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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時間臥病在床的敘事者缺少朋友,也沒有如一般阿美族少年進入青年會所,

培養技能、建立人際連結。敘事者只能向未知的神敘述長期的孤獨與無法言說的 身體病痛,請求神的憐憫。1953 年 6 月,敘事者在長期臥病在床後,第一次拄 著拐杖走在部落裡,他的內心充滿激動與喜悅:

(《遲我十年》,頁 137)

基督宗教治癒了敘事者身體的折磨,甚至讓他在得以行走之後,獲得了一份期待 已久的傳教工作,洗刷了長久以來對自己「無用」的評價。

罪感意識的運作、對己身的規訓,並不因為 Lifok 信教、受洗而停止。敘事 者持續評斷自身的行為,對墮落放縱的舉止,或是恣意幻想的腦袋加以審查與反 省。深陷情感糾葛時,敘事者將命運交由神決定,說服自己不該有輕生的念頭;

與女子同床而眠,必須說服自己這是兄妹之情,「 」

(《遲我十年》,頁 277);又或者將酒醉的歡快享樂,以「 」(《遲 我十年》,頁 277)加以反省。

儘管罪惡感時刻糾纏,規訓著敘事者對於己身行為與思想的評價,但對 Lifok 與 Dongi 來說,生命中最孤寂的階段在接觸到基督宗教時就已經過去。Dongi 時 常告訴 Lifok:「

37而過去 Dongi 對於沒有女兒繼承家屋、無人 陪伴將死之路的恐懼,也因信仰天主教而有了轉機。Dongi 患病之後,天主教友 時時來訪,晝夜陪伴,孤寂的恐懼得到安撫。

陪伴力量不限於基督宗教,Dongi 過世後,部落中的老人們依循傳統習慣,

夜夜到 Lifok 家中陪伴,讓他適應喪母後的生活。在日記中,可以看見敘事者對 於巫術、禁忌、舊有制度抱持複雜心理。當他藉由巫師施行的 Misair 減緩身體 病痛時,對於巫術與傳統療法就帶有讚許意味。然而當治療失效時,巫術就成了

「野蠻的」、不可信的說法。對阿美族的固有習俗與儀式,敘事者也同時有著反 省與贊同。他質疑祈雨、祈日儀式是否真的能夠將人的願望傳達給神;但是面對 喪事後的巡訪禮 Mirakat,則認為這能夠聯絡家族內部的感情,達到安慰喪家的 效果,值得保留。

在《伊那 Ina 我的太陽》與《遲我十年》前三年的日記裡,可以看見傳統文 化中的禁忌仍然保持運作,控制著族人的思想與行為。隨著時代演進,以及身處

37 註 35,頁 1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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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境的改變,敘事者與母親兩人對「禁忌」產生了更為複雜的情緒,徘徊在遵守 與抗拒之間。這樣的現象當然可以解讀成禁忌建立的社會秩序,在當代獲得更多 彈性。但這同時表示在變化快速的當代生活中,人失去行為依賴的準則:時而受 禁忌限制,時而在傳統習俗中得到身心慰藉;有時為自我規訓所苦,有時又因新 的社會控制力而擺脫舊時限制的壓迫。

罪與禁忌是不同的思維模式,然而它們共通的特色,是讓人在社會裡找到安 穩的位置。跟隨時代與環境的變化,禁忌規範的社會規則、秩序,已不再能使社 群中的每個分子受到照顧、得到安全感。罪感強調個人與己身、與神之間的關係,

一方面使人在強調個人主義的現代社會裡,找到個人的價值與位置。同時,強調 自身與神的連結、回應神恩的思想,也讓人從受限於社會義務、死亡恐懼的情感 剝削中解放。

從禁忌過渡到罪感,禁忌代表的傳統社會秩序仍留存在 Lifok 和 Dongi 的思 維與生活中。與群體的連結、依附在傳統慣習中的情感寄託,依舊為兩人所看重。

罪感意識所代表的個體自主、回應神恩,也讓遭舊制度遺落的受苦者,在基督宗 教裡找到建立自身價值與安身立命的位置。在兩人的生命中,禁忌與罪感同時發 揮作用,成為個人的行為與思想依循準則。

《久久酒一次》、《遲我十年》、《伊那 Ina 我的太陽》皆顯示了,在當代台灣 原住民的生活中,現代個人觀念、基督宗教與傳統文化之間的錯綜複雜,難以切 割何謂傳統、何謂現代。相異的人觀、生死觀、社會控制力量,一方面讓人困擾 於不同思維想法彼此的衝突;另一方面,這種文化混雜的現象,卻也開啟了對於 現有社會制度、族群未來的全新想像。文學中混雜、「混血」的現象,提醒讀者 必須跳脫二元思考,重新檢視傳統文化與基督宗教之間的關係,以及原住民在混 雜的情境中安放自身的位置。

