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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經濟的壓力

李亦園指出,臺灣省民政廳在1958 年開始實施的山地保留地地籍測量與調查 的工作開啟了高山族人對土地私有權的認識35,陳映真認為,這是國民黨以「山地 保留地」的體制來保障山地原住民族的範圍,以防止漢人對山地滲蝕的動作。不 過,六○年代後,臺灣的經濟有了巨大的變動,山地保留地的辦法也有了變更。平 地營業者可以使用這些山地進行事業的開發,市場經濟的觀念進入了這些原本較 與外界隔絕的部落,對他們的生活帶來了重大的影響。城市裡,資本主義的擴張、

工廠的設立、外銷的政策,都帶動以往一向自給自足的高山青年往城市去求職。

陳映真說:「電視網和山地社會中商品販售末梢點(雜貨店)快速地刺激了原住民 消費慾望,貨幣做為購買商品的媒介,根本改變了民族共同體的半採集漁獵、半 定墾經濟。為了人手所需的貨幣,原住民典賣他們僅有的、最原始的商品:男子 的肌肉勞動和女子的肉體。」36

在原住民原有的社會經濟體系受到衝擊與面臨解體後,流離至城市的原住民 以青年居多,他們在適應陌生的社會型態與不同的文化衝擊下,不調和的現象時 常衍生。他們的生活模式、樂天自由的工作態度不見得適應資本主義社會快速的 腳步,李亦園在一九七九年進行台灣高山族青少年問題研究,於外出工作調適的 這一點的訪談上,所得到的理由包括下列幾項:不習慣、工作太繁重、沒興趣、

報酬低、與同事老闆不合、沒有同族的伙伴、想家……37,這些因素大多是本身文 化適應不良所造成,再加上城市裡頭漢人中心主義的推波助瀾,使他們面臨的考 驗更為嚴峻。陳映真並且提到:

男子向臺灣社會最底邊的肌肉勞動層淪落,成為建築零工、遠洋漁船上的

35 李亦園,《文化的圖像(下)》(台北:允晨,1992),頁 216。

36http://www.lungteng.com.tw/teacher/v-school/chinese/literature_class/books4/13-2.htm

37 同註 35,頁 248。

半奴工、皮革工、捆工和日傭零工……這些毫無保障和福利的行業,並且 受到漢族資本、「介紹所」與漢族工人的歧視。而女子則大量地被平地性 工業所吸收。在六○年代招待美軍的場所、七○年代招待日本商人和觀光 客的酒館和八○年代的色情場所,到處可以看到輪廓鮮明,眼大鼻峻的原 住民婦女。而未成年原住民少女經由人口販賣系統大量沉淪在奴隸妓女市 場的悲慘情事,成為八○年代中期後駭人聽聞,卻為社會置如罔聞的人間 蹂躪。38

可以說,這些令人悲痛的現象是主流社會瓦解原住民的經濟體系後,所造成 的社會問題。我們當然無從得知,如果當初原住民族群可以自由選擇,他們會依 然固守舊有的模式?還是會順應時代的潮流?只能說,文化的變遷帶來的社會變 動也造成這些弱勢族群無法再那樣純粹。原本是被殖民者、受壓迫者的角色也在 無形中轉化了自己,去追求符合殖民者所要求的生活。

被殖民化的原住民在經濟這張大網的牽控下,陷入了一種困境。原住民詩人 莫那能在他的詩中流露出了深沈的悲痛:

百步蛇死了

百步蛇死了

裝在透明的大藥瓶裡

瓶邊立著「壯陽補腎」的字牌 逗引著在煙花巷口徘徊的男人

神話中的百步蛇也死了

他的蛋曾是排灣族人信奉的祖先

38 http://www.lungteng.com.tw/teacher/v-school/chinese/literature_class/books4/13-2.htm

如今裝在的透明的大藥瓶裡 成為鼓動城市慾望的工具 當男人喝下藥酒

挺著虛壯的雄威探入巷內 站在綠燈戶門口迎接他的 竟是百步蛇的後裔

──一個排灣族的少女

一個和原住民文化息息相關的百步蛇,在莫那能筆下,有了四個連結,首先 是原住民的圖騰信仰文化,其次是伊甸園裡引誘人性慾望的動物、然後是讓男性 更展雄風的工具、最後則是象徵原住民後代的排灣族少女。曾有的對百步蛇的尊 崇與信仰,在金錢的滾動中顯得那樣不堪與醜陋。

經濟文明在《老蕃王與小頭目》中代表著一種誘人的物慾,它不斷的引誘著 純樸的拉壩族人走向追求物質生活的滿足。新拉霸部落的一些人們屈服於這種引 誘之下,不斷地盜賣祖先的遺產—

「他們不斷的拿自己祖先留下來的東西去換錢,今天搬走一塊大石板,明 天拆下一根雕刻木柱。自從有了錢,人變了,拉霸變了……」

「以前,只要有人獵到一頭山猪,會無私的把肉分給每一戶人家,然後整 個部落會為了這個成功的狩獵歡聚一堂,唱歌跳舞,一個酒杯斟滿了酒,

不分彼此的輪流喝,歡樂到天明。哈哈,只為了獵到一頭山猪啊!……」

(頁 27)

