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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相當有趣的片段,也是本色化的具體表現。而父親更以達悟族傳統中的祖父 神 Si akey do Langarahen 理解「天主父」,以天父神 Si Omzapow 理解「天主子」。
不只方便理解,在傳道上也能與族人「無縫接軌」。但文化的「翻譯」仍有極限。
過去的達悟族人會向天神祈禱仇人死去、詛咒仇人,基督宗教裡「愛你的仇人」
的教誨就變得與民情不合、較難推行。
相較於仍在拿捏達悟族文化與天主教之間、強調落實梵二決議的兒子,父親 在傳統與西方宗教之間顯得悠然自得、切換自如。父親甚至曾因為不想去台灣參 加傳道課程,到海邊施咒讓風浪變大,而船也真的停止航行。他有著自己的一套 世界觀:禁忌與儀式確認了何謂人(達悟),若是不能遵守禁忌、參與祭典,那 麼就不屬於達悟的一員。
父親對於禁忌與規範的刪減標準是重要與否,仍舊維持了整體的儀式過程,
並且親自參與。對父親來說,刪去細瑣繁雜的規範是簡化、便利。我認為「簡化」
也是對生活的解放,重新思考代表「人」的根基為何。
相較於兒子對選擇成為傳道員有明確的解釋(認為以「回禮」為核心價值的 達悟人,必須要投入宗教活動,回報紀守常神父對父親有形與無形的所有施予), 父親始終將成為傳道員、信仰天主教解釋為「因為神」。這個答案某部分回答了 我在閱讀時的困惑:如果基督宗教和達悟族傳統文化有那麼多相似之處(神的解 說、道德規範等等),那麼為什麼要投入另一套規範的限制呢?
對父親來說,基督宗教與達悟族傳統是相似的,他不需要建立新的世界體系,
就能夠理解基督宗教的語言。既然同樣是由「神」所帶領的世界,那麼本質上並 未產生變動,新的規範與行為只是一種新的「知識」,如同學習加法、英文文法,
基督宗教的規範成為個人生活中的新技能。父親只是在「達悟」(人)的基礎上,
添加了天主教徒的身分,而這並不改變他作為達悟的本質。在此,基督宗教彷彿 只是一個人身上的服飾,依據這樣的服飾做出相應的行為(如跑步時要穿運動服,
重要場合則穿禮服)。正如父親在自己的拼板舟上裝飾十字架,這是一種身分的 宣告,也暗示他並不因身分的添加而捨棄作為「達悟」的本質。
我認為,這種將「基督宗教信仰」視為自身身分之一的觀點,是夏本‧樹榕、
撒可努的父親等人,能夠在基督宗教與傳統文化間悠然自得的關鍵。正如夏本‧
樹榕和陸森寶都曾以部落古謠的曲調,編寫聖歌一般,這或許就是一種將新知識 放入原有生活情境的實踐方式。相較於兒子對於傳道的職業、職業道德、工作模
45 註 44,頁 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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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在地化等等,有各種矛盾與焦慮,父親夏本‧樹榕對基督宗教的翻譯就是一 種在地化的「改造」,使之成為一件對達悟來說合身的衣服。父親並不同意梵二 決議的某些觀點(例如不信者也能得救),然而他的生活卻真實的實踐著梵二的 精神。相對來說,兒子的矛盾猶疑,來自他對於身分固著而單一的想像,這樣的 侷限似乎也正是《走風的人》當中,撒可努所面臨的困境。
「改造」作為混雜情境下的安放之道,它既顯示當代多重文化交會的現狀,
同時也顯示原住民族試圖將外在新知納為己用、建立便捷而安定的生活。「改造」
後的基督宗教成為有著多重的,且不見得完全合乎「原意」(基督宗教最初的形 式、達悟族原有的世界觀)的「生活模式」。這些混雜與改造,許多時候無關教 義的辯證,而是更真實的生活適應。
透過原住民族文學作品,我指出台灣原住民因基督宗教與現代知識的進入,
對人、宇宙時空、生死、社會控制等方面的全新概念與理解。在新與舊之間或有 彼此矛盾衝突,或有相互交融錯雜的情形,使得當代原住民文學作品呈現傳統文 化、基督宗教、現代文明等多重思維交雜的樣貌。
基督宗教的進入,伴隨著全新的個人概念,讓個體從群體間的強制連結之中 獨立而出,同時也使人與自然萬物、未知神靈之間的位階產生流動。此外,基督 宗教的「復活」觀點,使得原住民在面對個體與文化消亡的必然過程中,有了從
「死亡」思索文化新面貌、新任務的可能。此外,死亡觀的轉變,也挑戰了「禁 忌」所根植的恐懼心理。離開了群體間的義務、對死亡的未知恐懼,個體得到部 分的解放與自由,行為與思想的控制標準也從整體社會、自然秩序的維繫,轉變 為個體對個人行為、內心思緒的規訓與壓抑。基督宗教對台灣原住民族來說,不 只改變生活模式、理想未來,它同時進入了認知層面,對人與世界產生全新的理 解。
這些轉變並不是非黑即白、非基督宗教即傳統文化思維,而是存在著許多灰 色地帶,也交雜著國家制度、科技知識所帶來的影響。在這些文學作品中,多重 思維的共存、矛盾,甚至是敘事者對於自身選擇方向產生質疑、猶豫的敘述,都 相當普遍。我認為,這顯示當代台灣原住民仍在找尋一條能夠安放自身「信念」
