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放逐的空間
第四節 私密空間－非請勿進
在空間生產中，每一空間因社會關係而產生了特殊的屬性，空間的使用雖無 明文規定卻因久而久之、或因墨守成規、或因認同而產生了共識。每個人都有想 要隱身不被看見的時候，渴望能在私密的空間中恣意玩樂、享受孤獨或釋放壓 力；隱藏，免於他者的窺視，脫離外界的掌控，在不被打擾的空間中，得以卸下 面具面對真誠的自己。在遊戲治療中，「場地中存在的玩具與遊戲素材傳達給兒 童的訊息是，這個空間與時間和其他所有的一切都迥然不同；對兒童來說所代表 的是，在他們自己的地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被容許就只是個孩子，而且感覺 無拘無束（Landreth, 1983）」。83 私密的空間猶如遊戲室一般，亦有治療與調節 的作用，是健康的身心發展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私密的空間不全然是密閉的，亦 不全然是真實的，它是社會關係的象徵。私密空間與環境心理學家索瑪（Robert Sommer）提出的個人空間（personal space）是不同的概念，索瑪認為「個體在 周遭保留一塊區域，作為他們身體的延伸範圍。這個個人空間被視為可攜帶式的 領域。」84 索瑪提出的個人空間指的是實際上不被侵犯的距離，而本文所指涉 的私密空間則包含了物質的與心理的，真實的與想像的。個人空間和私密空間相 同之處在於他們都不容被侵犯。共享私密空間者在某種程度上是緊密相繫的，因 此，任何不屬於這個群體而跨越雷池者都是不受歡迎的。湯姆和哈克等一票小孩 的「傑克森島」是他們的秘密基地，那裡是他們可以實現強盜夢想之地，是父母 掌控能力所不能及的範圍，是他們專屬的私密空間。「傑克森島」之於湯姆和哈 克意義重大，在那裡除了玩耍，最重要的是能擺脫大人的掌控，是他們成長永遠 的印記：
成長的過程，部份即繫於學習如何不再需要父母，一點一滴地離開他們
83 Athena A. Drewes, Lois J. Carey, Charles E. Schaefer 著，黃慧涵譯，《學校中的遊戲治療》，頁 66。
84 安．韋伯（Ann L.Weber）著，趙居蓮譯，《社會心理學》，頁 2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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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的臂彎與關心的視線，並學習在環境中「非家」的區域內考驗自己。
透過環境中的遊戲與活動，我們遵行著無可避免的分離過程。﹝…﹞它 是成長過程的一部分。對於一些人來說，那處象徵最初的分離及最初的 自主的地點。85
木筏也是哈克的私密空間，提供哈克隱身之處。哈克覺得「其他地方都讓人 憋得發慌，可是木筏就不悶；上了木筏就覺得無比的自由自在，說不出的舒坦」
(頁 150)。 離開木筏的哈克必須應付爾虞我詐的岸上居民，木筏反倒提供哈克安 全感，在這個空間的哈克舒適又自在，無疑就是他的避風港。之後，木筏有了吉 姆的加入，頓時讓空間活躍了起來，哈克不再只能自顧自的對話，而他和吉姆之 間的情誼就在這個空間中滋養。這個私密空間後來又加入了假國王和假公爵，自 此竹筏不再平靜。空間組合的複雜性讓空間除了喧鬧外，權力鬥爭甚囂塵上。「國 王」和「公爵」要哈克和吉姆伺候他們兩位高貴的落難「皇族」。不屬於這個空 間的假國王和假公爵試圖操控木筏，支配哈克和吉姆，木筏同樣不可避免的落入 空間的權力鬥爭和運作之中，以往木筏恬適嫻靜的特質不復存在。當「國王」和
「公爵」冒充遺族詐騙遺產的計謀被揭穿時，哈克打算和他們切割開來並試圖捍 衛木筏這個私密空間，哈克一跳上木筏就大喊：「吉姆，快出來，把木筏解開！
謝天謝地，我們總算把他們甩開了！」（頁 244）。
私密空間有它的封閉性，在「海鷹號」上，一切由船長主導的空間中，也有 他無法進入的場域──船首艙房，因空間是社會關係的象徵，除了身分的區別 外，還有一部分原因是留給水手們一個專屬的空間。這個不成文的規定將船長排 除在此空間之外，即便是殘暴不仁的謝克利船長也得遵守。雪洛對於船艏艙房的 顧忌除了女性的身分不宜闖入之外，主要她意識到自己不屬於水手那一個群體，
屬性的相異是引起空間排擠的主要原因：
