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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過去的悲慘」就是一種對受苦經驗的否定，也忽略了當代仍處於受苦狀態 的原住民。同時，基督宗教加強「陽光」、「正向」、「進步」的社會氛圍，將負面 情緒歸罪於個人精神軟弱，忽視使人受苦而難以撼動的現代制度。
蔡友月的《達悟族的精神失序》（2009）即指出了當代陷落在現代國家制度 與傳統社會制度之間的受苦群眾圖像。蔡友月分析達悟族精神失序比例高於台灣 其他各族的現象，指出此數值呈現了蘭嶼現代化較晚、地理位置與台灣隔絕、達 悟族人尚未適應資本主義邏輯、達悟文化與漢文化衝突等時空脈絡下的現況。同 時她也反省基因論、環境論與建構論三種說法：基因論將社會結構缺陷歸於人先 天、本質問題，無助於改善社會現實問題；環境論分析精神失序的社會因素，但 較不關心社會因素的歷史成因；而建構論雖指出現代性、國家政策、科學文明的 權力運作對個體的規訓，但仍無法解決在此社會結構之下個體與族群真實的受 苦。
蔡友月認為：「
」24若要真正解決達悟人 的受苦，傳統達悟文化、基督宗教、現代醫學三者的力量必須是相互扶助、建立 達悟人的「本土療癒模式」，而非彼此對立25。她的研究提醒後人現代與傳統並 存的可能與必須。現代性有威脅亦有優勢，研究者必須從打高空的口號中出走，
綜合現代與傳統的力量為受苦者尋求出路。依循蔡友月的路徑，我認為以「社會 受苦」的觀點出發，更能觀看沒有文化資本、經濟支援的失敗者，如何在現代性 之下受苦並尋求轉機。
我以《老海人》（夏曼‧藍波安，2009）為例，分析達悟人無法脫離的現代 價值，以及為此而受苦的經驗。《老海人》以三位達悟族男子為主角，以他們各 自的人生荒謬經歷，敘述夾雜在現代與傳統之間的無奈與痛苦。
《老海人》中安洛米恩、達卡安、洛馬比克三位主角被部落人稱為「神經病」、
「零分王子」、「不正常的人」，暗示他們不符合「標準」。安洛米恩不符合常理的 行為舉止，被村人認為是神經病。現代醫學的觀點，對於相信惡靈的傳統達悟族 人來說，本該不是一種評價人的方式。然而，不只接受現代知識的牧師以「神經 病」為由，禁止安洛米恩進入教會，達悟族人同樣對安洛米恩避之唯恐不及。達 悟族人對於安洛米恩的捕魚功力相當推崇，然而他們個個心知肚明，現今的時代 已不如過去。就算擁有這般海上技能，在當代也只是個不合標準的男子而已。
在此，有關「人」的意義有了多重解釋。其一，傳統達悟族文化理解的「達
24 蔡友月，《達悟族的精神失序：現代性、變遷與受苦的社會根源》（台北：聯經，2009 年），頁 456。
25 註 24，頁 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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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重視魚團組織、田產與海上技能。其二，現代知識定義下的文明人，例如 接受現代國家教育培養的牧師、教師、公務人員等等。其三，夾在傳統與現代價 值之間，尋求折衷的當代達悟族情境。安洛米恩在部落得到的評價，便是這三重 價值的相互拉扯。當他以「達悟」自居，卻不容於當代的「達悟」情境，也無法 在現代價值裡安居。
中生代的安洛米恩與洛馬比克屬於蘭嶼接受現代教育的第一代青年，在現代 教育的薰陶之下，兩人對於「我」的規劃、「人」的價值衡量已非傳統達悟男子 的路線。他們期待成為知識分子，以整齊睿智的姿態「為族人服務」，使族人「不 會被漢人欺負」。然而洛馬比克的父親拒絕「資優生」的兒子到台灣念初中，希 望將他培養成符合達悟標準的男人。洛馬比克一方面為父親教授給他的山海知識 感動，但他不能理解「
」26對洛馬比克而言，不能成為理想中「有用」的人讓他感到「前 途茫茫」。
「資優生」、「知識分子」的評斷出現了兩種標準。父祖輩「人」的價值建立 在山海知識與技能上，然而這種技能顯然無助於接受現代教育的新興達悟人生存。
新興達悟人對於「人」的評價奠基於文明開化、科學知識、貨幣經濟，父祖輩眼 中富饒而滿載知識的山海是沒有未來的。同樣的，達悟族以子孫為榮的習俗，也 成為現代青年實踐自我的阻礙。達卡安害怕娶台灣智能不足的女孩為妻會成為其 他人的笑柄，但是達卡安的父母卻只考慮成為祖父母後，能在部落裡獲得發言權。
這裡的衝突顯示個人對命運的自主追求與為了家族而活的傳統觀念脫節，也代表 現代價值成為新興達悟人不得不、或者無意識的思維邏輯。如果只看安洛米恩嘲 弄牧師的片段，而認為傳統終將勝利，反而會忽略現代思維給予人自主選擇生命 的解放。也忽略了投入現代價值對生活於當代的達悟人而言，其實是生存的必要 手段。
《老海人》一書中的三個主角作為現代的失敗者，並不代表他們能夠抗拒現 代性的潛移默化。當資本主義邏輯與現代化思維進入蘭嶼之後，「
