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放逐的旅程－是力量抑或是沉淪
第二節 兩難的抉擇──青少年的道德發展
“If you tell the truth you don’t have to remember anything.”
「要是你說實話，便什麼都不必記住。」《馬克吐溫的智慧》118
青少年道德良知的發展必有脈絡可循，道德感是個人對社會價值的投射，而 影響青少年道德判斷最深者不外乎和他關係最密切的父母以及同儕。青少年常在 父母和同儕之間擺盪，兩邊的價值觀念必有差異，因此常產生道德的衝突。青少 年無時無刻都在面對選擇，考驗著青少年的道德勇氣，除非青少年本身有強烈的 信念與決心，否則要抗拒同儕的誘惑不是件容易的事。青少年亟欲尋求同儕認同 是心理發展普遍的現象，因此在同儕壓力下，做出不道德行為或違反社會規範者 是司空見慣的事。現今青少年偏差行為層出不窮，甚至常被譏為道德淪喪，相對 地，道德教育亦成為抨擊的對象。
道德沒有一定的規準，在《哈克歷險記》中，要不要告發吉姆是哈克心中一 直無法抉擇的兩難問題；《一名女水手的自白》裡，雪洛該不該突破父母的價值 認同，選擇站在正義的一邊，考驗著雪洛的道德勇氣。兩位青少年道德發展的歷 程即在於學會分辨是非、澄清價值以及自我反省，這些辯證將內化為主體堅定的 信念。
行為並非二元對立，非錯即對，道德判斷沒有固定的答案，行為的動機才是 判準最重要的依據。哈克在放逐的過程中，要不要告發吉姆一直困擾他，這個問 題來來回回折磨著哈克，哈克的答案也反反覆覆，一直拿捏不定，足見他內心的 曲折。以社會的規範來衡量，哈克應該告發吉姆才合乎正義原則，然而於私人的 情感上，哈克無法抹去吉姆對他的好與信任感：
不由得想到這趟旅途，吉姆的影子一直在我眼前，想起那些白天和黑
118 約翰荷姆斯、凱倫芭潔著，韓良憶譯，《馬克吐溫的智慧》，頁 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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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有時有月光、有時是暴風雨，我們一起順著大河往下漂，在一起談 話、在一起唱歌、在一起放聲大笑。…我又看見我在大霧裡回來時他高 興的樣子。還有在報家仇的地方，我在沼澤地找到他，他那麼歡喜。 （頁 253）
哈克感受到吉姆對他自然流露的愛，兩人共同經歷的點點滴滴，患難中培養出來 的感情，讓他無法交付吉姆。哈克內心忐忑不安，沒辦法讓自己的良心平靜下來。
「良心把我折磨得難受無比，後來我就對良心說：『饒了我吧──現在還不遲─
─再有亮光出現，我就上岸告發他』」（頁 119）。哈克的良心不安來自於他的罪 惡意識，他認知自己違反社會規範，應告發吉姆才是正途。正如弗洛伊德所說：
良心是對排拒內在於我們的某種願望的內部知覺。然而，需要強調的 是，這種排拒不必依賴於其他事物，「它」非常自信。在罪惡意識
（consciousness）中，這一點表現更加清楚。所謂罪惡意識是指，對那 種針對我們為滿足某種願望所做出的某一行為的內部譴責的知覺。119
哈克的內心獨白，讓他一再再地想要澄清這個問題：「我想了一會兒，心裡又對 自己說，等一等，假如我做對了，也就是把吉姆交出去，難道心裡就能比現在好 受嗎？不會，我說，我也會難受的，和現在沒兩樣」（頁 122）。哈克的罪惡感來 自於他的道德感，「罪惡感在很大程度上具有焦慮的性質；我們可以毫不猶豫地 將它形容為「良心的恐懼」。但是，焦慮指向潛意識的根源。」120 最後哈克決定 不管外界的社會規範，「下地獄就下地獄吧」（頁 254）。
哈克憑著良知來思考要不要告發吉姆，他的高道德感也表現在悲天憫人的胸
119 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著，邵迎生等譯，《圖騰與禁忌》，頁 110。
120 同上註，頁 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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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上。當哈克看到國王和公爵渾身抹滿了臭油，黏滿羽毛，騎在木扛子上，被人 抬著遊街的那副慘狀時，他的感受：「我看了覺得很噁心，心裡也很替這兩個可 憐的壞蛋難受，好像覺得不再恨他們了。那種情景讓人看了感到十分害怕，只覺 得人類對待彼此真是殘忍」（頁 272）。假國王與假公爵的卑劣行徑落得如此下場 實在大快人心，但哈克並沒有因此幸災樂禍，他們悽慘的場景觸動了哈克內心柔 軟的一面，對於國王和公爵的惡行已了然，可以同理他們：「雖然這件事和我無 關，但我心裡還是覺得很難受，好像做了對不起別人的事一樣，覺得抬不起頭來。
我的良心好像總是跟自己過不去，不管有沒有做錯事，心裡總覺得很彆扭」（頁 272）。哈克與國王和公爵為伍，能不與之沉淪實屬難能可貴，對於國王和公爵的 不忍心，揭示他的道德感已經超越以惡制惡的階段。
如果要挑剔哈克性格上的不完美，如第三章節所述，受到流浪漢父親的影 響，父親的不法行徑以及反社會性格，直接或間接的反映在哈克的性格當中，要 苛責哈克的話，他說謊的習慣也算是道德上的瑕疵，但這是環境使然，為了生存，
