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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同學們拒絕參加開學典禮,希望校方接受學生的意見時,林慶台盛怒罵道:
「 」14同學的激進舉止對林慶台來說,彷彿玷汙了他的聖 殿──基督宗教,這是他確信改造自我的唯一道路。我認為這才是使他如此憤怒 的原因。
他在司馬庫斯的遭遇,更是渴望藉由基督宗教改造自我、創建美好未來卻失 敗的例子。林慶台希望在司馬庫斯完成自身的使命:「
」15,司馬庫斯似乎是他最接近理想實踐的一次 機會。然而因為對金錢使用的理念不同,他與族人發生爭執,理想再次失敗。他 離開教會工作,甚至開始質疑信仰:如果信仰不能夠幫助自己完成使命、建立歸 屬,信仰還能不能堅持下去?此後他彷彿回到讀神學院之前的狀態,幾年的茫然 其實正是改變自身失敗之後、無法控制隨附的矛盾、失望、焦慮、沮喪,而成的 憂鬱狀態。
當林慶台在挫敗茫然中接到電影《賽德克‧巴萊》的拍攝邀請時,他的考量 也與使命、理想的實踐(「希望原住民在更多地方讓大家看見」)有關。電影的熱 賣與議題性,讓林慶台獲得了社會聲望,這樣的社會資本幫助他在福山教區開啟 新的教育計劃。相較於林慶台,其他同樣活在各種競爭失利的原住民,無法從不 斷往前的催促之中,找到變身的依據、實踐改造的理想。
同樣的改造困境可以在明夏的詩作中看見。明夏有相當多與上帝對話的詩作,
其中不斷強調上帝給她的試煉,是為了成就「必定」到來的璀璨時刻,所以她全 心全意的相信上帝的安排。儘管改造(實踐理想中「 」
16)的過程痛苦不已,日日與絕望、棄絕共處,她仍必須不斷前進、改造自我。
必須改造自我的信念導致痛苦,痛苦之時則祈求神的領導、將生命的一切交由上 帝安排。對神的信賴強化了改造自我的信心,所有受苦都是為了「
」17。
在此我要指出基督宗教對於變身者改造自我的最大危機。基督宗教將人生的 困境當作成就榮耀的必經之路,塑造了一種光明正向的人生方向,生命的挫折都 是神給個人的考驗,人必須堅定內心、向前邁進。18受苦經驗帶領林慶台思索改
14 註 11,頁 177。
15 註 11,頁 189。
16 明夏(禮幸‧蜜薔),〈為醞釀那啟蚌時的璀璨〉,《她及她的詩生活:心想事成的逐夢實驗日 記!》(台中市:白象文化,2007 年 9 月),頁 112。
17 註 16,〈等待破繭時分〉,頁 123。
18 我認為約翰班揚(John Bunyan)的《天路歷程》The Pilgrim's Progress 即是最好的例證。《天 路歷程》以寓言式的情節,描述基督徒在前往天國的旅程中所遭遇的種種危險、誘惑、絕望、迷 失,唯有堅定信念,相信神的安排,才能得到救贖。天路歷程雖有天使、守門員接應,然而最終 必須依靠個人對自己的強烈暗示與說服,才能避開陷阱、逃出險境。這本書作為《聖經》之外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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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最暢銷的作品之一,對基督徒的生命觀應有一定的暗示與領導作用。見約翰班揚(John Bunyan)
著,西海譯,《天路歷程》(台北:桂冠,1994 年)。 分裂社會〉(來源:http://ent.ltn.com.tw/news/breakingnews/1601565,2016 年 2 月 13 日)。我認為 這句話有幾個暗示:一,自覺受到冒犯的原住民不夠「幽默」,不懂電影藝術;二,原住民所受 的不正義對待都可以,也應該一笑置之;三,反覆提起原住民受創經驗的人,就是意圖「分裂」
社會、製造族群對立的好事者。我認為這樣的言論是轉型正義失敗的表現。加害者未能反省自己
(與其祖先)的不正義舉止,也拒絕對過去錯誤的行為付出代價與賠償,反過來以「社會和諧」、
「族群共榮」等口號要求受害者放下仇恨、迎向光明正向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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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不論是有關原住民與基督宗教間的相互影響,或是原住民在台灣的 文化復振權益爭取等議題上,正視「負面情緒」的存在並且給予相應的思考都是 有意義的。諸如羞恥、失落、受苦、心碎等等負面情緒,持續提醒著人導致弱勢 群體受苦的環境並未消失。在要求正向、積極、進步、陽光的社會氛圍裡,除了 語言、土地、自治權益的復還,更應積極面對現有制度如何使部分受苦的個體遺 落在制度的保障之外,無法從主流社會、基督宗教、傳統價值中建立歸屬感與使 命感的現狀。
