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出身的行政官員孫大川說:「恢復姓名的訴求,對自己文化傳統失落的 危機感,都市原住民的苦難,山地雛妓的悲歌,上山下海勞力的壓榨,生活調適 的問題等等,構成原住民作家反省、控訴的主題57。」
九歌這些得獎作品的作者雖非原住民作家,但某種程度上凸顯了這些問題。
從《老蕃王與小頭目》中,我們體會到執著的瑪樂德固守傳統文物的艱辛,看到 生存的環境讓他們失去許多文明社會所帶來的便利,也看到族裡的人為了追求更 好的生活條件而出賣文化遺產的心情。《米呼米桑˙歡迎你》及《泰雅少年巴隆》分 別嘗試去詮釋布農族和泰雅族的文化,此舉都再度提醒我們,這是一個多元文化 的社會,應當要有尊重不同族群文化優點的觀念。《再見,大橋再見》及《藍藍天 上白雲飄》有著在都市求生存的原住民在強勢文化環境下打滾的掙扎;《南昌大街》
及《鳳凰山傳奇》則明顯地點出族群融合的目的。
從外人的角度來談原住民的問題,可能會有所侷限,甚至缺少一份民族情懷。
張子樟說:「以漢人的眼光來觀察原住民的實際生活,總是有段距離,我們難免會 懷疑,書中的觀點和角度是否完全客觀,沒有融入偏見58。」孫大川也認為:「他 人的描繪、紀錄、揣摩,終究無法深入到我們的心靈世界。除非我們自動走出來,
告訴別人我是誰、有什麼感受,否則我們永遠無法相遇59。」真正原住民的生活經 驗、唯有真正去體驗的人才能道出內心的真實情感。雖然這些作者都不是原住民,
但他們都提出了原住民這個議題,也讓更多人注意到這個存在台灣已久的族群,
他們的文化及尊嚴正受到漢人文化、社會的摧折,在台灣不斷要求世界各國重視 台灣這個島國的同時,台灣人也該正視同處於這塊島嶼上的另一群台灣人。
一、衝突
57 孫大川,〈原住民文化歷史與心靈世界的摹寫—試論原住民文學的可能〉,《中外文學》第二十一 卷第七期,一九九二年十二月,頁153。
58 張子樟,《回顧中的省思—少年小說論述及其他》(澎湖:澎湖縣文化局,2002.11),頁 163。
59 同註 57,頁 178。
除了原住民文化及生活被壓抑和原住民文化的介紹外,在這些書中,我們不 斷地看到衝突,當然,衝突是任何一本小說為了提升故事的張力而刻意去鋪排的 設計。檢視這些與原住民題材相關的作品,我們可以將衝突類型分為下列幾點:
1.傳統與現代:
戈德與瑪樂德的衝突,意味著傳統與現代的拉扯。物質文明的生活在高科技 的帶動之下,它的便利性、快速性及娛樂性……,都令生活在其間的人們感到不 可或缺,以致於一個習慣了都市生活的少年戈德,在十五歲被白教授帶上了拉壩 山,並且以一種難以逃脫的強迫方式逼他留至原生部落時,是那樣地徬徨與無法 適應。
「他的課業及體育成績,就像他黝黑的皮膚一樣,在班上顯得極為突出,他 是模範生,又是學校籃球校隊中的佼佼者,讓他完全感受不到膚色之外的任何不 同的待遇60。」在城市中表現出色的戈德,使他取得了相應的地位,同時,也讓他 忘自己是排灣族的身份。他無意識自己身上流的血,蘊藏在體內最深處的根—一 個排灣族的後代、拉壩頭目唯一的傳承。白教授希望戈德能夠以一種實際體驗的 方式,一點一滴地去感受原屬於自己的文化,甚至進一步去接受、去傳承。
「戈德,這個排灣族少年,全身上下沾惹的全是屬於城市少年的氣質,他身 上是有一個角落藏放著屬於排灣族人的的豪邁性格的,只是他不自覺罷了61!」要 在短時間內完全改變自己原有的生活模式,和一個長居山中部落的排灣族老人共 同生活,他們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磨合期。最初,戈德對白教授的安排感到憤怒,
他試圖逃脫,卻因不識路而被帶回家。當瑪樂德取笑他懦弱時,他根本不在乎自 己是不是拉壩的男人。在都市裡,他課業優秀、體育成績突出;不但是模範生,
且是籃球校隊的佼佼者。對於成長的都市環境,他適應良好,不但感受不到差別 待遇,也對未接觸的拉壩部落沒有認同感。來到拉壩,一切都得重新開始。
60 張淑美,《老蕃王與小頭目》,頁 11~12。
61 同上註,頁 9~10。
「戈德膽子太小,又愛哭,不像拉壩的勇士,一點也不像他的父親,他簡 直懦弱得像一條小蟲。」瑪樂德用連串的排灣族語,表達了他對戈德的不 滿與失望。
……「在都市長大的小孩都是這樣的。不過他會說排灣族話,我平常有請 人教他。他什麼都不懂,這次上山,就是準備把他交給你,把他還給拉壩。」
(頁21)
從文本中可以看出,戈德看不起瑪樂德,而瑪樂德同樣看不起在城市成長的 戈德,但是生活把他們緊緊綁在一起。戈德在拉霸的日子,經由瑪樂德的教導,
戈德學會了種玉米、設陷阱、蓋石板屋……,最初播種時,他是被瑪樂德逼迫去 做的,可是當他看見玉米的嫩苗在陽光的照耀下閃亮時,他突然有了深刻的感動,
