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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3。除了母語《聖經》、文化與習俗研究、復振祭儀等等實 際行為,基督宗教提供的心靈支柱讓原住民能夠在當代社會裡保有活力,以少數 的姿態對抗強勢文化。當然,基督宗教對「傳統文化」帶來了不小的改造。但不 可否認,在社會快速變遷、不得不接觸外來文化與教育體制的戰後七十年來,基 督宗教在原住民社會所作的努力,遠超過政府對原住民的重視。94基督宗教的物 質協助、心靈支持,以及人才培育,都為近來原住民文化復振帶來極大的影響。

不論是對基督宗教精神的繼承,或是加以反省,都是復振運動中重要的能量。

從十七世紀以來,台灣原住民族陸續與基督宗教相遇,至今約有八成的原住 民信仰基督宗教。相遇的過程不全是平安喜樂,其中也帶有算計、競爭、背叛,

或是戰爭。改信的推手不只是對神的崇敬,還可能是時代風潮、生活困境、物質 醫療援助、獲取政治勢力的渴望、對現代與「進步」的想像95、個人靈性經驗、

關愛與安慰的需求等等原因在背後推動。我不認為牽涉到世俗、物質目的的「改 信」,就是「失敗」而不穩固的信仰。但同時我認為,只因生活中有基督宗教痕 跡,就強調「傳教成功」的說法太過自得意滿。(就像並非每個過聖誕節、說得 出「阿們」的人,都是基督教徒。)

傳教士或者基督信徒關注的重點,似乎都放在傳教的「成敗」。例如甘為霖 的著作就明白地取名為《臺灣佈教之成功》Missionary success in the island of Formosa。又或者如孫雅各牧師將戰後原住民大規模的改信成果,稱為「二十世 紀的奇蹟」96。這些命名都極度強調傳教「成效」。談論數字、生活變化,卻鮮

93 註 37,頁 54-55。

94 以新北市五股區的伯特利托育中心為例。負責人盧秋月(Malayumu)自聖經書院畢業後,即 投入傳道工作,直到她來到五股區的教會,接觸到無數失落、破敗的家庭與生命,於是以一己之 力創立伯特利,自願照顧這些流離失所、無人關愛的原住民孩子。然而,伯特利不符合現行的托 育機構法規,同時原民互助限於原鄉與離島的規定,使伯特利不但無法獲得政府協助,反而不斷 遭到檢舉、開罰。若非基督宗教的信念,盧秋月難以支撐起伯特利龐大的經濟與精神壓力。而盧 秋月也認為,唯有宗教的愛才能挽回這些孩子的生命。基督宗教在政府照顧不到(又或許放棄照 顧)的角落,持續治癒著原住民失落而挫敗的身心。參見蔡宛庭、王增勇,《伯特利:被遺忘的 都市部落》(台北:松慧,2012 年);張嘉慧,〈五餅二魚養活上千個孩子 盧秋月:有需要的孩 子我都養!〉(來源:http://www.cdn.org.tw/News.aspx?key=4505,2014 年 5 月 14 日)。

95 楊士範指出,過度強調「現代性」、「進步」等改信原因,可能將「非意圖的後果」當成動機,

還可能忽視改信過程中的個人靈性經驗,以及傳統宗教在其間的推動力量。見註 53,頁 99-100。

我同意楊的說法,但也認為不可小覷對進步的想像帶來的影響力。我將在第三章討論台灣原住民 族文學中,透過基督宗教建立現代而進步的美好未來想像。

96 註 44,《定根本土的台灣基督教》,頁 21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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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談及動機。若是改信牽涉物質的、世俗的考量,對傳教士而言,彷彿友善與熱 忱都是可疑的。

我認為,以成敗討論基督宗教在台灣的傳播是有問題的。首先,「傳教失敗」

的觀點,忽略了傳教士在宗教之外,對台灣原住民產生的任何形式的影響──可 能是語言、文字、祭儀方式,或是生活規範。第二,「傳教成功」的觀點,過於 強調宗教的「感召」,忽略政治權力、物質生活等改信原因,也預設原住民只是 被動接受外來知識、等著「被改變」的一群人,缺乏主體思考的可能。

「傳教」是有目的性的:希望異教徒改信。因此成功與否,取決於異教徒能 否達到傳教士心目中標準的「基督教徒」形象。我認為這是一種以西方的、基督 宗教社會環境作為評判的偏見。台灣原住民的生活並不像西方世界,在日常生活 中處處帶有基督宗教的痕跡(例如星期、相關節日、道德觀),誤讀、曲解、「入 境隨俗」都是很正常的過程。這些過程也表現了原住民試圖在生活中接納全新思 考、價值,並為己所用的努力與活力。

成功與失敗的討論,忽略生活於「異文化」的「異教徒」,在接觸基督宗教 時受到吸引、嘗試接受、遭遇矛盾、找尋平衡的過程。同時也隱含了對「基督教 徒」單一而絕對的想像。這種觀點將異教徒、台灣原住民固定在「被發現」、「被 改造」的位置,忽略原住民對於台灣政治情境、族群間勢力往來的敏銳,和主動 抉擇的動態過程。

