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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拔斯的矛盾正如他「偷偷」跟著全車的人吟唱歌謠,卻發現自己早已忘了 歌詞那樣。這種不敢明白表現的心情是寂寞的。「偷偷」是不敢被別人(族人)
聽見:既要維持自己與族人、舊社會不同的姿態,又渴望與母文化連結。「偷偷」
也是害怕被自己聽見:既拒絕接受自己處於現代卻想著回返的退縮與猶豫之情,
又害怕接受自己身處族人之中卻無法融入的狀態──他已是部落之外的人。當他 終於回到部落,卻只感到陌生、疏離、孤寂。「
」29對照上山前拓拔 斯陶醉於離開城鎮的空氣與景致,他既不屬於城市,但也不屬於部落。拓拔斯處 在裡外不是人的情境裡,難以找到安放自己的位置。30這既是現代個體的孤獨,
也是殖民地知識分子的孤寂。
田雅各筆下的族人形象,既有著傳統知識與美德的殘存,卻又固執、守舊、
不思改變、得過且過。〈最後的獵人〉(田雅各,1983)與〈拓拔斯‧搭瑪匹瑪〉
的獵人滿口大道理,但行為卻不合乎傳統獵人的規範。〈拓〉中獵人說了一則神 話,暗示傳統社會弱肉強食的歷史。拓拔斯在吵雜的車上偏偏聽見這則故事,似 乎要藉此批判用善良與吃人,當作傳統與現代的對比有失公允。崩壞的獵人形象,
更強調了當代原住民介於傳統與現代之間的茫然與猶疑。
田雅各的小說不斷追問:現代知識與科技文明真的是發揮個人潛能、開展生 命價值、建立幸福生活的途徑嗎?小說中的人物質問旁人也質問自己,無法得出 確切的答案,只留下對人生的無盡茫然。他們發覺自身追尋的價值受到顛覆,卻 又無能建立起新的人生目標或是找到與外界連結的方式。「
」31。不論金谷或是拓拔斯,他們的孤寂將使人瘋狂,就如同 自殺的瓦旦。
現代性帶來的孤寂是普遍的,並非只出現在原住民身上。然而,台灣原住民 族從接觸現代國家制度、資本主義、「個人」概念,到生活快速改變、深陷現代 的價值體系中不可自拔的過程相當短暫。現代性帶給原住民的不是資本主義話術 裡,有努力就會成功的美夢。不合乎市場需求的能力、族群歧視的阻礙、有限的 工作機會、陌生的貨幣制度與市場機制、因物質需求而越發沉重的生活壓力,缺
29 註 27,頁 42-43。
30 後殖民女性主義者史碧華克(Gayatri Spivak)認為這種「雙面受縛」是殖民地知識分子必然 面對的困境,知識分子必須時刻記得自己曖昧的身分,才能夠不斷提醒自己介於體制與受壓迫者 之間的責任。她認為,殖民地知識分子應該協助土著報導人擁有足夠的資本發言,同時擔負中介 主流文化與受壓迫者的翻譯工作,不斷拆解語言的權力脈絡。見張君玫,《後殖民的賽伯格:哈 洛威和史碧華克的批判書寫》(新北:群學,2016 年),頁 172-213。田雅各筆下的知識分子面對 著雙面受縛的茫然感,尚未找出一個能夠讓自己的知識成為族人能夠運用、有效發言,甚至改變 受壓迫現況的方法。
31 註 10,頁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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乏經濟、社會、文化資本的支持,原住民投身現代社會終究難以使美夢成真。而 國家制度給予的協助太少,甚至加速部落社會結構的瓦解。以教育制度為例,國 民教育讓孩童離開部落,不只讓傳統技藝無人繼承,固有的年齡組織、倫理秩序 難以延續,也使祭儀的操作受到影響。
原住民從共同體走向個人,本應是實踐個人理想與自由的可能路徑,卻遭受 極大的挫敗。然而回到部落,他們無法恢復原有的生活模式,斷裂的初始連結也 沒辦法修復。人孤立於群體(同部落的、異族的、自然萬物的),孤寂、不安、
失去生命意義等創傷顯現為酒精成癮,在文學作品裡反覆出現。美好未來的渴望,
似乎只能在基督宗教裡得到滿足。
孤寂的現代性帶來失落、自卑、猶豫、徬徨。這些寂寞與疏離和著酒精吞下 肚腹,成為台灣原住民族長期承擔的汙名之一。我認為,基督宗教提供深陷在酒 精與孤寂的台灣原住民族,一種全新的治癒方式。藉由基督宗教讓原住民重建歸 屬感與使命感,「美好未來」不再只是想像,而是可能實現的理想。
在台灣原住民族文學中,有關酒精的描述可以分成三種路線。一類描寫族人 飲酒聚會的歡騰情景,以及傳統祭典中帶有儀式性意義的飲酒行為。這類內容較 常出現在追憶舊日部落生活的作品中,例如奧威尼‧卡露斯的《野百合之歌》(2001)
32。另一類以「酒精」作為原住民受苦經驗的象徵,以酒精表達生活中的無能為 力,例如乜寇‧索克魯曼的〈1999 年 5 月 7 日生命拐了個彎〉(2014)33、利格
(1997)34。關曉榮的《八尺門:再現 2%的希望與奮鬥》(2013)更可見到酒精 成為原住民抒發、傳達難以言喻的情緒的輔助工具。
還有一類對於台灣原住民的飲酒文化提出反省,認為不知節制的飲酒是受到 漢人影響,失去傳統社會中酒的神聖與文化意義,例如撒可努的散文作品,或是 1996)35,都顯現知識分子對於原住民酒精 成癮的汙名的焦慮。
