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中的黑－真實與虛幻的影舞者

黑，藏匿於邊緣，黑，也晦澀了邊緣。空間的色彩是建築師、藝術家或設計 師等用來表現的重要元素，色彩和光線呈現出作品的風格。黒，有著難以捉摸的 多重個性。藝術家善用其幽然莫辨的特性來表現多層次的美感，作家也善用黑來 指涉它的多重意涵，黑的氛圍，打造虛虛實實的空間。作家也猶如燈光師一般，

利用光線營造說故事的氣氛。《一名女水手的自白》作者採用懸疑的口吻回溯故 事，利用黑的布幔覆蓋事實，隨著光線的挪移慢慢掀開布幔，一步步的讓整個故 事曝光。在情節尚未明朗之前，黑影置讀者於無窮的想像之境，最後心中的狐疑 才一一地得到解答。黑，遮蔽了事實，讓一切變得混沌不明，被棄置於黑暗之中 以及隱身於黑暗之中的主體窺見了什麼？文本中的青少男女竟無懼黑暗，勇敢的 選擇踏上光明的人生旅程。

雪洛乍見海鷹號如鐵籠般的禁閉室，心裡的驚悚不言可喻。船長指控雪洛謀 殺船員哈林，船長也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審理這個案件。雪洛被當成囚犯送 進禁閉室，對一個十三歲的少女而言是一場夢靨，被棄置於黑暗之中的她，未來 是一片茫然，即將面對船長嚴峻的指責，究竟能否離開這個黑籠，重見天日？雖 然心中惶恐，但是勇敢的雪洛並未屈服於黑暗的恐懼，黑暗打不倒她最終的正義 感，謝克利船長對她下最後通牒，給了她最後改變心意的機會：

“Put these back on, Miss Doyle. ” he said. “Resume your place and station.

Publicly renounce your ways, beg me for mercy before the crew, ad〔sic〕I

－you have my word－I will grant it. All will be restored to its proper balance. Like my cabin furnishings. A little dented and torn perhaps, but in the diminished light no one need know. All reputations saved. (201) ⁹⁹

99 船長與雪洛的談判並非站在對等的位置，“ beg for mercy”、“ grant” 等字眼有上對下、強與弱 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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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回這身打扮，陶小姐」，他說，「回歸從前的身分地位。公開揚棄自 己的作為，在船員面前乞求我的寬恕，我向你保證，我會欣然接受。一 切都會回歸適當的平衡，就跟我的房間的擺飾一樣，也許有些凹損，但 在微弱的光線下沒人看得到，面子也就保住了。」 （頁 259）

船長所指的面子究竟是他的或是雪洛的？海鷹號的秩序、船長的威嚴好端端被他 眼中的任性少女給破壞了。船長無法完全掌控雪洛，但還是企圖掌控雪洛，他退 而求其次的提出表面上兩全其美的方法，試圖用「黑」來掩蓋一切，粉飾太平。

船長要求表面上的尊榮與平靜，但就算雪洛屈服，兩人都無法忽略平靜底下的風 暴。船長的暴行就像凹損的擺飾，無法攤在陽光下，禁不起檢驗。他語帶威脅的 建議並未撼動雪洛的心，雪洛的正義通過了黑暗的考驗，或許她心裡明白，凹損 的擺飾畢竟禁不起光線的照射，縱然昏暗的燈光暫時可以掩藏污損，但凹損確實 存在，心底會真真切切的牢記物品∕船長的不完美，而黑暗中看似的美好只是假 象，就好比海市蜃樓般那麼不堪一擊。

事實上，老查和雪洛等船員也學習到以「黑」來掩蓋事實以布置表面上的和 諧，在謝克利船長不慎落水身亡後，對於他的後記，雪洛在航海日誌上寫道：「本 船倍受尊崇的船長頂著颶風掌舵，不幸卻在最後一刻被捲入海中。哈林先生同樣 被賜予這種英雄式的死亡」（頁 265）。雖然船長的意外落水不應歸咎水手們，雪 洛和老查們選擇以「官方」的說法，及不完全透明的方式來陳述謝克利船長之死。

黑暗常置人於空間、時間、和記憶的交錯之中，雪洛自從登上「海鷹號」那 一刻開始，置身在不熟悉的空間、目睹船長面具之下的真面目、了解海鷹號船員 的心酸，這些事件歷歷在目卻彷彿不夠真實，太過震撼以致變得不夠真實。黑暗，

也是不真實的推手，將人從時間和空間抽離，只剩下虛無和飄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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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re was this about the dark: It freed me from time and space. Cut off as I was, I could retreat into thoughts about all that had happened since my arrival at Liverpool with that odd Mr. Grummage. It seemed a million years ago, yet no time at all. (190)

黑暗就是這樣子，它讓人頓失時間與空間感。無依無憑使我得以沉溺於 過去的種種，打從我隨那古怪的葛拉米先生登上利物浦碼頭，似乎已過 了百萬年之久，但實際上才轉瞬之間。 （頁 245）

黑暗混淆了時空，雪洛對空間和時間的感知已失準，無法測量物理上空間的遠近 與時間的長短，登上海鷹號距今，恍如隔世，黑暗的魔法模糊了時空的距離。 「一 剎那間，我捕捉到一抹自己的遙遠影像，還沒上海鷹號之前的我，這場紛擾不斷 的航行還沒開始之前的我。那時相距現在，究竟是幾天還是幾年？」 （頁 196）

黑暗的詭譎多變，令人產生莫名的恐懼，卻也可令人產生莫名的安全感。哈 克和吉姆為了避免吉姆逃亡黑奴的身分曝光，兩人必須趁著夜晚航行，夜色是他 們的保護色。在《哈克歷險記》中，夜晚的黑是詩意的，漁船的燈火以及滿天的 星斗伴隨兩人沿途航行，對照白天的紛紛擾擾，哈克和吉姆在夜晚才得以沉澱下 來享受黑夜的寧靜。黒夜，足以讓兩人卸下心防，朝著「自由」的空間潛進。吉 姆與生俱來的黑是不可抗拒的，注定他必須在邊緣游走、在黑暗中不被看見，無 形中空間也隱含了種族的屬性。

黑使人不由自主的和齷齪、晦澀、不透明、犯行等聯想在一起，然黑的奧秘 在於它不是對與錯、是與非二元對立的簡單邏輯，黑的多層次與多重意涵值得深 入發覺與探究。《一名女水手的自白》中老查如此形容自己：「無論走到哪兒，我 都是特殊人物」（頁 268）。老查身上的黑讓他引人注目，如果我們懂得包容，破 除空間的種族屬性，懂得欣賞老查身上的黑，則老查不必得在邊緣游走。黑是一 種美學，它具有單一與獨特性，卻能創造出多變與複雜性。揭開黑的神秘面紗，

我們可以看到更豐富多彩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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