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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酒醉的經驗,提醒林慶台「美好生活」的樣貌:不是享受物質生活、追 求社會地位,而是找到歸屬、發展使命。佛洛姆強調,潛意識並不只代表了負面 經驗與情緒的壓抑。潛意識有時表現的是個人內心最美好的東西,為了不受嘲笑 或攻擊,因而壓抑、沉潛,只能在夢境或醉酒時的短暫出現42

成為傳道員的確讓林慶台的「美好生活」有了實現的機會。他進入群體、組 織家庭,並以傳道、「為原住民做事」為終身職志。就連參與拍攝電影《賽德克‧

巴萊》,都有著偉大的使命:「

43人生前半段的挫敗與苦難,都為了成就大過個人榮辱的任務、

光耀神。受人重視、需要,成為避免孤寂與無意義感的方式。44

阿美族詩人明夏的詩作,同樣表現基督宗教對失意的現代人的包容。儘管詩 人一再表明自己嚮往自由、渴望建立自我(「

」、「 」45),

但詩作卻時時流露因追尋自由與塑造自我的失敗,而來的疲倦和憂傷,如〈在末 世,你類十架的愛證明我曾熱烈活過〉這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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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丘、漂流木、野馬,對應的是廣闊的沙漠、汪洋、草原。沙丘恣意變形、漂流 木遊歷山海、野馬奔馳草原,這些都是看似自由、無所拘束的存在。但對詩人而 言,這樣的生活卻是貧瘠、荒蕪、無所歸屬、悖逆於世的孤寂。自由的代價是個

人的渺小無力:「 」47

41 註 39,頁 140。

42 註 10,頁 228。

43 註 39,頁 210-211。

44 基督宗教給予失意徬徨的原住民使命感,重建了生活的意義。這是基督宗教對原住民受苦經 驗的治癒。但我認為,這種將生命的選擇權全然奉獻給神的行為其實是危險的。一方面,為了成 就偉大使命而改變自我的過程,若沒有相當的資本扶持,可能使個體陷入改造、失敗、再改造、

再失敗的憂鬱循環裡。另一方面,人將生命的選擇權全然交由他人負責,不論是人、神、族群之 名,都可能僅是逃避自由、順從權威的行為。若不能察覺這層對自由的危害,將可能反被信仰、

認同之名誤導,陷入更深的現代性黑暗。我將在第五章更詳細的討論現代性黑暗面的危險。

45 明夏(禮幸‧蜜薔),〈等待破繭時分〉,《她及她的詩生活:心想事成的逐夢實驗日記!》(台 中市:白象文化,2007 年),頁 122-123。

46 註 45,頁 73。

47 註 45,〈人間沒有一顆碎裂的心是你無法修復的〉,頁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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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的感嘆,正如她吶喊著要「 」一般,是對於現 代生活中無法展現真我、發揮長才、與人建立連結的無奈與寂寞。而基督宗教正 是治癒受苦經驗的契機。與基督宗教、神愛相遇之後,孤高、無依、流離於世的 人找到了安放自己的家鄉。在歷經各種工作、人際往來的失敗之後,發現人唯有 在神的眼中才是珍貴而獨特的存在:「

48,這是人生意義的重建。信仰的安全感,讓詩人找到生活的動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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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詩人來說,人存活於世,所做的行為與抉擇都為了榮耀神,得到神的關愛。

也唯有將命運完全交給神而不違抗,才能從現實世界的失落與受挫之中,得到說 服、安撫自己的解釋:「

50。基督宗教為詩人提供了「家」,治癒流離失所、不受理解的孤寂。

而「家」,也成為神職人員對於宗教與自身的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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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是有形的物質居所,也是精神上的「家」。不論是林慶台牧師或是詩人 明夏,都在基督宗教裡重新找回與人的連結、寄託漂泊於世的靈魂與實現自我的 理想,或建立或重啟家庭的聯繫。基督宗教對於酗酒的、孤寂的治癒或許正在於

「重拾」:曾經失去意義的,而今將獲得新生。「重拾」是失而復返的過程。它可 能表現在戒酒、禱告、離開傳統祭儀等等行為之上,但最終目標都在於重建個人 生存於世的安全感(避免孤寂、尋求歸屬)與價值感(找到使命、發揮所長)。 這是動態找尋的路途,而非一蹴可及的頻道轉換。每一種信仰都代表了各自生命 中必須面對的困境,也是他們選擇解釋世界的方式。

站在治癒受苦經驗的角度,我不認為改宗的原住民就該承擔「拋棄傳統文化」

48 註 45,〈為醞釀那啟蚌時的璀璨〉,頁 112。

49 同註 46。

50 同註 47。

51 孫大川,《久久酒一次》(台北:張老師,1991 年),頁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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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罪名。投身於基督宗教或傳承傳統文化,都在於找到安放自身的位置。如果繼 承傳統祭儀文化是一種人生使命,為榮耀神而勤奮於世也可以是一種使命的選擇。

投入部落復振工作使人感受自己與祖先、部落族人同在,避免孤身一人的恐懼。

在教堂裡與眾人齊聲合唱、禱告,感受自己與神、教友同在的和諧,也是建立安 全感的方式。當自由的個體無法抗拒對「我」的塑造渴望,卻又需要與人產生連 結、製造歸屬、建立安全感,不同的抉擇都是個體為了解決不安與受苦情緒而來 的嘗試。