從公有到私有,從分享到冷漠。在族群社會經濟的網絡瓦解後,連價值觀都 不同。要偷石板的族人對瑪樂德說:「我需要錢,有人高價要買一片雕刻的大石板,

這是個好價錢啊!瑪樂德,你別傻了,我們不可能回來的,我們不可能回來

的……39」「嘎企賴曾經說過,在平地幫人蓋一棟石板屋,可以得到幾十萬的報 酬……。40」也許生活的壓力逼迫著他們這麼做,可是守護著拉壩的瑪樂德不這麼 認為。他可以說是整個拉壩部落唯一一個死心塌地堅守文化遺產的族人。當他到 山下參加五年祭,有平地人問他祭刀要賣多少錢時,他認為再多的錢也不會讓他 出賣祖先留下來的東西。黃秋芳在〈從意識型態看台灣少年小說的原住民形象〉

一文中,認為如此的代言模式,「常以男性角色做絕烈而頹然的孤軍奮戰,作者以 熱情、尊榮和勇氣,努力作原住民的代言人41。」也因為作者過度的關切與熱情,

以所選擇的視角,呈現了怎麼寫怎麼對的面貌。或許所呈現的是一種事實,卻也 是某一種程度的偏見。

王文華在《再見,大橋再見》中也提到原住民在經濟壓力下所面臨的困境,

並談到他們到城市工作所面臨的難題。在絲瓜廣場上聚集的人潮,不斷咒罵漢人 老闆沒發工錢就跑了,整個大橋部落的居民,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彷彿對明天 該如何過下去都不知道。

這種原住民被老闆騙去做白工的事時有所聞,但文本中的他們似乎不知該如 何解決,只有任由一些財團老闆不斷的榨騙他們的勞力。作者以噹噹這個小女孩 的視角,將此社會現象平實的描述下來。文句中沒有對老闆的咒罵,也沒有對政 府的埋怨,有的只是原住民為了生活,不斷尋找工作的無奈。這無言的抗議比形 諸於言語的叫罵,更令人感慨。

除了被老闆剝削之外,原住民在都市中所面臨到的居住問題,也是作者特意 要描繪的—

這陣子也怪,警察似乎特別盯上我們這幾戶人家,三天兩頭要我們搬家,

達歐酋長以前那幾招似乎都沒用,他們只是寒著臉,拿著限制令,要我們 三個月內遷走:「而且要把這些房子都拆光,不然,我們會派拆除大隊開

39 張淑美,《老蕃王與小頭目》,頁 71。

40 同上註,頁 92。

41 黃秋芳,〈從意識型態看台灣少年小說的原住民形象〉,《學校、家庭、部落與原住民教育 論文 集》,頁169。

怪手來替你們拆。」帶頭的警官臨走前這麼交代。(頁 77~8)

王文華不只提出政府對原住民的不公,也提出了原住民本身的問題所在。瑪樂德 的沈痛也是由此而來。當瑪樂德在敘述以前族人樂於分享時的快樂,與現在族人 只追求獨佔的私慾時,不啻指控著現代科技文明再帶來種種方便好處之外的負面 效應。

「白叔,我們原住民不也是山的子民嗎?那些離開了山,離開了土地的拉壩 村民,並沒有過得更快樂42。」不只是張淑美對現代科技有著負面評價,王文華在

《再見,大橋再見》中,也藉由噹噹口中說出了他對都市文明的指控:

……走在這裡,我老是覺得找不到自己,那些匆匆行過的人潮裡,我找不 到山谷部落裡,長老們和藹慈祥的話語。

有時明明人潮洶湧,我卻覺得孤獨的要命,只覺得世界這麼大,我怎麼偏 偏站在這裡,好像不屬於自己的世界裡(頁 49)。

噹噹的獨白,表露出原住民在都市中的迷惘及失落,他們找不到自己,可是 為了經濟與生活,他們偏偏要在不屬於自己的世界裡掙扎。王文華解決問題的模 式很理想化,噹噹的父母最後能回到部落經營一間具有賽德克風情的民宿。這樣 的安排雖然是合理,卻太過於美好,畢竟有太多太多的原住民在城市裡徬徨無依。

2.傳統文化的變遷

上節提到,由於經濟的因素,使得原住民到城市去討生活的現象漸成一種趨 勢。在原先的部落中,他們生存的地理環境由於與外界較為隔絕,使他們較平埔 族保存更為鮮明的傳統文化,加上膚色、語言的不同,都使他們因文化同質性較 低而在城市裡相對地面臨更多的文化衝擊。胡萬川指出:

42 張淑美,《老蕃王與小頭目》,頁 133。

台灣鄉下的漢人百姓也向城市遷移,但是如果說城/鄉是一個文化的對 比,則原住民所面對的便不僅僅是城/鄉差異,更嚴重的是在此之外還加 上我族/他族的文化衝擊。43

台灣的高山族原屬於南島系(Austronesian)文化,此文化和我們流傳已久的 華夏文化有諸多的差異。清朝時期,高山族與漢人的接觸並不頻繁,彼此的對應 是一種敵對仇視的關係。直到日據時期在部落設置學校,等於半強迫原住民接受 外來文化44。國民政府接收台灣之後,推行的國語運動更讓原住民文化再度受到衝 擊。政府本著幫助他們適應社會的理念,逐步改變他們的傳統生活方式。李亦園

台灣的高山族原屬於南島系(Austronesian)文化,此文化和我們流傳已久的 華夏文化有諸多的差異。清朝時期,高山族與漢人的接觸並不頻繁,彼此的對應 是一種敵對仇視的關係。直到日據時期在部落設置學校,等於半強迫原住民接受 外來文化44。國民政府接收台灣之後,推行的國語運動更讓原住民文化再度受到衝 擊。政府本著幫助他們適應社會的理念,逐步改變他們的傳統生活方式。李亦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