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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因投入擁有發聲權的制度，而與自己的族群產生隔閡；既需要借用主流制度與 資源，使弱勢族群擁有改變命運的機會，卻又可能因為投入體制內的改革、借用 既有秩序的語言，而鞏固帶來壓迫的體制；既期盼拆解主流的結構與制度，卻又 必須不斷反省、改革自己的主張，以避免成為另一個壓迫他者的制度3。
儘管雙面受縛的矛盾無法解除，理想未來仍舊遙不可及，但夏曼‧藍波安並 未放棄透過書寫想像的可能，甚至宣告受苦的群眾「 」4。張君 玫認為，「
」5受苦不曾停止，不論時代如何演 進。持續書寫、記憶、閱讀受苦經驗與負面情感，關注陷落在制度與制度之間、
無法得到治癒的失敗者，是主流社會、知識分子不能也不該推諉的責任。
那些在文本裡逝去的生命，如《安洛米恩之死》的將格、安洛米恩，或是《老 鷹，再見》的阿發、依笠斯，以及在真實世界裡失去生命的、眾多無聲的人們，
都不該只是文學中的、時代下的社會隱喻。我認為當代所有活著的人都有義務持 續記憶他們的受苦，並從受苦經驗、負面情緒出發，想像一個不再為現代價值綁 架的秩序。唯有不斷的想像、嘗試，才能真正為坐困愁城中的受苦之人，開啟改 變的機會。
源於受苦經驗的治癒，使台灣原住民對基督宗教產生信任、依賴，並且投入。
同時也在不知不覺間，讓基督宗教的思維模式改造了原住民原有的世界想像。然 而，基督宗教卻可能成為使原住民、弱勢群體受苦的另一種網羅。我認為，必須 指出這樣的危機，並由此想像一個全新的慾望標準，不斷挑戰界線，使不同文化 對話，才有可能真的讓受苦得到治癒。以上是我對這份研究的總結。從這樣的期 許出發，我期待這份研究能為台灣文學研究開啟不同的討論觀點，也期盼文學中 的願景終有一天不只是「想像」。
最後，我要提出這份研究未竟的部分，有待之後更多研究者的投入。
首先，我在第四章指出，原住民族文學中對基督宗教教義、詞彙、故事的翻 譯，顯示原住民傳教士或信徒調和西方宗教與在地生活信仰的嘗試。在進行此部 分的討論時，我感到能夠運用的漢語文本不足。既然嘗試閱讀「在地理解」，漢 語的介入無疑是在「西方宗教－原住民族語言」之間，添加再一次翻譯、詮釋。
中研院文哲所學者彭小妍指出，翻譯者將接受到的訊息轉譯給在地的讀者，「
」這樣
3 註 2，頁 176。
4 夏曼‧藍波安，《安洛米恩之死》（新北：印刻文學，2015 年），頁 165。
5 註 2，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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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過程便是翻譯者展現能動性的場域6。
我認為如果要藉由原住民族語和基督宗教語彙間的翻譯、誤讀、重新詮釋，
分析雙方思維模式的相互改造，若能直接以《聖經》、禮拜中使用的族語為研究 依據，將能更準確的理解翻譯過程中的思維變遷與教義改造。這部分是無法聽、
讀原住民族語言的我的不足。我期待之後的研究者能夠針對語言翻譯的文學性與 思維模式變遷，進行更深入的討論。
第二，我不夠理解基督宗教各教派的差異。我在第二章談論基督宗教在台灣 的歷史沿革，主要是以天主教與基督長老教會為分析對象。第三章與第四章談論 基督宗教對原住民生活形式與思維模式的改造，則是以廣泛的「基督宗教」教義 概念為基礎，難以兼顧各教派可能的差異。我在二○一七年九月，由山海文化雜 誌社舉辦的台灣原住民族文學論壇中，曾簡要發表這篇論文的研究成果。會後泰 雅族作家李永松提醒我，新興教派在部落的傳教與禮拜方式，與天主教或長老教 會有所不同。而李永松的小說《雪國再見》7中，也提及新興宗教對部落的危害：
「傳教者」借「宗教」療癒之名，行性慾滿足之實，而受苦群眾卻無法分辨真偽 於是墜入「宗教」的陷阱。
我相當感謝李永松的提醒。我認為，若要彌補這樣的認識不足，除了涉獵更 廣泛的神學研究之外，還必須深入田野，觀察不同教派在各部落的傳教方式，而 這是期望以文學作品為研究對象的本論文難以完善經營的部分。
此外，李永松的意見也指出我的第三個不足。在這篇論文中，我未能對不同 族群的各部落進行更深入而完整的分析。隱藏在「台灣原住民族」統稱之下的是 不同族群、不同部落的不同個體。我選用的文學作品不能完全為所有台灣原住民 代言。此外，不同族群、不同部落對於接受外來宗教與知識的態度有所不同，接 觸西方宗教的時空也不盡相同。若是忽略「台灣原住民族」之下的多重差異，將 使「台灣原住民族」遭化約為均質、沒有殊異的群體，這種觀點對於理解個體受 苦經驗無益。
在這篇研究中，我試圖以文本中的個體經驗，集合為對台灣原住民或弱勢群 體的普遍理解。這樣的觀點，不免模糊了族群、部落間的差異。我認為，若要改 善這個限制，針對各部落、各族群進行個別研究，再統整的由橫向觀看某一時空 台灣原住民與基督宗教之間的往來關係，將會是比較完善的研究方法。然而這樣 的研究方法，或許不適合文本尚不足夠的台灣原住民族文學研究。如何使文學研
6 彭小妍，〈一個旅行的現代病──「心的疾病」、科學術語與新感覺派〉，《中國文哲研究集刊》
第三十四期（2009 年 3 月），頁 205-248。
7 《雪國再見》獲得 2006 年台灣文學獎長篇小說推薦獎，後出版成書。見李永松，《雪國再見》
（台南：國家台灣文學館籌備處，2006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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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同時能夠兼顧族群與部落間的差異，需要研究者更多的思考與嘗試。
我認為，分析一個族群、部落共同的受苦經驗是必要的討論。自由主義學者 金里卡（Will Kymlicka）認為，強勢族群在塑造國家民族主義的過程中，時常會 壓制少數民族的權益與自由。如果僅以個人基本人權來衡量，弱勢族群的受害經 驗往往會被忽略，更加助長由國家發起的不正義行為8。現代社會強調的基本人 權並不能保障弱勢族群的權利，強勢族群對待弱勢族群的權益如同施捨，無法照 顧到不同民族的需求。為求生存的弱勢族群在多重壓迫之下，被迫捨棄文化與歷 史、投入強勢族群建立的遊戲規則之中。
檢視一個部落的共同經驗，將是思考弱勢群體受苦的原因的必要過程。同時，
關注「部落」，也提供當代人思考解構「國家」、重新發明「國家」的契機。「民 族國家」作為一個想像的共同體，內部對異己的排除與視而不見都是為了成就「共 同體」的一環。文學指認了多樣民族存在的事實，以及弱勢族群遭排除的受苦現 狀。多民族共存的台灣，如何在民族主義熱潮之下，重新想像「國家」的內涵，
破除分離主義的焦慮，落實自由與民主，將是跨學科的、持續不斷的考驗。
8 金里卡（Will Kymlicka）著，鄧紅風譯，〈人權與族裔文化公正〉，《少數群體的權利 : 民族主 義、多元文化主義和公民權》（台北：左岸，2004 年），頁 146-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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