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與鄉村在文學裡,常常是兩種對立文化的表達方式,如大家耳熟能詳的 童話故事「城市老鼠和鄉下老鼠」。廖炳惠說:「都市代表的是資本主義、科技與 進步,但卻也是慾望、人與身體、精神分裂的場所;而鄉村所代表的是無知、落 後,以及某種形式的鄉愁86。」或者我們可以用另一種角度來看,將都市看成是便 利以及提高生命經歷的場所,鄉村則視為心靈不安定者的一個理想天堂。
在九歌的少年小說中,有不少歌頌鄉村文化、回憶當年或呈現早期鄉村生活 無奈面的作品。這些作品在敘述當年回憶中,不免會提及鄉村生活的一些不便及 不合理。但是,在時間的淡化下,作品中呈現的多是一些美麗的回憶。無論是真 實的或再現的鄉土,九歌的作者們都很努力去將它表現在溫馨的生活之中。
一、濃郁的人情
在後現代主義的思潮中,懷舊是一股不可少的風氣,不過因為現代生活與過 去差異太大,保存在現實生活中,可供現代人做為念舊的物品不多,因此產生了 許多「擬似」的懷舊文化及懷舊藝術消費品。書寫台灣傳統文化的作家們,是否 也陷入後現代主義的擬似藝術化中?他們呈現的台灣傳統文化面相,是如何的一 種形態?
著重描繪鄉村人情的作品中,有鄭宗弦《姑姑家的夏令營》,寫都市孩子阿明 到鄉下姑姑家,體驗了農家生活的新鮮及鄉下人濃郁人情味後,對生命產生另一 層啟發。毛威麟《藍天鴿笭》,寫養鴿男孩阿宏和鴿子班哥之間的情誼,行文中帶 入鄉下人重情厚誼的一面。林佩蓉《風與天使的故鄉》寫鄉居生活單純之美,同 時也點出了台灣人對自己身邊事物的不重視,一味推崇他人文化的通病。呂紹澄
《有了一隻鴨子》,介紹養鴨文化及鄉人之間互助互動,文中妹妹的天真更點出了 鄉人純樸的一面。
86 廖炳惠,《回顧現代-後現代與後殖民論文集》,頁 262。
在《姑姑家的夏令營》中阿明見到姑姑竟為了借給家境清寒的清水嬸一個鍋子,
寧願再到街上買一個大鍋,只為了幫忙清水嬸一家而不讓他們感到難為情87。能為 別人設想、周全別人的面子,是漢人社會的風俗,為他人著想的心態,是鄉村人情 味中最令人感到溫馨,用之於文學作品中也所在多有。
濃厚的人情味,是鄉下人的特色。文中的清水嬸用看家做的壽司來回報姑姑 出借鍋子的情份,而姑姑將龍眼分享給清水嬸,達到禮尚往來的目的。全書呈現 的是鄉村中一派和氣,人情濃厚的一面,每一個人都是好心人,甚至連姑姑的對 頭─大伯母,也是默默行善的好人。她在奉茶中所添加的粗糠,是要讓口渴的人能 停一下再喝以免嗆到,這麼體貼的為人設想88。在台灣社會中,好人的確是絕大多 數,只是因為在功利主義的洗禮下,許多原本是發自內心的善行,被說成是有目 的的做為,以致於許多人不敢去做。鄭宗弦在這裡的描寫,會讓人對鄉村生活及 傳統人情懷有相當大的憧憬。也許可以勾起讀者心中那份自然的善心。
《藍天鴿笭》中阿宏外公在家中做壽,五樂八音喧囂的吵鬧聲對鄉人而言,
是一種與別人共樂或體諒他人的過程。從各家收集而來的四方桌,雖然陳舊卻洗 刷乾淨,村人的用心是隨處可見的。整段文章讀下來,筆者讀到的是一股濃得化 不開的溫暖,是滿滿的熱情和開朗的心。作者描寫外公的壽宴,可以看出和本書 的主線故事並不相關,然而在其中傳達出來鄉下人重人情的意味,卻能深入讀者 的印象中。相似的問題,也出現在陳貴美的《送奶奶回家》:
在台灣的習俗裡,喪家大都會請葬儀社來幫忙。在大都市裡,有殯儀館可 租用,小坊市就沒那麼方便了。出殯的前兩天,葬儀社的人會在喪家門前,
用天藍色的塑膠帆布搭起告別式會場,使得原本壅塞的馬路,更是寸步難 行,往來的行人車輛真是苦不堪言。有些較窄的街道,乾脆在路口豎起「內 有喪事,車輛請改道」,整條街都給封了。高分貝的誦經聲從擴音器傳送 出來,吵得方圓半公里之內都不得安寧。(頁 16)
87 鄭宗弦,《姑姑家的夏令營》(台北:九歌,2003),頁 37~9。
88 同上註,頁 180~4。
陳貴美很清楚的表示了她對喪事造成的不便無法容忍。《青春跌入了迷宮》
