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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可努在他的散文中,記錄曾是「酒鬼」的父親悲傷而真實的酒醉理由:
」38酗酒的父親遇見了基督宗教後,有了改變:
39。
在父親對酒的兩段自白中,可以看見父親試圖藉由接受與拒絕酒,找尋發言、
扭轉命運的權力。飲酒與戒酒,是父親嘗試抗拒宰制的努力。進入基督宗教的父 親並未因此拒絕傳統文化的滋潤,而是經過一段時間的調適(這段時間父親對基 督宗教的投入,顯然成了撒可努的內心陰影)。父親帶著撒可努上山狩獵,父親 如同其他的排灣族獵人一樣,向山林間的所有靈問候、祈求保護。只是父親不只 向山林中的物種、祖先告知自己的到來,同時向上帝發出最誠摯的祈禱與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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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段雜揉著基督宗教與排灣族文化、相當感人的禱詞。父親感謝上帝看 顧著來到獵場的父子兩人,並且賜給他們仍舊富饒的山林。父親同時感謝祖先、
38 亞榮隆‧撒可努,《山豬、飛鼠、撒可努》(台北:耶魯,1998 年),頁 92。
39 亞榮隆‧撒可努,《走風的人──我的獵人父親》(台北:耶魯,2005 年),頁 254。
40 註 39,頁 149-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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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的施捨,期待這樣的日子能藉由信守著一切禁忌而持續。父親更向山林、祖 先、上帝介紹撒可努,不論撒可努是否信奉主,父親都期望這個照顧、愛護著他 的神與土地,同樣愛護著他的兒子。這段禱詞既有魔鬼又有惡靈,既有上帝又有 祖先,但來自不同背景的詞彙抽離了原先相悖的意義,成了獵人用以解釋生活現 狀、安撫自身、期許將來的語言。
「走風的人」一詞,是排灣族人對於善於狩獵、能夠解讀自然訊息的父親的 尊稱,但父親將這一切榮耀歸於上帝。父親的禱詞即是排灣族文化與基督宗教信 仰在他身上結合的痕跡。兩種文化也許存在矛盾互斥之處,卻在父親在地化的解 釋之下,成為支撐他往來於現代與傳統間不至迷失的依據。《遲我十年》與《走 風的人》中展現的這樣混雜著不同知識、價值觀,甚至是語言運用的現象,是當 代原住民作家作品的普遍特徵。
台大外文系劉亮雅教授分析〈拓跋斯‧搭瑪匹瑪〉、〈最後的獵人〉、〈安魂之 夜〉三篇小說,指出田雅各藉由中文音譯字、原住民獨用的漢語詞彙、不同於漢 語語法的句型結構、穿插原住民族口傳神話傳說等方式,使混雜化的中文展現出 當代原住民混雜的文化經驗。藉由挪用、轉化殖民者語彙,原住民作家一方面重 新連結自身文化,另一方面也回應過去他者的描述,嘗試撰寫「自我另類民族志」、 為自己和族群發聲。劉亮雅認為,這些原住民知識分子、創作者自居為「雙重的
翻譯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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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雙重的翻譯者」的角度延伸,我認為原住民創作者同時也擔任了基督宗 教與傳統文化之間的翻譯者。撒可努的父親對基督宗教有著一套自己的理解與應 用,將教堂、教會的禱告,搬遷至山林獵場;將基督宗教的語彙,鑲嵌在排灣族 祭告眾神靈的禱詞中。撒可努透過散文的語言,既是記錄與創作,也是排灣族文 化、基督宗教、漢字語言之間相互翻譯、詮釋的過程。黃貴潮夾雜在日記中的註 釋也是一種翻譯,既說明基督宗教對部落的改造,同時也凸顯不同思維邏輯的優 點,以及對部落、族人的益處。
在夏曼‧藍波安的小說《天空的眼睛》(2012),也可以看到達悟族老人穿梭 在達悟族文化與基督宗教思維之間的具體行為。在病院、基督教的告別式、都市 公寓等等現代的空間中,達悟老人對自己的遭遇、必須遵循的行為充滿不解與懷 疑,當代的邏輯是理性的、漢人的、基督教的,而不僅僅是他們這一生所熟悉的 秩序。小說中老人不斷回到過去的情境裡,對比著舊時達悟的生活,以及現在、
41 劉亮雅,〈田雅各短篇小說中的自我另類民族志表達與文化翻譯〉,《遲來的後殖民:再論解嚴 以來台灣小說》(台北:臺大出版中心,2014 年),頁 97-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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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基督教的形式。從接到噩耗直到埋葬女兒,達悟老人展演了一場混雜著多 種文化邏輯的喪禮──包含著達悟族禁忌、漢人習俗、現代醫療、資本主義邏輯、
國家人口統計制度、基督宗教儀式的喪禮過程。
小說中最令人動容的是在兩位老人回到蘭嶼後,為女兒下葬、祝禱的段落。
男的夏本‧巫瑪藍姆依循達悟族的喪禮傳統,將女兒埋葬在蘭嶼的墓地。他用長 茅趕跑墳墓邊的惡靈,又在墓上擺放十字架,威脅惡靈「
」女的夏本‧巫瑪藍姆翻開《聖經》,卻
茫然覺得「 」,找