」（《老海人》，頁 31）。這是生活模式的改變，同時也是「人」
對自我形象塑形標準的改變。在安洛米恩和洛馬比克的例子中，也能見到現代人 的反思性，以及因自我塑形不可得而帶來的失落。
《老海人》中呈現了對物質、性、現代知識的飢餓。若想在現代社會裡翻轉 弱勢身分、建立「有用」的價值，一個方式是升學、成為知識分子、找到穩定的 工作，另一個方式則是到台灣，以勞力賺取貨幣。對於洛馬比克與安洛米恩而言，
26 夏曼‧藍波安，《老海人》（台北：印刻，2009 年），頁 191。以下引文直接在文末標註頁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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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無法成為知識分子，以勞力換取貨幣、填補慾望就成為唯一的機會。反思性 與慾望不斷催促才剛接觸資本主義的達悟族人，迅速投入追求貨幣的勞動市場之 中。然而缺乏對於市場的理解與警戒，達悟族人往往因被騙、不懂理財而身無分 文，迎來自我營造的失敗。同時，為了營造理想中的自我，離鄉背井的達悟族人 切斷了情感支持（如洛馬比克失去了情人與家人），也捨棄了過去在部落裡被教 育的生存技能與價值判斷（如浪人鰺從達悟男人被認可的標準，變成現代漁船上 毫無經濟價值的無用生物）。失落與疑惑伴隨著追求慾望的期待與信心而來，在 大島的生活充滿矛盾與衝突。洛馬比克與安洛米恩兩人顯現了夾在現代與傳統之 間的中生代達悟族人的普遍命運。
洛馬比克與安洛米恩兩人是現代社會裡的失敗者，知識分子的夢想、經濟富 裕的夢想、白米與菸酒的夢想都是破滅的。然而，回到蘭嶼、負載「傳統」的原 鄉，也無法幫助他們重新建立尊嚴，他們仍然是被欺侮的對象。我認為關鍵在於 現代社會、資本主義的價值早已影響「達悟傳統」的價值判斷標準。
以快艇為例。享受徒手抓魚的安洛米恩怨恨快艇的噪音，又為自己沒有錢買 船而生氣。受過現代教育的安洛米恩對現代物質的慾望是可以想像的。但是對未 曾離開島嶼的老人而言，「
」（《老海人》，頁 61）此處的羨慕之情暗示了傳統價 值的變動性，它並非固著不變或是與現代相對的存在。背著「達悟」的名字不代 表他們就不能享受現代科技的便利，老人的「感傷」不如說是對於現代科技如何 與對山海的敬畏與珍惜共存的焦慮。現在被人視為傳統習俗的約定俗成，也是在 長久歷史之中適應環境、社群、人所形成。「傳統」的形成是動態的，而非靜止 不變的。
現代社會的價值成為達悟人衡量有用或無用的標準。在大島上失敗的安洛米 恩、洛馬比克，以及年輕一輩的達卡恩，儘管他們擁有捕捉章魚、龍蝦、釣鬼頭 刀的技能，若不能換成貨幣計算，都還是無法生存。正如部落婦女對於安洛米恩 的評價：「
」（《老海人》，頁 62）。達悟人心 知肚明：傳統的技能已不足以養活處於現代洪流中的蘭嶼達悟人。安洛米恩夢想 破滅的荒唐過程，暗示儘管回歸自然，已然改變的「傳統」思維以及資本主義邏 輯、現代文明階級，沒有一處能夠安放這些改造自我失敗的當代原住民。
安洛米恩的成長故事揭示了現代與傳統價值對「人」的要求難以兼得的現實。
安洛米恩從大哥手上得到一雙新布鞋，他對著布鞋發誓將來必定要成為一個有用 的、回饋部落的教師。然而隔日醒來，一雙嶄新的布鞋已經被家裡養的山豬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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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他不願放棄剩下的夢想、仍舊穿著一支新鞋上學，卻受到「未開化」的族 人與「開化」的教師嘲笑，於是就此逃學，將生命一切挫敗歸咎於傳統、固執又 酗酒的父親。安洛米恩的現代夢被野蠻、原始的山豬啃去一半（如他始終酒醉的 父親不讓他繼續升學），但是當他帶著剩下的一半夢想前進大島，卻不敵在現代 社會裡失敗的壓力（如他被牧師指控為不正常者）。
他的傳統技能是在成為知識分子夢想破滅的怨恨之下習得的，但這份傳統技 能也不足以輔助他在部落裡重拾「人」的尊嚴：他是不正常的，既是現代人假借 醫學詞彙的診斷，同時也是在開化與未開化的族人眼裡的失敗。只穿著一支新鞋 的安洛米恩成為夾縫中失敗者的隱喻：沒有另一支新鞋能讓他滿足現代的標準，
也捨不得脫下腳上的新鞋、回到過去赤腳的達悟男人。諷刺的是，儘管眾人對安 洛米恩百般嘲諷，然而「醫學」鑑定他精神正常，他甚至不能藉著「醫療證明」
得到政府補助、獲得一餐溫飽。《老海人》中的安洛米恩、洛馬比克、達卡安，
得到政府補助、獲得一餐溫飽。《老海人》中的安洛米恩、洛馬比克、達卡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