的道路,找尋安定歸屬以及個人出路,而基督宗教成了路程中可以嘗試運用、參 考的資源。
我認為,思想的共存反映了原住民試圖將外來宗教或知識納為己用的動態過 程。基督宗教之於原住民族部落看似一種文化殖民,但原住民並未全然失去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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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而是在文化的相互對峙之下,給予傳統、異教全新而合乎當代生活的解釋。
當基督宗教看似改變了台灣原住民的生活與思想,台灣原住民同樣也對基督宗教 進行改造。透過改寫、模仿、新譯等方式,原住民創造在地化的基督宗教,也形 成當代原住民族文化風貌。
然而,當社會控制力量從外界的、自然力量規訓的「禁忌」,走向由個體自 我規訓、壓抑的「罪感」時,這樣的轉變也將使個體陷入另一層不得不改造自我 的威脅中。同時,我認為當代原住民對於「身分」單一而僵固的想像,可能掉入 相對主義的陷阱,成為推翻現有不完美制度、建立新的族群未來想像的限制。
基督宗教在台灣原住民族部落廣泛傳播,我強調傳播過程中,精神上「治癒」
的推動力。但是我想要追問,這樣一套包含著新的世界觀、社會控制力、生活模 式的信仰體系,能夠治癒所有原住民的受苦經驗嗎?當基督宗教也成了一套規訓 的制度、未來想像的模範,勢必將出現另一批陷落在制度與制度之間,遭受遺棄 的受苦之人。
我將在下一章指出由基督宗教延伸而出的積極改造陷阱,以及固著於「身分 認同」的危機。同時,我也將試圖從原住民族文學作品中,指出一條不同於基督 宗教的,可能的受苦治癒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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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前三章的分析,我指出在快速變動的時代背景下,基督宗教使受苦的台 灣原住民重新思考文化與個人的未來出路,並為原住民建立新的歸屬感與安全感。
原住民在多種文化混雜的當代情境下,建立一套新的生活模式與價值觀念,以理 解全新的社會情境、安放個人的動盪情緒。基督宗教對台灣原住民的影響,不只 是物質、情感上的助益,同時也是思考的改造。「改造」是雙向的:基督宗教改 造了台灣原住民對美好未來的想像,台灣原住民也將基督宗教改造成合適於他們 生活環境的模樣。
在這章我要指出,基督宗教雖然帶來治癒的可能,但它「光明正向」的僵固 想像,可能將缺乏資本支持的台灣原住民推入現代反思性的改造中,面臨注定失 落的困境,甚至因而捨棄個人自由。我也要指出,試圖對抗基督宗教單一價值的 原住民知識分子,可能反而強化基督宗教思維的二元對立。我認為,若要解決原 住民在當代的受苦現況,唯有重新想像新的慾望與理想,才可能試圖為陷落在制 度與制度間、仍舊受苦的當代人,提供另一種治癒的可能。
由傳教士或是原住民自身進行的基督宗教本地化改造,雖安頓了部分原住民 在當代混雜情境下的不安衝突,但我認為基督宗教仍在原住民部落造成了負面影 響,甚至強化現代文明生活對部落情感、秩序的顛覆。儘管多少有了本地化的適 應,然而基督宗教僵硬的、單一的價值思想不只使遭逢工業化生活而分裂崩解的 部落,面臨更多因宗教而來的情感與價值衝突,更使缺乏資源支助的原住民在光 明正向的社會氛圍下,面臨改造自我的反覆挫敗。我認為,基督宗教對台灣原住 民設下了三層網羅。
首先,基督宗教的教派之分,讓部落、家庭分裂,此為文化的網羅。阿美族 藝術家拉黑子‧達立夫描述了一起家庭衝突:父母分屬不同教派,對傳統文化有 不同的態度,也因教派不同而使來往的朋友完全切開。爭執讓父親沉溺酒精,孩 子為父母的爭執感到丟臉。父母對孩子的期待不同,最後選擇分家1。
在「一本聖經,兩個教會」的篇名下,將一個家庭的紛爭完全歸罪於教派差 異是有點偏頗的。兩人的爭執、父親的酗酒、對兒子未來的不同想像,不該單純 視為教派差異的結果,而是有更多因素共同影響而成。但不可否認,教派差異成
1 拉黑子‧達立夫,《混濁》(台北:麥田,2006 年),頁 174-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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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當代原住民生活中的壓力之一。不同教派對於參與傳統文化活動的態度不同,
為當代原住民生活中的壓力之一。不同教派對於參與傳統文化活動的態度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