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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族人在酒精、毒品中,或是工地裡的死亡,從來不因遺忘與無視就不存在。

死亡帶來的哀傷、沮喪、懊悔、憤恨等負面情緒,其實是促使新故事開展的機會,

「 」39

人的價值源於自由,而自由源於愛與創造。當人自問「我是誰?」「我為何 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我將要走向何方?」時,「我」自發的創造與勞動即是回 答。創造確立了「我」存在的價值,而創造的能量來自與他人、自然同在的相屬 感。

這些因持續受苦而想像的理想未來藍圖,提醒著今人重新思索現代社會裡僵 化的價值,同時反省為鞏固評判標準而設立的制度與疆界。唯有挑戰這些既有的、

使人受苦的限制,才有治癒受苦的可能。

39 註 35,頁 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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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蘆葦之歌》中藉基督宗教治癒受創經歷的記錄,以及台灣原住民高比例 信仰基督宗教的現況出發,我在這篇論文之初提出幾個問題:為什麼原住民普遍 選擇改信基督宗教?基督宗教如何幫助原住民治療受苦的經驗與情感?

透過歷史文獻的閱讀,我指出自十七世紀以來,基督宗教對台灣原住民而言,

持續扮演各種意義上的「治癒」角色:物資協助(飢餓的滿足)、設立部落教會

(建立新的部落秩序、人際連結基礎)、社會服務(開辦合作社、工作坊,協助 原住民適應現代社會邏輯)、醫療傳教(身心疾病的治療)、族語傳教(重建文化 連結與歸屬感)、傳教本地化(文化與民族的獨特性得到重視,族人從中建立自 信與尊嚴)、神學教育(國家教育體制外的受教選擇,成為獲得知識的另類途徑)、 支持原運(促成跨族群認同、協助政治培力)。

這些「治癒」的經驗,使原住民得以藉由基督宗教開啟新生活想像。在新的 生活模式中,原住民得以治療疾病,暫時不受自然災害、族群競爭、市場經濟威 脅,甚至能夠獲取知識與發言權,嘗試改變這個使之受苦的世界。基督宗教協助 原住民建立安穩的、有尊嚴的、有依靠的生活,同時協助原住民在與他族、現代 制度接觸時遭受貶抑、摧毀的人格與信念,得到重建的機會。

在漫長的歷史中,基督宗教提供的外在扶持,增添原住民對基督宗教的信任 與依賴,也讓治癒不只停留在生活表層的形式樣貌,更進入了原住民的精神意識。

在文學作品中,基督宗教的「治癒」修復失落的歸屬感與使命感、實踐現代社會 裡「美好未來」期盼、協助人脫離「禁忌」規範、開啟文化死亡後「重生」的想 像。治癒的過程,也使人重新思考基督宗教(《聖經》中誘惑犯罪的蛇)與傳統 文化(代表朋友、親人的蛇)之間共存的機會與解釋,讓新的價值觀成為人適應 現代社會的利器。基督宗教與原住民族文化之間,不只是一神論與泛靈論、斷裂 與延續的文明觀念的差異,而是有了更多在當代對話、相互改造的可能。

受苦不必然連結改信基督宗教的結果,改信也不全然源於受苦。基督宗教的 教義及其資源,是治癒受苦的選擇之一。我首先主張,不該以「背棄傳統」的罪 名,責備原住民離開原有的部落信仰、改信基督宗教。宗教作為理解世界的媒介,

當外在環境變化、「好」的人生標準有了改變,改信提供原住民一個新的媒介,

用以適應快速變化的世界秩序。改信可能是迫不得已,也可能是主動而為,它代 表的是期待當下以及未來不用再受苦的想像。

檢視強調部落傳統的發言,我認為這些言論的背後,其實也有著與改信相似 的追求:期待在當代找到「我」的來處、歸屬與使命。從這個角度來看,我不認 為任何選擇之間有價值、道德高下的分別。這些選擇,都是各自安頓情感、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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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的出路而已。我同時認為,為了對抗現代、科技文明而高舉傳統、部落生活 旗幟的呼籲,反倒可能落入二元對立的框架中。真實的生活無法黑白分明的二分,

「傳統」也是在時代中逐漸變換內容與意義的、動態的狀態。過度強調復返的主 張,忽略基督宗教治癒受苦經驗的事實,也將自己拋入追尋歸屬感與使命感的漩 渦中,同樣受困、焦慮於現代的無意義之感。

在此,我希望回答本研究之初對《蘆葦之歌》提出的疑問:為什麼基督宗教 能夠治癒太魯閣族阿嬤在二戰時期,無故淪為性奴隸的受苦經驗?我認為基督宗 教中「 」(太 5:44)的啟示,或許可以作為一種解釋。我認為,「愛 你們的仇敵」一語放棄了對「不正義」的抗爭。因為加害人(日本軍人、日本政 府,甚至是戰後拒絕協助追討正義的國民黨政府與台灣社會)不可能坦承犯行、