哈克必須隨機應變，這項能力數度讓吉姆順利脫困。哈克並非可惡之人，他懂得 反思，欺騙別人之後隨之而來的罪惡感，代表哈克並未泯滅他的良心。例如他為 了掩護吉姆，佯稱在木筏上的父親得了天花，他把兩個陌生人支開並從他們身上 騙走了四十塊錢金幣。哈克事後非但沒有竊竊自喜，反而感到懊悔無比：「他們 總算走開了，我也回到木筏上，心情糟透了，又無比的沮喪。因為我很清楚，自 己做錯了事，我心裡也明白，看樣子要想教我學好，完全是徒費工夫。一個人要 是從小就不學好，長大也不會有出息，每到緊要關頭就洩氣，終究一事無成」（頁 122）。哈克的低度自我認同是小時候經驗的反射，這些人格上的陰影存在於哈克 的潛意識中，哈克甚至能自我覺察。「陰影並非潛意識性格的全部，它代表未知 或所知甚少的自我屬性與特質，這些屬性與特質幾乎都屬於個人的範圍，並且也 能被意識到。在某些方面，陰影也包含個體人格生活以外的來源所延伸出來的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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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成分。」121
哈克在道德認知上的衝突讓他備受煎熬，這也喚醒他意識中自我的負面觀 感，「我知道為什麼想不出禱告詞，那是因為我的心術不正，不夠光明正大，因 為我是雙面人。我打算改邪歸正，但心裡卻放不開最壞的事。我口裡說著要做正 確的事、清白的事，要寫信給黑奴的主人，告訴她黑奴的下落，但我心裡知道我 是在撒謊──上帝也知道」（頁 252）。哈克非混沌之輩，陰影的覺察讓他得以正 視自己，對其道德發展是正向的：
陰影會成為我們的敵人還是朋友，要看我們自己。……陰影並不一定都 是敵對者。事實上，陰影跟我們必得與之共處的任何人一樣，有時需要 退讓，有時需要抵抗，有時則要給予愛，一切視情況而定。只有當陰影 被忽視或被誤解時，它才會變得有敵意。122
道德良好的人，性格上也存有陰影，陰影猶如友伴一般，重點在於主體能否覺察 它並正視它。友伴，有善者也有惡者，一昧的逃避並非解決的方式，學習與之打 交道，不啻為澄清自己價值觀的好機會。哈克的放逐或許體驗到自由的本質並不 在於逃離，但道德的發展需要極大的努力是無庸置疑的：
To be moral. It takes an enormous effort of will to be moral, and that’s another paradox. Only to the extent that we make the effort to be moral do we grow away from adolescent notions of freedom and begin to see that the true nature of freedom does not lie in “striking out for the territory
121 榮格（Carl G．Jung）主編。龔卓軍譯，《人及其象徵：榮格思想精華的總結》，頁 200。
122 同上註，頁 206-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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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head” but resides where it always has—in the territory within.123
(要有道德，需要極大的意志力去努力，而這是另一個矛盾，唯有努力 才能成長，擺脫青少年式的自由觀，並開始認清自由的本質不在“剔除 前面的領土”，它卻存在於自己的領土內。)
雪洛在海鷹號上表現出的正義亦是道德勇氣的展現。雪洛一開始在海鷹號上 刻意與船員保持距離，但她順從船長的意見：「我的所作所為都是聽從船長的建 議，其實應該說是囑咐，那就是監視船上一切帶有批評或是惡意的言行舉止」 （頁 97）。那是她認為對的事情，在她與船長的例行茶飲時，船長鄙夷並挑剔水手們 的怠慢，向雪洛說道：「陶小姐，」，「你自己看看他們。他們難道不是世上最髒 最懶的狗嗎？」，雪洛答道：「是的，先生」（頁 102）。雪洛盲目的順從有權者。
又雖然水手們告訴雪洛船長對他們的暴行，以致他們此次上船的目的在於「叛 變」，雪洛驚訝水手們竟敢批評上階層者。雪洛無意中發現船員們預謀叛變的「圓 形陳情書」，雪洛猶豫片刻後決定必須告訴船長： 「我的忠誠是獻給他的，規範 這樣說，習慣這樣說，法律也這樣說。我必須向他坦承一切」（頁 112）。雪洛直 至拋開社會規範，擺脫階級地位，無畏船長的權勢後，雪洛才能秉持良心原則和 水手們站在一起。
道德，是抽象的概念，沒有固定的答案，卻是每個人都要珍視的價值。哈克 和雪洛的道德養成，非單一事件可以解釋，家庭關係、同儕關係、同理心、人格、
文化等都是影響的因素。長期累積的經驗以及周遭的人事物，一點一滴地發揮了 作用。以哈克為例，目睹父親的不法行為、受道格拉斯寡婦的諄諄教誨、了解國 王和公爵的貪婪人心、感受吉姆的純樸善良、了解社會的運作模式以及看透人類 對待彼此的方式等等，在在都是道德的活教材。青少年道德思維的建構如同哈克
123 James S. Leonard, Thomas A. Tenney, “Huck Finn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Satire or Evasion?
Black Perspectives on Huckleberry Finn, 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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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索要不要告發吉姆這個議題，透過自我懷疑與自我對話，答案不斷的調整與修
思索要不要告發吉姆這個議題，透過自我懷疑與自我對話，答案不斷的調整與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