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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天神」的概念並非每個部族皆有,但有關靈 qanitu、hanitu 的概念則普遍見於各部落的調查。

見臺灣總督府臨時臺灣舊慣調查會原著,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編譯,《蕃族調查報告書[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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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片段首先讓鐵卡寧成為具有人形的神,同時強調祂高過一切萬物與自然現象 的地位。鐵卡寧與「上帝」同樣具有人形之外,兩者出場的畫面也是極為類似。

〈出埃及記〉這樣描寫上帝現身的場景:「

」(出 19:16-19)在雲霧、雷電之 間,伴隨著火光與煙霧,至高無上的神(上帝、鐵卡寧)降臨,告誡人類禮法與 規章。

另外,《東谷沙飛傳奇》一再強調鐵卡寧為世界至高的存在,改變了傳統布 農族人與自然之間的關係。小說中的「蟾蜍」,是兩則布農族神話傳說融合的結 果。在大洪水傳說中,青蛙曾協助人類取火卻遭燙傷,成為蟾蜍。另有傳說記載,

有族人惡作劇害死蟾蜍,天因此大怒、降下雷雨。此後布農族人視殺蟾蜍為禁忌

7。這兩則傳說顯現人與動物的互助互敬,人與蟾蜍不存在地位高下之分。小說 將兩則神話傳說合併,將蟾蜍解釋為天神的「使者」,賦予高過人類的地位,解 答殺害蟾蜍引來天災的超自然現象,同時強化鐵卡寧至高的、對人類施恩的形 象。

小說中對黃金時代終結的描述與解讀,也強調了鐵卡寧身為世界與萬物統領 者的地位。小說中描寫,人類受到邪惡勢力的誘惑,因而觸犯沙目禁忌。先有懶 惰的女人忘了一粒小米就能飽食的恩惠,在匆忙間烹煮一把小米,女人被溢出飯 鍋的米飯擠壓成一隻老鼠,而小米的恩惠也就此消失。後有柴薪因不小心弄亂女 人的織線,遭到傲慢的女人怒罵,於是不再親自上門,甚至搬家到遙遠的山林深 處,讓人類必須歷經辛勞才能獲得柴薪。

不久,天神降下連續數日的雷雨,部落四處氾濫成災,在祭司求神懺悔後雨 才停歇。之後一對兄妹受邪惡勢力喚起情慾,興起亂倫念頭、拋擲蟾蜍傳情卻摔 死蟾蜍。天神憤怒現身,取走一切「恩典」,並預言人類將「

6 乜寇‧索克魯曼,《東谷沙飛傳奇》(台北:印刻,2007 年),頁 154。以下引文直接在文末標 註頁數。

7 註 2,頁 43-51、219-222、447-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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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谷沙飛傳奇》,頁 156)

在神話傳說中,懶惰女人變成老鼠、柴薪不再來的故事重點,在於人類與萬 物的相互尊重、和諧共存,並且強調身為布農的人格典範。在這些故事裡,並沒 有一個負責「賜福」的角色。在布農族文化中,動、植物與一切無生命之物都有 靈 hanitu 的存在。人與物的關係會因 hanitu 的強弱而有征服或屈從、平等互惠、

共享等不同關係8。彼此往來不由高出人與物的力量支配,而是建立於主體與主 體之間的互動。

當小說中鐵卡寧悲憤說道:「

」(《東谷沙飛傳奇》,頁 155)黃金時代的終結 不再指向人類破壞與自然的關係、試圖凌駕自然換來的後果,而是因為不懂得珍 惜「天」的恩賜。

《東谷沙飛傳奇》強調人之上的「天神」的存在,並且將自然萬物從與人對 等的基礎上,解釋為由神賜給人類的、用以養育人類的資源。我認為,這是一種 基督宗教的人觀。

小說中也有著布農族對於「人」的概念理解,尤其在關於占卜、狩獵、祭儀 的描寫上,可以看出「布農」與自然共感、身處泛靈世界的思維。

以〈神秘的地下國度〉一章為例,遊獵人撒伊奴在夢中參與了晉升儀式,成 為真正的武將。所有逝去的族人皆在夢中現身、吟唱祭歌。布農人從出生至死亡,

一生會經歷各種儀式。祭儀一方面是向天地自然中的所有靈,宣告己身的存在,

建立與自然萬物的關聯;另一方面也是向社群確認人在社會中的地位。儀式不只 表現人的年齡與經驗增長,更重要的是象徵這些經驗積累得到群體的肯認,使個 體在社群中的角色與地位得以改變。一個人唯有經過祭典儀式,「

」(《東谷沙飛傳奇》,頁 246)。撒伊奴的夢中 晉升儀式具有社群意義,也是人肯定自我的關鍵。而他在最終的正邪對戰中,得 到所有援軍的信任,也暗示了透過儀式讓人的靈得到萬物的接納與認同。這是布 農族的人觀思維。

除此之外,我認為小說中也存在著現代主義式的「個人」。這三種對於「人」

的解釋,在小說後段〈希望!人之血〉、〈重生〉兩章尤其錯雜。

普彎登上東谷沙飛,要以沾有精靈之血的箭射下佔據月亮的火魔,然而三次 機會都失敗。普彎為此沮喪不已,甚至質疑天命:「

」(《東谷沙飛傳奇》,

8 註 4,《布農族》,頁 6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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頁 292)聖鳥凱畢斯告訴他:「