原來,他也可以靠自己的雙手為這片荒廢的土地創造盎然的生機。
瑪樂德試圖將部落的一切傳承給戈德。他們兩人的相處模式由最初的不滿、
敵視進而經由共同狩獵、面對入侵者而發展成相互依存的伙伴。在一個多月的朝 夕相處後,「他們像一對祖孫,也像一對父子,更像一對朋友。他們親密的向對方 潑打著溪水嬉鬧著,笑聲傳遍整座山,彷彿在告訴世人,他們是這座山裡,彼此 唯一的依靠。62」戈德漸漸發現在瑪樂德兇惡的外表下,其實隱藏著善良、體貼的 心。他不但逐漸了解瑪樂德、認同瑪樂德,也認同了拉壩的文化。相處令他們消 弭了原有的偏見,甚至當瑪樂德發著高燒,在床上呻吟時,擔憂的戈德把瑪樂德 當成了他唯一的親人。他體悟到:
初初來到拉壩,他覺得自己像一個漂泊的蒲公英,心並不踏實,他渴望家 的感覺,卻又無法對拉壩有家的認同感。在拉壩和瑪樂德生活了整整一 年,卻發現,蒲公英早已結束了漂泊,在拉壩落地生根了。拉壩與瑪樂德 彷彿已經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再也無法丟開不管。(頁 117)
62 同上註,頁 79。
戈德尋到了他的根。這時衝突早已消失,對部落文化傳承的責任與重擔也已 經荷在肩上。當戈德決定回到城市時,他依依不捨的告訴陪伴他許久的山豬小精 靈:「不管是誰,到最後都得回到自己的家。」他由城市回到拉壩來尋根,離去時,
他這麼說:「他一直有一種感覺,似乎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忘了帶下山,又似乎背 了什麼沈重的東西在肩上。這種感覺一直到他回到台北,甚至開始上學了,這感 覺始終存在。63」結尾,作者設計戈德每年暑假都會回到舊拉壩,表示他丟棄不了 他的原鄉。
作者營造的誤會,兩人初見時對彼此的輕視,正是社會中優勢族群對弱勢群 體的輕視,以及弱勢者存在血液中對自我能力的肯定。進一步的說,文本中的瑪 樂德看到戈德如此膽小,是非常鄙視的,相同的,戈德在文明世界裡成長,對瑪 樂德甘於住在破舊的石板屋、只為保存祖先遺留下來的雕刻木柱、石板、圖騰……
的行徑也同樣感到無法認同。
在作者的刻意安排下,戈德學會了謙卑,不再輕視瑪樂德固守傳統的直率及 不留情面的言語,於此同時,戈德也因了解瑪樂德的苦惱而開始尊重瑪樂德的堅 持。
1.誤解與認同:
距離容易產生誤解,在《米呼米桑.歡迎你》中一直呈現出這樣的現象,書 中的主要人物高培強在四年級要升五年級的暑假中,隨台商身份的父親到上海,
他對上海一點概念也沒有,只因奶奶認為大陸不乾淨、不衛生、不安全,加上新 聞報導也常提到大陸的黑心產品,而不喜歡那裡64。直到實地到上海生活,才真正 去體會許多事情並非是他人的一句評論就可以一概而論。
小強記得要來上海的前一晚,奶奶跟爹地吵架,奶奶說上海不好,那兒全
63 同上註,頁 140。
64 王俍凱,《米呼米桑˙歡迎你》,頁 11。
都是「共匪」,還是個落後不衛生的地方。但到目前為止,小強所看到的 上海不但不是個落後的地方,還是個美麗的大都市。(頁27)
有趣的是,當我們以刻板印象看待別人時,別人也同樣會以刻板印象來看待 你:
「喂,你哪來的啊?」
「我從楊浦來的。」
「算了吧!聽你的口音就知道你不是上海人,也絕不會是北京人。」
「我是台灣來的啊!」
「搞了半天,原來你是『台巴子』(輕視台灣人的意思)啊!」(頁 53)
來到上海,高培強有強烈的不認同感,同學們在相互交談時有他們地方上的 習慣用語,因此他覺得自己就像個外星人,有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並且大上海 的人也存有一種優越意識65。由於對上海生活的不適應,高培強決定回到台灣。這 會兒經由作者的設計,奶奶已先行搬到台中,高培強又來到了住在山上的阿姨家,
體會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文化—布農族生活。
桃源鄉對高培強來說又是嶄新的另一個世界。在這個偏僻的山區裡,他是班 上唯一一個非布農族的學生。不過小強發現,這兒的小朋友不會因自己不是原住 民而排斥他,不像上海的同學那樣重視是否為本地人。而且他還發現,同學們不 會斤斤計較成績,不像台南的同學那樣在意分數,所以每個人似乎都天天很「瑪 娜思尬」(快樂)的模樣66。
桃源鄉對高培強來說又是嶄新的另一個世界。在這個偏僻的山區裡,他是班 上唯一一個非布農族的學生。不過小強發現,這兒的小朋友不會因自己不是原住 民而排斥他,不像上海的同學那樣重視是否為本地人。而且他還發現,同學們不 會斤斤計較成績,不像台南的同學那樣在意分數,所以每個人似乎都天天很「瑪 娜思尬」(快樂)的模樣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