中,林峻楓對喪禮的敘述,也類似《送奶奶回家》,「做師公的日子讓同學們上課 情緒浮躁得很哩89!」為何同是台灣作家,毛威麟筆下的熱鬧,可以讓鄉人共同融 入喜悅的氣氛中,而林峻楓、陳貴美的喪禮卻是充滿了人性自私的一面?其實無 他,只因彼此的年歲及認知不同。毛威麟是老一輩的鄉下人,他的生活中常常可 以見到大家為了某家的大事,而互相包容,陳、林則不屬於那個場域及時代,因 此所認同的文化自然有落差,從這裡我們也可以見到台灣文化的精神,大多只存 在於老一輩的觀念中。「多替別人想一點」是漢人傳統中一項美麗的品德,但見之 於今日,因後現代主義的洗禮,中心思想被淡化,個人意識抬頭,為別人著想再 不是必備的修養。正因如此,台灣的作家在表現傳統鄉村情味時,特別喜歡用這 一點做文章,突顯傳統與現代的對立問題。
山中生活的敘述是《藍天鴿笭》的一大重心,阿宏的外公是標準的山中務農 人,喜愛生活在大自然中,小舅舅也是成長於山林之中,所有山裡的事他都拿手,
從捕獵到捉魚,沒一樣能難倒他,只可惜沒有女孩願意嫁給他到山上「受苦」,作 者在此點出了現代人的觀念。在許多現代人的眼中,山間生活的不方便,是一種 苦,無法享受文明所帶來的娛樂,也是一種苦,若是要一個原本生活在文明世界 中的女孩嫁到山上,更是人生中最苦的一件事。但是作者卻意圖打破這種觀念,
所以在本文中,外公到都市大舅舅家中的生活為例,外公在都市生活過不到二天 便打道回府,証明都市生活並不一定令所有人嚮往,鄉居生活並不一家是一件會 令人感到痛苦的事。後來二舅舅的邀請,被外公一句:「台北有地方讓我放羊吃草 嗎?」堵住了熱情90。
在台北哪能像在山上一樣到處亂跑,公寓的鐵門一拉上,又加上一道鋁製 花格紗門,裡面又是厚厚重重的不鏽鋼門;一重又一重的門戶把人與外界
89 林峻楓,《青春跌入了迷宮》(永和:富春,2000 年),頁 67。
90 毛威麟,《藍天鴿笭》(台北:九歌,2004),頁 34~7。
隔得遠遠的,把噪音阻絕了,把訊息阻絕了,更把人與人的感情阻絕了。
打開鐵門見了面也是冷漠以對,連招呼都不打一聲。
哪像在山上,招呼一山喊過一山。(頁 37)
鄉村濃烈清晰的人情味,從作者刻意挑出的都市冷漠無情中,反襯出來。這種對 比的寫法,是許多鄉土作家慣用的城鄉比較。一重又一重的門,是都市中用以阻 絕外患的設施,但是在阻絕外患的同時,也把自己阻絕在冰冷的水泥監獄之中,
與外在的世界隔絕了。這種空間的侷限,加上忙碌的都市生活,常讓人與人之間 的關心減弱。毛威麟便是捉住這一點,營造出鄉村生活的優勢。
《風與天使的故鄉》中善良的小蒙母子,到鄉下來尋找天使的故鄉,熱心的 鄉下婦人盡力的幫助這對母子,後來母親因病不治,小蒙心裡承受著痛苦與悲傷,
最後在美幼的努力之下,小蒙再度相信母親當時所說的天使,並收起傷痛的心面 對未來。在本文中,熱心的美幼之母,展現出鄉下的人情味,不計報酬的幫助小 蒙母子,將鄉下人的好完全表現出來。
「風」與「天使」是本文的標題,也是筆者在此想探討之處。在文本中,美幼 對自己生長的村子,被小蒙母子稱之為天使的故鄉,相當不以為然,總覺得家鄉 並不是那麼好,但是在小蒙那得了絕症的母親眼中,這裡卻是道道地地的天使的 故鄉。美幼的這種心態,其實也正是台灣社會中大多數人的心態。
小蒙母子他們抱持著找尋真善美的心態,來到了美幼的家鄉,並愛上了這裡。
小蒙母子的到來,宣揚了本地之美,美幼的反應先是嗤之以鼻,然後懷疑、相信,
最後自己體會到家鄉之美,發現了天使。這改變是作者刻意經營出的底層意識,
她要告訴讀者,文化本身沒有高低,台灣文化本身就已經很美,只是台灣人總是 將這份習以為常的美,當成不值一顧的次等文化,只傻傻地追求別人的文化,單 純的認為「外國的月亮比較圓」。當西方國家的人民不斷盛讚台灣的風景、氣候、
人文時,台灣人反而嗤之以鼻,原因無他,習慣已久的環境,使得台灣人不懂得 去察覺它的美,更甚的是刻意忽略了它的美,每天沉迷於功利之中的台灣人,如
何能感受到自己身旁景物人情之美呢?根據美國布萊德大學最近進行一項全球自 尊評分排名,共調查53 個國家或地區,要求 1 萬 7 千位受訪者就自我能力及自我 喜愛程度等作出評分,結果,台灣排名第49,顯示台灣人的自尊、自信明顯低落91。 一如文中美幼所呈現出的想法。
「風」是台灣最多的一項產品,當美幼在微風輕拂中發現了天使,卻苦於無法 用言語形容,這是作者的悲嘆,當她發現了台灣文化之美,卻無法讓其他台灣人 相信,這是多令人扼腕。
「風它到底是什麼?我從來沒有太多想法,在我的感覺裡,風就是風,風也輕
「風它到底是什麼?我從來沒有太多想法,在我的感覺裡,風就是風,風也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