不可預知的挫敗或成功。每個文化都有其優劣,正因有優劣,才能產生出許多 令人激賞的火花,試想沒有天竺的種姓制度,怎會有悉達多的佛教思維?沒有中
134 此處「表像完美」指的是人性之外的一切,如智商、外貌、能力……等。
135 侯維玲,《二0九九》(台北:九歌,2000),頁 97。
136 同上註,頁 99。
國文化,怎會有李白謫仙之詩的傳揚?沒有尼羅河文化,如何能孕育出法老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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