道歉贖罪,受害者只能以神的啟示要求自己愛著仇敵、加害者。「愛」既是寬恕 他者的罪,也是安慰自身在混亂時局的身不由己,將一切命運的無言歸於上帝的 安排。

這樣的觀點與《因為有雨,所以彩虹》中,林慶台牧師要求族人「忘記仇恨」

的說法相當類似。因為對個人犯行的追究與要求社會進行轉型正義的嘗試似乎必 然失敗,正如湯英伸終究無法避開死刑,而一路使他無助憤怒、喪失希望的主流 社會卻從不用付出代價,於是受害者只能反過來要求自己忘記仇恨,才能不再為 憤怒掌控、平靜的度過餘生。

這種放棄與不公義世界抗爭的自我要求,使我提出第二個主張。我認為,在 思考基督宗教對受苦經驗的治癒的同時,不能忽略基督宗教的網羅。從物質層面 到精神層面的全然信任、依賴基督宗教,很可能使原住民無法看見基督宗教帶來 的危險。我認為基督宗教對原住民設下了三種「網羅」。

首先是文化上的。基督宗教一神論的世界觀,對原住民原有的文化帶來極大 的衝擊。我不認為改信的原住民必須承擔使文化淪於黃昏處境的全部責任,但檢 視基督宗教對原住民文化或強硬或蠶食鯨吞的改造,仍是討論原住民與基督宗教 相遇的必經過程。不只是祭典儀式的禁止,年齡階級的失序、部落社群的分裂也 與基督宗教在部落的傳播有關,基督宗教與國家體制聯手摧毀原住民原有的文化 與社會制度。儘管近年來,天主教與基督長老教會強調本地化的改革,然而在教 會內部、部落實踐上,仍有反對聲浪持續干擾而難以完全。

第二層網羅是政治的。部落內部原有的政治領袖,遭到基督宗教、國家行政 制度的組織領袖替換、架空,失去實際領導族人、操作祭儀活動、維繫社會秩序 的權力。此外,許多原住民運動中的菁英分子,最終成為基督宗教與黨外團體結 盟的拉攏對象之一,居於對抗執政黨的大纛之下,成為被動員的、代表「原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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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政治棋子一顆,失去自主發言的能動。

第三層網羅是人格的。基督宗教強調陽光正向、忽視負面情緒的存在,要求 人忘記悲傷、原諒仇敵,使人加強對自我改造、迎向理想未來的信心,忽視使其 受苦的真正原因。當外在壓迫與不平等的社會現況沒有改善,對缺少社會、文化、

經濟資本的原住民來說,改造注定失敗,難以達成現代價值規範的標準,反而可 能換來更強烈的挫敗與憂鬱。理性、正向的信念無助於受苦的治癒,反而強化了 使原住民受苦的既有秩序。

基督宗教可以暫時治癒原住民在現代社會中遭遇的飢餓,以及失去歸屬感與 使命感的無助。然而基督宗教無法動搖、改變使原住民受困的現代社會秩序,反 而更強調現代社會秩序進步、理性的價值體系。弱勢群體在這種一脈相承的思維 底下,將永遠沒有機會撕下「失敗者」的標籤。

因此,我提出第三個主張。我認為若要讓治癒受苦成為可能,必須持續閱讀、

重視在理性的社會氛圍下,遭到忽視的負面情緒。負面情緒的存在,要求知識分 子、主流群體持續想像不會遺落任何人的社會制度與價值。後殖民女性主義學者 史碧華克提醒,重新安排慾望的想像是使從屬者、弱勢群體,從遭到忽視的邊緣 位置介入主流的必要工作。

我認為,文學是實踐「重新想像慾望」的重要場域。後現代主義理論家詹明 信(Fredric Jameson)認為諷刺和烏托邦是寓言裡的一體兩面,因為對現實的不 滿,所以期待烏托邦;因為烏托邦不可得,而將理想寄託於對現實的諷刺1。《懷 鄉》透過基督宗教想像理想的「家」,《她與她的詩生活》召喚引領詩人勇敢前行 而不致迷失的主宰者;《玉山魂》渴望追溯安穩有序的布農族國度;《東谷沙飛傳 奇》藉由奇幻世界,想像潰敗後新生的布農秩序。〈失樂園〉吶喊當代人失去歸 屬感、使命感,也失去自由的徬徨;《老海人》藉失敗者與瘋子的囈語,指出現 代制度強迫改造人的價值;《老鷹,再見》從旅行途中的歷練,哀悼在現代制度 侵襲下分崩離析的部落。這些作品或虛構或紀實,都蘊含了理想國度的想像。為 了達成理想,必須指認現有制度的缺失。而文學即是包容想像的空間。

透過文學作品中的負面情感,以及對秩序的全新想像,當代人足以從中觀見 使人受苦的制度樣貌,並不斷想像一個更好的社會,以安放陷落在制度與制度間 的受苦之人。我在台灣原住民族文學作品中,以「基督宗教」為討論出發點,便 是希望觀看基督宗教如何治癒原住民族的受苦經驗,又是如何促使苦難產生。

文學是美好想像、現實批判的載體,我認為,研究者不應迴避在文學領域談

文學是美好想像、現實批判的載體,我認為,研究者不應迴避在文學領域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