「改信」是接受也是放棄:接受部分新的世界概念、人生價值,放棄部分舊 有的宗教信仰、風俗習慣。但接受與放棄並非絕對值,而是模糊、善變的空間。

改信帶來的效果與意義也是多重的。就如同原住民為了追求心靈的自由與解放而 改信基督宗教,基督宗教卻可能反過來壓抑、摧毀原住民原有的價值觀與文化認 同,又一次傷害他們的尊嚴與生命意義97

宗教有解釋世界、支持社會秩序、應付人生問題的能力98。台灣原住民從十 七世紀以來,面臨政治勢力更迭、外來族群壓迫、自然環境變化、傳統宗教文化 式微、貨幣經濟與私有財產制度等現代化的生活模式,種種巨變讓原有的宗教模 式無法擔負「現代」的樣貌。不論原住民信徒如何理解基督宗教的意義與精神,

接受基督宗教的過程必然包含了他們希望藉由新的宗教,讓生活與情感逐步安穩 的期待。

基督宗教帶來的資訊(例如敬拜、祈禱、受洗、讀經等行為,或是天堂、拯 救、原罪等概念),也許在第一時間不是以「宗教」的意義,進入原住民的意識

97 鄭仰恩,〈恬恬的見證者──井上伊之助先生〉,收錄於註 57,《台灣山地傳道記》,頁 17-18。

98 基辛(R. Keesing)著,張恭啟、于嘉雲合譯,《文化人類學》(台北:巨流,2004 年 10 月),

頁 383-3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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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中。但透過反覆操演,這些資訊將成為生活的一部分,進而改變習俗、成為新 傳統,接著在外國人下一次的冒險與傳教中,遭「指認」為基督宗教的殘存,或 是使傳教者得以評判傳教成果。十九世紀歐洲人在原住民部落觀察到的基督宗教 行為,也可能正是因為能夠給予原住民安全感和生命意義,於是成為世代遵循的 習俗,而這便是一種得到治癒的經驗。

我在這一章梳理從十七世紀以來,台灣原住民與基督宗教相遇的過程。「台 灣原住民」包含的不只是今日得到台灣政府認證的十六族,還包括在十七世紀便 已生活在台灣島上的平埔族。不論是北部的馬賽人、南部的新港人,還有其他更 多族群的原住民,他們生活在台灣島上的經歷,不應該因為政治、學術上的不認 可而遭到遺忘。留存在探險家、傳教士、西方殖民者手稿文獻中的記錄,幫助當 代人重新想像、拼湊「台灣」本地的歷史。同時,如林昌華牧師推測,今日平埔 族的阿立祖崇拜,可能是泛靈信仰、基督宗教、漢人宗教等觀念交雜而成的形式。

在競爭與侵略之外,透過這些文獻資料,今人得以更具彈性的思考台灣多元族群 間的互動關係及其影響。

此外,透過梳理台灣原住民與基督宗教相遇的歷史脈絡,我發覺自十七世紀 以來,基督宗教的「治癒」效果,從不斷絕。這裡的「治癒」有兩層意涵,其一 是西方的、傳道者的願望與訴求,其二則是原住民對新宗教的認知與期待。西方 傳教士希望藉由基督宗教幫助「落後」的、生活困苦的原住民,醫療資源與體制 外的教育機會,既治癒原住民受傷的身體,也治癒他們在國家醫療照護、教育體 制中遭拒、受挫的心靈。

而原住民則希望藉由基督宗教獲取物質生活的、政治權益的扶助,更進一步 修復已然破敗的部落社會秩序。觀看八○年代原住民運動,基督宗教協助原住民 改革主流社會、實踐政治理想,並在運動中建立跨族群的、跨國界的連結關係,

重新組織潰散的部落社會。不同於漢人收編的、同化的眼光,外籍傳教士選擇看 見並真實描繪族群間的差異,甚至入境隨俗、學習在地文化的態度,給予長期受 到貶抑、忽視的原住民族文化,擁有表露獨特性的機會。

族語傳教雖是為了增進傳教效果,但它幫助語言傳承,也同時傳承了刻在語 言中的文化記憶。離家在外工作的原住民,難得有機會在教會、教堂遇見族人、

用母語交談,這樣的人際連結已經讓教會與教堂有了「禮拜」之外的意義。講母 語的禮拜過程更強化這個空間給予的歸屬感:既是宗教上的天家,也是與原鄉的 連結。99

99 有關都市部落使用母語的情況,可見原教界編輯部,〈都市阿美族天主教會的族語彌撒〉,《原 教界》第 51 期(2013 年 6 月),頁 5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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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外來族群接觸、飽受身心挫敗的原住民,在基督宗教物質、政治、社會、

精神等多方面的治癒下,有了重新建立個人價值的機會,也因而更加強原住民對 基督宗教的信任與依賴。這樣漫長的經歷,也正是今人對原住民與基督宗教的討 論顯得如此相互矛盾而又踟躕不前。同樣也因為這段漫長的過程,使得戰後原住 民族文學中,不斷的出現與基督宗教相關的元素,或是建立在基督宗教之上的未 來想像。不論作家本身是否信仰基督宗教,基督宗教都是一個可以運用,或者無 法不運用的熟悉素材。

艾美英在其研究中主張,基督長老教會雖因其鮮明的政治神學主張,而與執

艾美英在其研究中主張,基督長老教會雖因其鮮明的政治神學主張,而與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