在這一節,我將從原住民族文學作品中,指出這些陷落在制度與制度之間的 受苦群眾。同時我也要指出,一味將基督宗教當作原住民族受苦、傳統文化消逝 的根源,無助於對抗導致原住民受苦的現行制度,反而可能強化西方現代主義強 調的進步、二元思維。
清華大學中文系劉人鵬教授在《酷兒‧情感‧政治──海澀愛文選》(劉人 鵬、宋玉雯、鄭聖勳、蔡孟哲主編,2012)序文中指出,對社會有用的不只是能 夠召喚積極正面的希望與憤怒等情緒,「壞情緒」例如羞恥、失落、悲傷、孤寂、
受苦、心碎、落後、害羞等情感同樣有存在的必要。這些「壞情緒」使人想像一 個改變現狀的政治,同時迫切需要建造一個「 」22。「落後的未來」
一詞與線性進步史觀、現代性對抗,強調這些現代人認為不夠文明、不夠正向的 情緒並不因為時代的「進步」而消失。
美國酷兒研究者海澀愛(Heather K. Love)強調「生命經驗的連續性」:時 代的改變並不代表過往的受苦經驗能夠因此一筆勾銷,而新的時代裡,也存在著 因相同社會背景而受苦的人。相似的情感經驗並不因為時代的「進步」而消逝23。 然而現代社會以「進步」、「文明」的口吻,排除這些負面情感,將持續在負面情 感中受苦的人視為他者、排除在現代之外,也冠以精神病患、失敗者、魯蛇等標 記,忽視造就受苦的社會缺陷。
我借用海澀愛有關酷兒的落後情感討論,觀看台灣原住民族的現況。我認為 台灣原住民與酷兒面臨相似的社會情況。海澀愛反思「陽光同志」對不少酷兒來 說是一種排除,並加深他們處在各種群體的格格不入感以及隨之而來的負面情緒。
台灣原住民族文學中,同樣流露了社會對於負面情感的排斥。我在上一節指出,
22 劉人鵬,〈打造一個夠落後的烏托邦:海澀愛的汙名連線政治與罔兩問景〉,收錄於劉人鵬、
宋玉雯、鄭聖勳、蔡孟哲主編,《酷兒‧情感‧政治──海澀愛文選》(新北:蜃樓,2012 年),
頁 9-21。
23 海澀愛(Heather K. Love)著,洪凌譯,〈毀壞的身分認同〉,收錄於劉人鵬、鄭聖勳、宋玉雯 編,《憂鬱的文化政治》(台北,蜃樓,2010 年),頁 213-2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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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過去的悲慘」就是一種對受苦經驗的否定,也忽略了當代仍處於受苦狀態 的原住民。同時,基督宗教加強「陽光」、「正向」、「進步」的社會氛圍,將負面 情緒歸罪於個人精神軟弱,忽視使人受苦而難以撼動的現代制度。
蔡友月的《達悟族的精神失序》(2009)即指出了當代陷落在現代國家制度 與傳統社會制度之間的受苦群眾圖像。蔡友月分析達悟族精神失序比例高於台灣 其他各族的現象,指出此數值呈現了蘭嶼現代化較晚、地理位置與台灣隔絕、達 悟族人尚未適應資本主義邏輯、達悟文化與漢文化衝突等時空脈絡下的現況。同 時她也反省基因論、環境論與建構論三種說法:基因論將社會結構缺陷歸於人先 天、本質問題,無助於改善社會現實問題;環境論分析精神失序的社會因素,但 較不關心社會因素的歷史成因;而建構論雖指出現代性、國家政策、科學文明的 權力運作對個體的規訓,但仍無法解決在此社會結構之下個體與族群真實的受 苦。
蔡友月認為:「
」24若要真正解決達悟人 的受苦,傳統達悟文化、基督宗教、現代醫學三者的力量必須是相互扶助、建立 達悟人的「本土療癒模式」,而非彼此對立25。她的研究提醒後人現代與傳統並 存的可能與必須。現代性有威脅亦有優勢,研究者必須從打高空的口號中出走,
綜合現代與傳統的力量為受苦者尋求出路。依循蔡友月的路徑,我認為以「社會 受苦」的觀點出發,更能觀看沒有文化資本、經濟支援的失敗者,如何在現代性 之下受苦並尋求轉機。
我以《老海人》(夏曼‧藍波安,2009)為例,分析達悟人無法脫離的現代 價值,以及為此而受苦的經驗。《老海人》以三位達悟族男子為主角,以他們各 自的人生荒謬經歷,敘述夾雜在現代與傳統之間的無奈與痛苦。
《老海人》中安洛米恩、達卡安、洛馬比克三位主角被部落人稱為「神經病」、
「零分王子」、「不正常的人」,暗示他們不符合「標準」。安洛米恩不符合常理的 行為舉止,被村人認為是神經病。現代醫學的觀點,對於相信惡靈的傳統達悟族 人來說,本該不是一種評價人的方式。然而,不只接受現代知識的牧師以「神經 病」為由,禁止安洛米恩進入教會,達悟族人同樣對安洛米恩避之唯恐不及。達 悟族人對於安洛米恩的捕魚功力相當推崇,然而他們個個心知肚明,現今的時代 已不如過去。就算擁有這般海上技能,在當代也只是個不合標準的男子而已。
在此,有關「人」的意義有了多重解釋。其一,傳統達悟族文化理解的「達
24 蔡友月,《達悟族的精神失序:現代性、變遷與受苦的社會根源》(台北:聯經,2009 年),頁 4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