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我放逐的契機
第二節 追求自由的心靈空間-解開文明/教養的束縛
馬克吐溫處於美國十九世紀社會快速變遷的時代,工業革命與中產階級急速 竄起,改變了社會型態也改變了自然生態。工業大躍進的同時必得付出相當的代 價;為了追求更大的利益以及更進步的文明,也必得伴隨著某些程度的犧牲。根 據牛津辭典的定義,所謂的文明乃是人類社會發展或進步的狀態 (an advanced stage or system of social development),而發展或進步的狀態是很難判準的。文明 是一抽象概念,是不斷進化的過程,通常和城市或聚落、文字的發明、政治制度、
宗教、風俗和禮儀等相關。文明間常存在著衝突,如城市的文明與部落的文明、
西方的文明與東方的文明、物質的文明與精神的文明等,當不同的文明衝擊在一 起,有時可相互吸納,有時則產生相互排斥。文明常引發與大自然、自由以及社 會規範之間的衝突和爭議。
一、文明與大自然
人類的生存空間就在天地之間,河、海、山、林等大自然涵養一代又一代的 人民。我們讚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但人類為了開創更大的利益,使大自然的原 始樣貌得屈服在文明之下,而當我們權衡大自然與文明之間的平衡時,如何取捨 常引發一番論戰,近年來的天災頻傳,或許是大自然的反撲,人類不與大自然妥 協的精神並無法證明人定勝天。
馬克吐溫在他的自傳中提及自己小時後和表兄們在姨丈的農場度過的日 子,充滿了迷人的魅力。「我仍記得那林木深處的神秘,泥土的氣息,野花依稀 的芬芳,被雨珠沖洗過的葉子那種明麗艷人的容貌,風吹樹動的聲音,遠處的鳥 啼聲,受驚的野獸急急竄入草叢那一瞥。這一切我都記得起來,而且和當時一樣 真實愉快。」49 這些令馬克吐溫永遠眷戀的舊時記憶是大自然的美好,這些生 動的描述說明了他對大自然的敏銳度。馬克吐溫的感性表現在他對大自然的喜
49 馬克吐溫 (Mark Twain),王前鋒譯,《馬克吐溫自傳》,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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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哈克歷險記》中對於密西西比河岸風光的描寫栩栩如生,帶領讀者瀏覽 了一幅幅寫實的風景畫,彷彿置身其中一般可以感受到自然的寧靜與美好。
馬克吐溫在《哈克歷險記》中,常抒發「自然」與「文明」間的衝突,尤其 藉由教化不深的哈克來表達兩者間的相互牴觸。但自然與文明也有相融合的時 候:
天黑以後,我們就把木筏划出去到河中央,任它隨波漂流,我們點上菸 斗,把腿伸到水裡,天南地北地聊起來。只要蚊子不來咬,我們無論白 天黑夜都不穿衣服。巴克家為我量身訂做的衣服太高級了,穿著根本不 舒服,而且,我打心眼裡就不喜歡穿衣服。(頁 152)
水是大自然的能指,也是純淨的所指,而木筏和菸斗卻是文明的產物,哈克和吉 姆兩人雖然不適應於文明社會,但不經意的也受文明之利∕害。木筏和河流無疑 地是相容的,而菸斗也增加了畫面的閒適感。但隨即提到的高級衣服,對他們來 講不是奢侈,而是累贅。哈克身上的高級衣物讓他渾身不自在,意味著他與文明 之間的隔閡。最能讓哈克怡然自得的是沒有束縛地徜徉在大自然中,從前在道格 拉斯寡婦家時,他就常溜到樹林裡睡上一覺,衣服、舒適的床、高級的食物、學 校等這些文明的象徵物或機構,在在都與哈克格格不入。大自然之於哈克就好 比:「在男人的心靈中,『安尼瑪』是所有陰性心理傾向的化身」。50 哈克對於 自然界的情感,即是他的『安尼瑪』,是內在世界的嚮導和居中調停者。
哈克未能在文明社會得到充分的保護,卻能在大自然中謀取生路,當他偽裝 自己的死亡後逃到傑克森島上,看著人們搜尋他的屍體,哈克掌控自己的生與 死,在人煙罕至的島上,展開新的生活。Betty H. Jones 認為哈克與大自然的關 係:
50 榮格(Carl G.Jung)主編,龔卓軍譯,《人及其象徵:榮格思想精華的總結》,頁 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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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ck finds refuge in nature. Like other young heroes who make the archetypal journey from innocence to experience, Huck is aided by a
benevolent nature. With a safe harbor at hand, Huck is fed by literal bread upon the waters.51
(哈克在大自然中找到庇護所。如同其他經歷過從純真到歷練的原型旅 程的年輕英雄一樣,哈克受到大自然的恩寵。擁有安全的港灣在身邊,
從河流中獲得滋養。)
大自然孕育萬物,滋養生息,哈克在大自然中遊晃,並從中尋找啟發。大自然是 他最閒適之處,但是哈克並非離群索居,他無法避免與文明社會的接觸。文明的 進展,將原始的自然空間改變,社會的生活型態也跟著改變,資本主義的興起大 幅的推動了人們的「文明生活」,提高了生產力及便利性,但同時也伴隨著一部 份舊文化的失落,新文明與舊時代的好壞是一場無止盡的辨證,從馬克吐溫的小 說中,我們經常可以發現他對「新文明」前的緬懷,《湯姆歷險記》中湯姆一群 人感嘆:「現在沒有綠林好漢了,他們不禁要問,到底現在文明有什麼好,難道 夠彌補他們的損失嗎?」。52 小孩們在傑克森島上,有一段小插曲:「可能是河 水輕微的上漲將他們的木筏沖走了,但是他們卻因此感到高興,因為木筏的離去 象徵他們和文明之間的橋樑已然斷絕。」53 馬克吐溫藉由兒童純真之眼來批判 文明所帶來的桎梏。