不到能夠傳遞她的悲傷的語言。最後,她選擇念誦自己創造的祝禱詞,裡頭混雜 著達悟與基督宗教的詞彙,包含著與基督宗教不同的宇宙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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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結合基督宗教概念與傳統達悟禮俗的喪禮,要讓死去的女兒歸入天堂,
又要她前往達悟人的白色島嶼;既要她前去富足歡愉的天堂,又要她留在墳地附 近的海域盡情獵捕魚貨。小說中描述這種矛盾的、混雜的意識,似有對當代族人 失去生活依歸的荒謬現狀表達嘲諷,但同時也顯現達悟老人對女兒的不捨之情,
與生存於當代不得不的無奈。不論死後的靈魂要前往哪裡,在這個個人無法撼動、
阻止的時代潮流裡,他們唯一的心願就是用自己所知的一切方式,讓死去的女兒 能夠安然無憂,讓活著的人能夠排解悲傷,儘管形式是荒謬的、隨機應變的。正 如撒可努的父親在生活中不斷調適、平衡基督宗教與排灣族文化的拉扯,這些混 雜顯示當代原住民試圖在時代裡找尋能夠安放自我的位置。
根阿盛(伊替達歐索)的〈屋漏痕〉(2007)43這篇小說中,同樣顯現了當 代原住民處在多重文化背景下的混雜情境。不同於前述幾篇小說在生活中融合不 同思維文化,或是因地制宜、依循不同時空需求切換行為模式,〈屋漏痕〉試圖 重新解讀基督宗教,以安放矛盾和衝突的自我。
這篇小說創造了相當多衝突的意象,標題「屋漏」便暗示令人不安的狀態。
賽夏族的家屋漏水令 baki 不安,這是安居環境的破敗訊息,也是兒子信仰基督 宗教、無能修繕屋頂的證明。但是「屋漏」又如樹葉間隙裡撒下的陽光,在基督 宗教裡成為陽光、神恩進入受苦生命的契機。不安與救贖同時聚焦在「屋漏」的 形象。
42 夏曼‧藍波安,《天空的眼睛》(台北:聯經,2012 年),頁 108-109。
43 〈屋漏痕〉為 2007 年原住民族山海文學獎小說組首獎作品,後刊登於《印刻文學生活誌》53 期(2008 年 1 月)。收錄於伊替達歐索(itih a taoS),《巴卡山傳說與故事》(台北:麥田,2008 年),頁 198-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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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漏痕不是一日造成的,而是長時間慢慢滲透的殘留,它將衝突追溯到更久 遠之前的族群衝突。baki 的母親以「和親」的身分嫁入賽夏族部落,然而兩族並 未因此換來永久的和平。baki 的哥哥對他帶有敵意與不信任,他的舅舅為了邀功 而殺了他的父親。姻親、血親的關係建立顯然無法解決族群間的仇恨。小說中以
「組織屍體」(泰雅族的頭加上賽夏族的身體)這樣驚悚而暴力的想像場面,傳 達「說不同的話,流著不一樣的血」的混血存在就算有人樣,也無法成為完整的、
與任何人一國的存在。
衝突也出現在他賽夏和基督宗教混血的兒子身上。兒子將「屋漏」,以及父 親對他與妻子過度投入教會活動的責罵,當作「信仰道路的小小試煉」,是誘惑 他們離開正途的魔鬼。文化混血產生的衝突同樣是無法化解的,不論牧師如何宣 稱神的「愛不分種族,無遠弗屆。」混血的身分處境折磨著 baki。他雖有自己的 堅持與信仰,仍舊在旁人的質疑、不信任中感到無奈與對未來的茫然。
小說的最後用超現實的方式,試圖和解裂隙兩邊的衝突。baki 在死前看見了 上帝,並與祂展開關於生命意義的對話。baki 以疲累不堪、流露恐懼的語氣詢問
上帝:「 」這句話似乎在追問
神是否能為不信仰基督宗教如 baki 的人,解決手足仇恨、族群衝突、父子隔閡、
與族人疏離、找不到歸處等等問題。
而「神」給了一個不同於基督宗教教義的回答:「
」。「神」將拯救解釋為個人的努力與自救。在經歷試 探、折磨之後,能拯救人的是自己的堅毅:「
」
在基督宗教裡,人的罪來自試圖僭越神、操控自然與未知。人類挑戰限制的 自由之心是天生的,因此「罪」也是無法迴避的天性。「人是自己的上帝」便是 一種僭越神的觀念。小說中的「神」顯然不是基督宗教的神。在 baki 瀕死之際 來迎接他的,是一個全新的、擁有「混血」樣貌的「神」:祂自稱「耶和華」(基 督宗教的名字),肯定了個人的努力與能力(當代個人主義的觀點),尊重 baki 的賽夏信仰(傳統賽夏族的禁忌生活)。
〈屋漏痕〉借用了許多基督宗教的符號,而它們無一不成為小說中反抗基督 宗教的工具。這些反抗最終成了構築可能的安適之所的元素之一。小說最後 baki
「 告訴「神」:
」baki 將眼光著重在今生所能達致的一切努力,他的信仰、
人生不由人或神操控,只求對今生與此刻的無悔無愧。正如《天空的眼睛》裡,
達悟老人無法找到一個平衡所有矛盾的方式,但他們可以為了此刻的安穩,而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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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混雜著不同文化背景的解釋與行為。
我認為〈屋漏痕〉借用許多意象的對比,提出對當代原住民的諷刺與反省,
同時也透過改造的「神」、基督宗教的解釋,建立一個能夠安放處於混血情境、
矛盾不已的當代原住民的可能路徑。我所說的「改造」不是指重新開設一個教派、
矛盾不已的當代原住民的可能路徑。我所說的「改造」不是指重新開設一個教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