終戰之後,基督宗教快速地進入原住民部落。對於歷經戰爭、處於復甦階段 的台灣社會和原住民部落來說,基督宗教首先提供了生活物質上的協助。不論食 衣住行或是醫療、教育,基督宗教比國民政府更徹底而全面的協助原住民的生活。

除此之外,基督宗教也協助原住民獲取生存於現代化社會所需要的能力:熟悉貨 幣制度、投入市場經濟、培育職業技能、接受現代知識。

隨著貨幣制度、科技文明進入原住民的生活,原住民所想像的「美好生活」

已不再是過去神話傳說中無憂無慮的黃金時代(Golden age)52。現代社會的美 好生活建立在新式屋舍、機動船、學經歷、職業頭銜、存摺裡的數字。同時,「美 好生活」的理想,也包含原住民進入現代化社會之後,試圖找回人際連結與使命 感的渴望。基督宗教協助因失去人際聯繫與生命意義而沮喪、酗酒的原住民,重 新找回對生活的動力。在許多文學作品中可見,「基督宗教」彷彿是通往「美好 未來」的捷徑,既能從物質生活上得到協助,也能從情感上獲得支持。

我認為在原住民族文學中,基督宗教與「美好未來」、「家」、「使命感」等形 象的連結,暗示了基督宗教對原住民受挫情感的治癒。它一方面顯示了部落的傳 統社會制度,已不足以應付今日的現代生活。無法解決時代問題的制度與信仰,

反而成為原住民身心受創的原因之一。

另一方面,基督宗教對原住民受苦經驗的治癒,顯示人類一旦與初始連結產 生斷裂,就無法再次恢復人與群體、自然之間的緊密關係。不論再怎麼將希望寄

52 「黃金年代」Golden Age 是各民族神話的共同母題,表現過去一段沒有生存煩惱、環境壓迫 的日子。《聖經》中的伊甸園形象便是黃金年代的其中一例。黃金時代的結束多半源於人類試圖 掌控超自然力量、違背規則,而遭到剝奪特權,必須面對生存的種種困難與危機。神話不是反映 人的嚮往,而是過去的人深信不疑的生活日常。失去的黃金年代提醒著人必須謹守與自然之間的 規範,同時不可違反人所應有的標準形象。台灣原住民各族的神話中,也都有黃金年代的記錄。

例如一粒米可煮成一鍋飯、柴薪會自動來到人的家中、不必狩獵便有吃不完的肉食、人人長壽且 可以復活等等。參見巴蘇亞‧博伊哲努(浦忠成),〈混沌年代重要的神話母題:以台灣原住民族 為例〉,《台灣原住民研究論叢》創刊號(2007 年 6 月),頁 159-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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託在社群、自然環境,人都無法回到沒有個人意志,沒有人我之分,與他人和自 然萬物共存、共感、共生的情境之中。在疏離的、無意義感的現代社會裡,基督 宗教成為協助重建與人的連結、人生使命的重要依據。

「治癒」可能是對飢餓的填補,也可能是適應現代化社會的基礎,同時也可 能是使人找到安全感、歸屬感的情感輔助。這些生命意義的重建似乎不能符合當 代強調文化復興、部落復振的口號,但我認為這是現代社會裡每個人為了安頓自 我的真實需求。此外,我認為改宗也是一種將生命自主權從外在社會價值的操控 中奪回,找到一個能夠心悅臣服的對象、信仰寄放的嘗試與選擇。原住民的改信 不是被動的、無可奈何的接受,而是主動嘗試改變命運的可能。

不同於傳道士、人類學家的記錄,原住民敘述自身接受、理解基督宗教的角 度,並不刻意將心靈層面的理由與現實生活的考量分開。信仰是精神上的,同時 也具體表現在社會、經濟等生活層面。現實生活所遭遇的困境都是接觸、接受基 督宗教的契機。同時,「基督宗教」的形象是具有彈性的。在不同部落、改信者 身上,有不同的表現方法。陸森寶以古謠曲調編寫聖歌;林慶台將接演電影視為 為原住民做事、榮耀神的方法之一;撒可努的父親將酒杯交給上帝,而達悟族傳 道者謝永泉則以酒杯當作傳教、理解教友的方法。在原住民族文學中,原住民接 受「基督宗教」並不如傳教士描述的那樣被動,而是具有彈性、改造的主動可能。

我認為原住民族文學中展現的調適基督宗教與傳統文化的能力,也表現了原住民 面對新生活的活力:不是等待拯救,而是借用他者之力,轉化為己身養分。

不只表現在行為上,這份能動性也表現在原住民對基督宗教的重新解讀與內 化。在原住民族文學中,可以看見原住民對《聖經》、基督教義的重新詮釋,還 有融合了基督教元素與傳統文化的思維模式。我將在第四章深入討論原住民族文 學中的基督宗教元素。此外,我也將討論基督宗教帶來的新價值觀念,在原住民 身上產生怎樣的矛盾衝突與和解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