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放逐的空間
第九節 女水手的空間-女性自覺
身體存在於空間中,身體必然佔據空間,是空間的主體。因此,「身體位於 空間的核心處,是空間的焦點,並構成空間座標的主軸。身體的改變即是空間的 改變。」100 這是以人為主體,闡釋身體和空間的關係。在本文第三章探討流浪 女的形象時提及古代女性在空間的移動受限頗多,基於現實因素,女性的能動性 無法像男性般自由。那麼,空間是否有性別屬性?空間是否存有性別歧視?女性 的身體在男性主導的社會空間中是否處處受壓迫?文學批評學者謝納認為:「身 體的空間政治學理論為文學研究拓展了一條新的路徑。它激發我們以身體的空間 統治技術為切入點,探究空間如何在政治權力的驅使下控制、圈限、扭曲、壓迫 人的身體,同時,身體作為生命的載體,又是如何抗拒空間的壓迫,進而改變空 間,尋求自由和解放的可能。」101
「海鷹號」原本就不屬於女性的空間,雪洛就像誤闖叢林的小白兔一般落入 了這個不屬於她的空間,被迫必須面對她不熟悉的社會,當然也包括了她不熟悉 的社會群體──船員們。她的尷尬身分令她困窘,苦無立足之處。雪洛以邊緣人 的身分觀看這個空間,她試著接近核心──船長,逐步逼近又逐步退縮,因為她 察覺到這個社會核心的不公不義,也感受到空間不平衡的權力運作,她該縮回自 己的艙房還是該挺身而出?悄然離開或積極介入對一位青少年男女來說是個艱 難的抉擇,弔詭的是,雪洛的父親教導她「正義」,卻不希望她「行俠仗義」。終 究雪洛選擇了站在水手這一邊力抗謝克利船長以彌補自己所犯的過錯,船長的憤 怒與刁難是必然的。謝克利船長因雪洛的背叛而將她的艙房收回,堅持她必須搬 到船艏艙房跟男水手窩在一塊兒,試著藉由羞辱雪洛的身體來控制她的行為,但 雪洛並未因此退縮,男水手們也展現風度,發誓會盡力提供她隱私的空間。船長 欲控制雪洛的身體及其置身的空間來控制她的心,藉由船長的身分來進行空間分
100 謝納著,《空間生產與文化表徵》,頁 217。
101 同上註,頁 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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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是一種權力的操縱。「女性的身體歷來都是權力控制的焦點,社會權力機制 對女性的壓迫,正是從女性的身體滲入,繼而蔓延開來。因此,女性的身體成為 王權、父權、夫權競相爭逐的場域。」102 上述文字涉及了性的暗示,女性長期 以來受制於男性權力的操弄,女性以自己的容貌和身體受到位高權重者的青睞為 榮耀,相對的,女性實踐在身體上即力求符合男性的審美標準: 「哲學家桑德 拉‧巴特基 (Sandra Bartky) 將女性自戀界定為對被貶抑的身體的迷戀,並認為,
女性及其身體的社會認同影響了她的自我形象 (Bartky 1979)。約翰‧伯格 (John Berger 1972) 揭示了女性被訓練去觀看被觀察的自己的方式,因而是自我為客 體。」103 雪洛繁複的穿著及對衣著的考究,反映出社會和家庭灌輸給她的價值 觀念,雪洛深恐不適當的穿著有辱門風。從一開始抗拒到接受輕鬆的、不屬於女 性的水手服,代表的是傳統女性打破窠臼解放身體與其束縛的歷程。
雪洛在海鷹號上,從一個局外人(outsider)到一個水手(crew member),
經歷了心理和生理的重重考驗,從她與船員們相互的排斥到接受,從疏離感到歸 屬感,心境的轉折在短短兩個月的航行中清晰可見:
I was squinting westward into the swollen face of a blood-red sun, which cast a shimmering golden road upon the sea: from where I perched it seemed we were sailing on that road in a dream. And there I was, joyous, new-made, liberated from a prison I’d thought was my proper pl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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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瞇眼西望血紅太陽的圓臉,它在海上揮灑出一條閃爍發光的金色大 道;從我佇足之處望去,海鷹號似乎在那條金色的夢之道上航行。我在
102 同上註,頁 223。
103 朱狄絲.柯根.伽德納,〈心智母親:心理分析和女權主義〉,格雷‧格林、考比里亞‧庫恩
(Gayle Greene and Coppelia Kahn)編,陳引馳譯,《女性主義文學批評》,頁 115-116。
104 原文中使用 “new-made” 而不是 “new-born”,突顯雪洛的重生是一種塑造的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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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間,快樂且新生,自由自在,遠離從前我視之為歸屬之地的監牢!
(頁 168)
這些景觀的描寫實則是雪洛心情的寫照,人為主體感知空間的變化,境隨心轉,
心情改變了畫面的顏色,畫中陰霾盡散,透明、閃爍、明亮的金色成為主調,任 意揮灑在開闊的天地之中。此時的雪洛是愉悅的,海鷹號正帶領著她航向夢想之 地,航向她心中的烏托邦。隨著海膺號出航,雪洛的心理與外表都隨之逐漸改變,
她不僅是船上唯一的女乘客,更是一名女水手;雪洛不再柔弱,不再依附於權勢 之下,她從心徹底改變,突顯出女性的韌性及可塑性。但以現實面來看,雪洛在 獲得其他男水手認同前,必須爬上最上桅帆桁的頂端才能證明自己與男水手們平 等。男女生理構造的差異以及雪洛養尊處優的環境讓這個任務艱鉅無比,但雪洛 終究辦到了。作者艾非安排這段情節,雖然證明了雪洛想分擔水手們船上工作的 決心,卻讓讀者認為他在女性主義議題上偏重在男女生理上的平等。男女生理上 的差異早已經過生理學的辨證,女性不必得在體力上等同男性才能取得男女平等 的稱號。相較於最後,老查給予她「名義上」船長職務,因他佩服雪洛的勇氣。
雪洛名義上的船長稱號代表的是船於們對她精神上的肯定,意即不須實際執行 船長職務,「儘管我以船長身分書寫航海日誌,實際下命令的人卻是老查」(頁 265)。 老查授予雪洛船長的殊榮,由雪洛掌控海鷹號,雖只是名義上的,對女 性(水手)的認同卻是實質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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