但文明真的罪大惡極嗎?弗洛依德在他的《圖騰與禁忌》這本書中對文明抱 持中立的看法,他探究文明與幸福感之間是否具有消長的關係。有反對文明的聲
51 Betty H. Jones,“Huck and Jim:A Reconsideration,” Satire or Evasion? Black Perspectives on Huckleberry Finn, 161-162.
52 馬克‧吐溫(Mark Twain)著,張美芳譯,《湯姆歷險記》(The Adventures of Tom Sawyer),頁 86。
53 同上註,頁 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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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如此說:「根據這種觀點,我們所謂的文明本身,應該為我們所遭受的大量痛 苦而負責,而且如果我們把這種文明放棄或者回到原始狀態中去,我們就會幸福 得多。」54 弗洛依德並不完全認同這樣的看法,他認為幸福是一種主觀的東西,
難以用一個公式來計算幸福的程度, 「這麼多人對文明採取這種奇怪的敵對態 度,究竟是怎麼產生的呢?在我看來,它產生的一個基礎是對現存文明狀態的一 種深深的、長期的不滿,對文明的譴責就是建立在這一基礎上的,它是由一定的 歷史條件所引起的。」55 弗洛伊德試圖從歷史來尋找人們對文明不滿的脈絡,
他認為這歷史條件可追溯至天主與基督教征服異教並主導歐洲的時候,某些對文 明的反抗早已積極地活動了,這和基督教教義對世俗生命的低估有關。而航海技 術的進展,讓歐洲人得以到達蠻荒之地,他們發現原始民族的簡樸生活似乎過得 比較幸福。相對於擁有優越文明條件的歐洲人卻不能獲得幸福,於是歐洲人對於 原始民族簡樸幸福的生活方式起了自我防禦性的解讀,他們將原始民族的幸福簡 約歸因於沒有 「進步」文明所致。
馬克吐溫筆下的哈克,自小的生活方式讓他在大自然中較能怡然自得,道格 拉斯寡婦認養哈克做義子,要把他教育成一個文明人時,哈克感覺不適應:「可 是寡婦的一舉一動老是循規蹈矩而且古板沉悶,在她家裡我總覺得難受。實在忍 受不了,我就設法溜之大吉啦。穿回我過去的破衣裳,又鑽回我那個大木桶,覺 得逍遙自在、心滿意足」(頁 28)。 又「每天住在房裡,睡在床舖上,真是憋得 難受,不過天氣轉冷前,我時常溜到樹林裡睡上一覺,那才真算得上是休息呢!」
(頁 42)這些呈現哈克是個自然之子,在自然環境中,哈克較能感到放鬆。下 段描述可得知哈克與大自然之間的和諧對話:
我躺在草地的樹蔭下想事情,就這樣又休息了一會兒,覺得通體舒暢。
我能透過頭頂濃密的樹葉間隙,看到天上的太陽,周圍的大樹遮去大部
54 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著,邵迎生等譯,《圖騰與禁忌》,頁 260。
55 同上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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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的陽光,林子裡顯得有些陰暗。陽光從樹葉縫裡透出,在草地灑滿一 個個亮點,這些亮點稍稍晃動,看來樹稍有微風吹拂。樹枝上坐著一對 松鼠,對著我嘰嘰喳喳親熱地叫著。(頁 63)
無庸置疑的,文明讓生活變得不簡單,生活步調加快,日常生活倚重聲色感 官的刺激,在大自然中成長、受到大自然啟發的青少年較之於現在和科技產品競 賽的青少年,身心發展必有不同,雖得經長期的追蹤與各項變數的操弄才能確知 差異,但兩者的差異性是可想而知的。缺乏大自然啟迪的青少年,自然而然會失 去對大自然的敏銳度,如果這是文明的遺害,恐怕我們也難以回到過去原始純樸 的生活了。
二、文明與自由
文明的產生與人類的本能互有衝突,文明的作用即在於約束個人無止盡擴張 的自由以解決完全自由所可能帶來的危害。在文明之下,人類本能的享樂原則受 到限制,長久以往被壓抑的本能,如果調適得好也不覺得辛苦,但是否每個人的 內心深處對自由都存有更大的想望,弗洛伊德再提出:
自由經過文明的發展而受到限制,正義往往要求把這些限制適用於每一 個人。在一個人類團體中感覺到的那種對自由的渴望,可能是對某些現 存不公正的一種反抗,因而可以證明,它適合於文明的進一步發展,並 且和這種發展保持一致。但是,對自由的渴望也可以在人格的原始本質 的殘餘中找到它的起源,雖然在那裏也受文明的影響,它卻仍然是自由 的,這樣,渴望自由就成了和文明對抗的一個根源。56
自由經過文明的發展而受到限制,正義往往要求把這些限制適用於每一 個人。在一個人類團體中感覺到的那種對自由的渴望,可能是對某些現 存不公正的一種反抗,因而可以證明,它適合於文明的進一步發展,並 且和這種發展保持一致。但是,對自由的渴望也可以在人格的原始本質 的殘餘中找到它的起源,雖然在那裏也受文明的影響,它卻仍然是自由 的,這樣,渴望自由就成了和文明對抗的一個根源。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