在前兩節中我透過分析文學作品,一方面說明基督宗教對台灣原住民的影響 不只是生活改造、物質協助、心理依賴,同時也逐步的改變原住民理解人、社會、

世界的方式;另一方面,我也指出基督宗教思維與原住民族原有的邏輯理解雖有 矛盾衝突,但它們共存、混雜的後殖民情境,已成為當代台灣原住民普遍的生活 樣貌。比起試圖切割、復返本質化想像的「傳統」,我認為更重要的應是關注此 一混雜情境的現實,以及台灣原住民如何在不可避免的混雜情境下,找尋安放自 身的方式。在這一節,我將檢視原住民如何在生活的不同時空場景,運用不同價 值觀念以實踐個人理想。同時,我也要試圖辨識原住民作家對基督宗教教義與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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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的重新思考,使教義更適合台灣原住民生活情境的翻譯。

黃貴潮的《遲我十年》結束在母親 Dongi 過世的那一年,而後黃貴潮離開宜 灣、北上工作,並因緣際會投入人類學研究。從翻譯、協助採集再到親自記錄的 過程,黃貴潮重新檢視了阿美族文化,以及他從中獲得的成長養分。

這趟歷程的體會,也顯現在 2000 年出版的《遲我十年》當中。當年的日記 裡,包含著對舊有生活制度的描述與反省、對獲取現代知識的渴望、接受基督宗 教思維的反應與適應。而 2000 年出版的形式,則添加了人類學相關的知識與眼 光,還有重新理解阿美族文化後的彈性與包容。

在《遲我十年》中,黃貴潮對於傳統文化的禁忌、儀式,存在著兩種視角。

其中一種存在於當年的日記記錄裡,此時的眼光帶有批判的審視,用「效果」作 為評價標準。敘事者對於傳統禁忌有時信賴,有時質疑。當儀式有效,就值得保 留;當儀式看來可笑而無用,就成了落伍、野蠻、必須汰舊的慣習。

接受基督宗教之後,敘事者在新宗教裡找尋他認為能夠替代傳統儀式的「合 宜」方案,然而試圖代換的過程卻充滿疑惑與矛盾。例如當部落裡舉辦祈雨祭時,

基督教教徒拒絕參加,於是在教會以禱告的方式配合部落祈雨的「需求」。作為 基督徒,敘事者對於聚集在教會這件事充滿疑惑,「不知要做什麼」。而當晚也真 的下起雨來,這樣的雨是因哪個宗教的神靈,聽見哪些人呼喚而降下的呢?日記 的語氣曖昧不明,似乎無法為雙方的行為作出評論。

另一種跳脫「有效」觀點的視角,存在於日記本文之外的註解。重新編輯、

刪減日記篇幅的敘事者,展現了對傳統文化、現代知識、基督宗教之間更彈性而 包容的視野,能夠坦然接受自己吸取阿美族、基督宗教、現代知識養分的成長歷 程。註解裡時常會看見老年的黃貴潮,為自己年輕時武斷質疑傳統禁忌儀式的發 言提出反省。黃貴潮在註解裡,解釋傳統儀式的內容與意義;描述基督宗教傳入 部落時的傳教背景情況、家族考量,和帶有神祕色彩的神蹟事件。同時他並不讓 註解淪為人類學理性、疏離而客觀的描述空間,而是統整他的生活經驗,給予阿 美族舊有慣習溫柔的評判和理解。註解顯現了黃貴潮對於傳統文化更為深刻的理 解,同時也代表了他對於自己經歷過的三種不同思維模式的整合。

黃貴潮的註解始終保持不卑不亢的語調,對三種思維模式不過度貶低也不刻 意推崇。三種養分在他身上交會成今日的眼光。這樣的交會不是政治語言上的「共 榮」、「融合」,而是真實的吸收與反省。在原住民族文學作品裡,可以看見許多 當代原住民將多重思維模式轉化成個人的、在地的、相互包容的行為與思考形式,

使靈魂安定、行為有所依歸。撒可努的《走風的人──我的獵人父親》(2005)

中描述的獵人父親便是一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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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可努在他的散文中,記錄曾是「酒鬼」的父親悲傷而真實的酒醉理由:

38酗酒的父親遇見了基督宗教後,有了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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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父親對酒的兩段自白中,可以看見父親試圖藉由接受與拒絕酒,找尋發言、

扭轉命運的權力。飲酒與戒酒,是父親嘗試抗拒宰制的努力。進入基督宗教的父 親並未因此拒絕傳統文化的滋潤,而是經過一段時間的調適(這段時間父親對基 督宗教的投入,顯然成了撒可努的內心陰影)。父親帶著撒可努上山狩獵,父親 如同其他的排灣族獵人一樣,向山林間的所有靈問候、祈求保護。只是父親不只 向山林中的物種、祖先告知自己的到來,同時向上帝發出最誠摯的祈禱與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