32 奧威尼‧卡露斯,《野百合之歌》(台中:晨星,2001 年)。《野百合之歌》中描寫一段為獵人 配戴野百合花的儀式過程,其中有關飲酒段落特別凸顯出每個人在部落中的地位與尊嚴。在慶祝 共食的熱鬧場合裡,飲酒規範象徵部落中人與人、人與天地的倫理秩序,同時也強調部落內部的 階級差異。
33 收錄於註 17,《我為自己點了一把火:乜寇文學創作集》,頁 120-129。
34 VuVu》(台中:晨星,1997 年),頁 131-143。
35 1996 年),頁 90-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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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住民族文學中的酒可以追憶往日、重建繁榮,可以反省現況、提出批判,
也可以表現創傷、抒發哀愁。我認為這三類路線其實指向同樣的焦慮:受壓迫者 無法發言的困境。現實生活中的壓迫無法扭轉,原住民只能藉由飲酒、反省酒,
強調往日榮光、批判受異族影響的族人、展現不被看見的個人孤寂,才能找到為 自己說話、詮釋自我生命意義的方式。
然而過度將酗酒汙名怪罪給漢人、異文化壓迫,對於解決酗酒行為以及其背 後的受苦經驗無濟於事。世新大學社會發展所夏曉鵑教授指出,將原住民的酗酒 問題歸因於傳統社會的飲酒文化,是一種去歷史脈絡的評價。夏認為,酒的規範 與神聖性之所以消失,與原住民社會資本主義化有關。
過去社會只要勞動就能生存,資本主義社會的生存關鍵則是擁有足夠的貨幣。
為了賺取貨幣,原住民轉向種植經濟作物,但是山地經濟無法自立,也無法提供 足夠的工作機會,因而有大量人力外流,使部落社會制度無力運作。五、六○年 代的部落還能藉由教會組織維持社群連結與規範。到了七○年代,現代國家行政 制度取代原有社會組織,共享概念與共工制度在市場經濟影響下也無法持續。原 住民社會既有秩序遭到全盤改變。
離開部落的原住民因為投入勞力市場的時間較晚,且位處地理與文化的邊陲 地帶,只能成為次級勞力市場的備援人力。八○年代外勞進入台灣後,原住民的 工作處境更為艱難。原住民的經濟和精神壓力不只來自於失業,也來自於無法滿 足現代社會與部落族人的期待。沉重的壓力只能從酒精裡得到釋放。
此外,舊有的集體生活、社會規範不再,酒聚成為原住民重建集體認同的重 要場域。種植作物變遷使得部落不再釀酒,而公賣制度和深入各部落的雜貨店為 原住民提供了快速又便宜的酒精。傳統社會中神聖的、凝聚部落意識的酒,成為 世俗日常的、麻痺心靈的消費商品。酒精使人相聚、忘記煩惱,然而商品化的酒 又將人推向更沉重的經濟與精神壓力,成為原住民部落普遍的酗酒問題。夏認為,
因資本主義化造成的部落瓦解,無法光靠文化復振解決,反而會因此陷入過度強 調認同政治的困境。真正的解決之道在於跨族群、國族的工農階級結盟,以解決 原住民的經濟邊陲問題36。
我同意夏曉鵑的觀點。但我同時認為,酗酒除了是原住民部落資本主義化的 結果,也是現代化過程中個人疏離、孤寂的表現。個體渴望實踐自由而與集體社 群和自然環境分離,卻又無法從勞動中建立認同,導致失落甚至酗酒行為。
在〈老米酒〉(Lian Soqluman ,2015)37詩中,「老米酒」便是這種普遍性
36 夏曉鵑,〈失神的酒:以酒為鑑初探原住民社會資本主義化過程〉,《台灣社會研究季刊》七十 七期(2010 年 3 月),頁 5-58。
37 Lian Soqluman(全振財),〈老米酒〉,收錄於乜寇‧索克魯曼(Neqou Soqluman),《我聽見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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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象徵。敘事者從前厭惡長輩們喝酒,等到自己成為都市裡孤寂的眾人之一,
體驗寂寞與思鄉,才曉得酒的感情。老米酒帶有的「故事」與「感情」,自然不 是傳統文化裡神聖、集體的意義,而是異地打拚的寂寞疏離感。詩中有兩個段落 以布農語描述孤寂與思鄉之情,更加強調原住民無法為多數漢人讀者理解的孤獨。
寂寞、思念的情感和著迷於米酒的原因,是漢人無法理解的。只有同樣離開了土 地、社群的族人,才能感受老米酒中憂傷的苦與烈。
夏曼‧藍波安筆下的酒鬼安洛米恩也帶有同樣的孤寂與失落。安洛米恩是部 落裡著名的酒鬼。他曾有遠大的理想,渴望離開小島追尋現代知識。然而受阻的 現實讓他充滿怨恨、自卑與自傲。他缺乏現代社會看重的知識、地位與財富。儘 管擁有過人的漁獵能力,然而他瘋癲的、無禮的言行舉止也不是傳統社會裡的優
夏曼‧藍波安筆下的酒鬼安洛米恩也帶有同樣的孤寂與失落。安洛米恩是部 落裡著名的酒鬼。他曾有遠大的理想,渴望離開小島追尋現代知識。然而受阻的 現實讓他充滿怨恨、自卑與自傲。他缺乏現代社會看重的知識、地位與財富。儘 管擁有過人的漁獵能力,然而他瘋癲的、無禮的言行舉止也不是傳統社會裡的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