」(《東谷 沙飛傳奇》,頁 294)。受到鼓舞的普彎以人血取代精靈之血,終於射下火魔。

普彎對自我的質疑是相當現代的思維。在前現代的社會裡,正如撒伊奴,他 的社會角色是與生俱來、不容變更的。自我價值建立於共同體之中,也唯有身在 共同體,才有「我」的存在9。對布農來說,每個人的精靈力量有強弱之分,必 須承擔社會裡相應的責任與義務,扮演社群裡的角色即是人存在的意義。普彎對 天命與個人角色的質疑,隱含了「為什麼是我而不是他人」的疑問。「我」從社 群中獨立出來,人不只意識到了他者的存在,更進一步刪除了個體間的差異,使 人成為同等、沒有殊異的個體,「拯救者」隨時可以由任何個體替換。普彎在此 展現了個人意識,同時也表現了進入現代化國家教育之後,人遭拔除殊異、成為 均質而空白的個人概念10。這裡的「人」,與撒伊奴繼承的武將角色,是不同的

「人」的意識。

在正邪雙方對戰、普彎無計可施的當頭,凱畢斯的「希望說」實在不是一個 有實質幫助的建議。世界的失序在小說中可追溯到兩個源頭,首先是雙胞胎禁忌 致使其中一人遭遺棄所生的怨恨,第二則是人類失去對自然萬物的尊敬之心。「相 信希望」並不能從根本解決問題(禁忌的失當、人類的僭越),反而將拯救的可 能交給未知的力量,強調相信(希望、自由、力量)就能得救。而這「因信得救」

的信念,加深了人類對己身力量的信任,成了拯救世界的推手(普彎以人之血射 下火魔)。人類與自然已不再是過去主體與主體間的互動關係,而是成為拯救與 被救、帶領與跟隨的關係。

當普彎射下火魔,世界並未因此恢復原狀,直到風的精靈虎剋那夫出現,帶 領萬物一同吟唱,於是日月重現、大地復甦。世界似乎又回到了前現代的秩序,

人與萬物的靈和諧共存。而小說中主掌萬物和人類生命的鐵卡寧在此時完全隱身,

對於世界的災禍與重生未置一詞,彷彿喪失了掌控全局的權力。小說中建立的基 督宗教世界觀,與布農族人觀、現代化人觀相互交錯,對權力與秩序的理解也莫 衷一是。

整部小說時而將人置於前現代的情境中,塑造「布農」的形象,以及人與自 然共存共榮的畫面;時而將人與世界的關係放入基督宗教的思維裡,強調神的權 威與因信得救;時而進入現代化的觀念裡,突出個人在自然界中的價值,同時以

「個人」的角度跳脫群體思考。然而這三者不一定能夠完全和諧並存。具有個人

9 片桐新自、永井良和、山本雄二編著,蘇碩斌、鄭陸霖譯,《基礎社會學》(台北:群學,2009 年),頁 162-164。

10 柄谷行人著,吳佩珍譯,《日本近代文學的起源》(台北:麥田,2017 年),頁 182-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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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的普彎如何能夠重回前現代的社群生活?當人類的力量超越萬物的靈,如何 能夠維持泛靈信仰中強調的力量平衡?三種人觀的錯雜交會,留下了小說無法解 答的疑問。我認為《東谷沙飛傳奇》暗示當代「布農」渴望重建過去的社會秩序 與繁景(回到兩個太陽之前的世界)卻終不可得:時時刻刻召喚舊有「人」的形 象與泛靈信仰,但一切都只能回憶與想像(正如晉升儀式只能在夢中舉行)。前 現代的、黃金時代的光景已經回不去了。讓世界安穩的方式,不是調整社群習俗

(改變不合時宜的禁忌),也不是重建人與自然的關係(避免破壞人與自然的平 衡),而是信仰未知的、高過一切存在的力量,並由此強化人的能力。「布農」僅 能擁有相同的夢想,在新的土地上建立新的生活形式。

黃應貴指出,布農族人的生活包含傳統的人觀、基督宗教的人觀,以及國家 教育灌輸的人觀,這三種人觀會分別使用在不同的實際情境中,但也在布農人的 生活中重合、相互影響。他認為,多重人觀之間可能有著矛盾、競爭、不平等的 關係需要釐清11。《東谷沙飛傳奇》是一次原住民族文學的嘗試,除了是朝向奇 幻文學的跨步,我認為更是當代多重文化思維共存的展現。小說中表現出三種人 觀共存的世界體系具有的矛盾之處,例如忽隱忽現的天神;時而平等,時而傾斜 的人與自然萬物的關係;純然扮演社會角色的前現代個體,或具有個人意識的當 代個人。此外,小說中基督宗教式的人觀與宇宙觀也在情節鋪陳的脈絡中,顯得 更為意義重大且具有拯救意義。《東谷沙飛傳奇》表現了基督宗教和現代化教育 對於布農人的改造。有關世界與人的形象,都朝向全新的方式理解。

人觀與世界觀的變化,同樣顯現在原住民對於生死、社會控制力的全新理解。

這一節,我將透過閱讀台灣原住民族文學作品中的喪禮,理解不同文化背景對生 命、死亡的不同概念。同時我要藉由文學作品中由禁忌過渡到罪感文化的過程,

分析基督宗教對台灣原住民的解放與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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