85 克蕾兒．馬可斯(Clare Cooper Marcus)著，徐詩思譯，《家屋，自我的一面鏡子》，頁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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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forecastle was one of the few areas I had not been in before—the one place on the Seahawk that the sailors called their own. Not even Captain Jaggery ventured there. No one had ever said I was not to go. But I assumed I would not be welcome. (77) 86
船首艙房是少數我沒去過的地方之一，那是水手在海鷹號上唯一的私 人天地，連謝克利船長都沒跨過雷池一步。沒人說我不能去，但我假設 自己應是不受歡迎的。 (頁 106)
上段敘述是雪洛第一次踏入船首艙房的情景，當時她顯得窘迫不安，心理遲疑著 該不該踏入這個不屬於自己的空間。而雪洛第二次來到船首艙房時則少了遲疑，
她真心想要成為船員來彌補過錯，在身分的認同上已由船上唯一的女乘客變成女 水手，由上流社會的淑女變成貨真價實的水手，在心理空間上則從排斥轉變為接 受海鷹號的水手。船首艙房是象徵也是隱喻，空間不變，唯獨改變的是雪洛的心 態，第二次的造訪，雖然還無法獲得海鷹號水手的認同， 但雪洛試圖用行動以 及最大的誠意來改變他人對她的觀感：
For the second time I stood in the forecastle. The room was so dark and mean as when I’d first seen it. Now, however, I stood as a petitioner in sailor’s garb. A glum Fisk was at my side. It hadn’t been easy to convince him I was in earnest about becoming one of the crew. (115) 87
我再度站在船首艙房，那兒就跟我首次造訪時一樣髒亂襤褸，但如今的
86 筆者將《ㄧ名女水手的自白》部份摘錄的原文一併附上，以便讀者比較原文與譯文突顯的差 異處。而未摘錄《哈克歷險記》原文乃因馬克吐溫大量使用非該母語讀者認為艱澀的當地方言。
原文“the one place on the Seahawk that the sailors called their own”意旨船員的專屬天地，而
“ventured”則有冒險的意味在（闖入他人的私密空間是一種探險），讀者可感受原文與譯文不 同的用詞與表現方法。
87“dark”（黑暗）有色彩的元素在內，也指涉多重負面行為（不潔、非光明正大、犯罪）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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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著水手衣褲，以請願者的身分前來。費斯鬱鬱不樂地站在我身邊。
要他相信我是真心想成為船員，實在不太容易。 （頁 150）
水手的私密空間──船首艙房──是否會因為雪洛的介入而風暴再起，端視水手 們能否接受她成為這個群體的一員。雪洛的努力與真誠終於贏得水手們的肯定：
The sailors appeared to accept my change of heart and position without reservation. They saw my desire to become a crew member not only as atonement, but as stinging rebuff to Captain Jaggery﹝…﹞once they saw me stand up to Jaggery, an intense apprenticeship commenced. （128）
水手們似乎全心接納我在心靈上與位置上的轉變。對他們來說，﹝…﹞
自從他們看到我挺身對抗謝克利，一種親密的師生情誼就此滋生。船員 們變成了我的導師。 (頁 165)
就雪洛而言，加入這個私密空間對她是一種療效，彌補她因盲目信任船長所釀成 的禍害。要融入特定的私密空間必須與該空間的成員價值觀念相近，彼此有共 識，雪洛當務之急即是和水手們站在同一陣線，同仇敵愾。再來必得學會他們的 文化，學會水手們粗俗的語言激發出雪洛的天性和潛質，同時也意味著良好教 養、上流社會的繁文縟節皆是社會化的產物。雪洛擺脫階層地位的束縛後，體驗 到前所未有的喜悅，也找到了她的新自由。
擁有私密空間並非畫地自限或封閉自己，青少年需要一個自成天地的空間，
可以思考或稍作喘息，不論是實質的空間或是心靈的空間，大人們應當適度開 放，讓青少年享受與空間之間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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