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漢形象探討

哈克與陶雪洛的放逐看似沒有終點，回家不免「近鄉情怯」，害怕自己無法 適應「文明」的社會，害怕被禁錮在小閣樓裡，可以擺脫流浪漢身分的哈克和本 身並非流浪漢的陶雪洛，他們總在家門外徘徊，除了環境的因素，本身的流浪漢 性格才是造就他們自我放逐的主因。青少年和青少女的流浪行跡代表的意義甚是 不同，本小節欲剖析哈克與雪洛的流浪漢形象以及旅程中的見聞對於兩位主角所 衍伸之啟發。

荷馬史詩《奧迪賽》書寫希臘英雄戰勝特洛伊後在歸鄉的旅途中所經歷的故 事：奧德修斯（Odysseus）在特洛伊戰役勝利後終於可以返家，長期的征戰總算 可以畫下句點。殊料回家的旅途漫長又辛苦。回家歸途在陌生的環境中漂泊十年 始返抵。途中幾經波折和誘惑，全靠他的機智和勇氣，才能通過重重的考驗，諷 刺的是，回鄉十年之途竟比戰場十年還波折。奧德修斯的流浪漢精神在於返鄉漂 流的旅程中，歷經了誘惑、無奈、孤獨、挫折與失敗，返鄉之路遙遙無盡，奧德 修斯過著有家歸不得的流浪生涯。最後他還是憑著堅毅的信心與智慧，不管面對 再大的引誘，都不能撼動奧德修斯的心靈，他抓住每一個得以返鄉的機會，再多 的磨難都坦然以對，他擁有的不是蠻勇，而是智謀，為了生存，可以受辱。他是 有活力、人性化的英雄。奧德修斯被迫流浪，卻始終沒有忘記他旅程的初衷──

回家。

一、 流浪漢小說

在更具體探討流浪漢形象之前，我們不免先要提到流浪漢文學。國內研究流 浪漢文學的文獻非常少，歐美學者在這一區塊則探討的較多也較早。綜觀而論，

流浪漢小說這個文類的界定並無一致，各家學者倚重的部分不盡相同。有強調主 角必須是真正的流浪漢；有強調小說的主題和敘事結構，內容必須是插曲式結構 串聯起來的；也有著重在小說的視角必須是主角自述的形式，眾家定義紛歧。而

58

被認定為流浪漢小說者，文本的篇幅有長有短、內容有輕佻也有嚴肅的、有文字 優雅也有文字質樸的，界定上常有爭議，以至於也有學者質疑流浪漢文學到底存 不存在。學者 Deniel Eisenberg 綜理各家之見，他認為不論是從文本之敘事主題 與架構或是從主人翁的特性來歸納流浪漢小說的定義，都無法獲致妥善的結果：

This leads us to our first conclusion: since there is no body of similar works agreed to be picaresque novels, it is impossible to define this genre

inductively; a large body of works would produce a very vague definition and a more specific one could only be supported by an extremely limited number of works.⁶⁴

(我們做了第一個結論：既然沒有類似的作品內容可以稱為流浪漢小 說，因此無法以歸納法來定義此文類。採用大量的文本將產生模糊的定 義，而如以嚴格的定義來看，只有極少數的作品可界定為流浪漢文學。)

當我們試圖採納數個文本來定義此文類的時候，究竟該用多少文本是一大問題，

少量的文本歸納出來的定義太偏狹，而大量的文本則產生模糊不清的定義。而如 果以十七世紀的作品來做歸納，循此方法來定義現代的小說作品是否屬於該文類 仍舊會有問題，因為我們對於「流浪漢」的定義似乎愈來愈寬鬆：

We arrive, then, at our second conclusion: although one valid approach to the definition of the picaresque novel is by means of the definition of the work“picaro”in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an attempt along these lines would be doomed to failure because the word is today used so loosely.

(我們達成第二個結論：界定該文類一個有效的方法即是以「流浪漢」

64 Deniel Eisenberg,“Does the Picaresque Novel Exist?,” published in Kentucky Romance Quarterly, 26 (1979) : 203-19.

59

十七世紀的作品來界定，但是在現代「流浪漢」這個字被廣泛的使用，

這個方法還是行不通的。)

的確現在「流浪漢」這個詞不見得有負面的意涵，以至於我們在使用上有愈來愈 廣泛的傾向；我們似乎可以拿這個詞彙形容居無定所、甚至個性瀟灑不羈的人，

或即便他只是外表邋遢，我們皆易賦予「流浪漢」一詞的描繪或形容。流浪漢的 特質與形象，隨著時代不斷的在改變，實質的流浪漢或精神上的流浪漢在本質上 相差懸殊，但因時代背景的改變，求溫飽已不再是最主要的社會問題，現代的文 本多是探討精神上的流浪意涵。

雖然在定義流浪漢小說上眾說紛歧，但十六世紀中葉西班牙小說《小癩子》， 原名《托美思河的小拉撒路》（La Vida de Lazarillo de Tormes），被視為流浪漢小 說的濫觴則無二致。當時西班牙風行的騎士文學，多描述貴族崇高的騎士精神與 浪漫的愛情為主題，故以命運多舛的小癩子為主角來描繪下階層平民百姓的生 活，以及諷喻教會的偽善等內容則顯得獨樹一格。《小癩子》主角小癩子可說是 小說流浪漢的原型，其敘事風格也影響了後來該文類的發展。儘管流浪漢的形象 一直在演變，筆者仍然試圖在此小節以「小癩子」形象為本，分析並比較《哈克 歷險記》裡主角所呈現出的流浪漢形象。另外探討《一名女水手的自白》青少女 陶雪洛的漂泊意象，尋找文學中流浪漢形象演變所反映出的人生思維。

《小癩子》主角以自述身世的方式，展開故事的序曲。小癩子出生卑微，為 了生計，媽媽將他交給一位吝嗇的叫化子盲人領路，後來又陸續跟了貪婪的教 士、落魄的窮貴族、修士等，他的工作不外乎服伺主子、供做差遣，但小癩子遇 到的主子不是吝嗇就是潦倒的，以致於小癩子連溫飽都有問題。小癩子一路的不 順遂，命運的無情，讓他為了糊口飯吃必須耍些小手段，但生活也不是全然的絕 望，他憑著幾分機伶，耍耍伎倆，日子倒也能有一餐沒一餐的過下去。最後靠一 位神父的接濟解決了溫飽的問題，還娶了神父的女僕，生活看似有了轉機，然而 他卻得隱忍神父和自己妻子的曖昧關係。

60

小癩子更換過數位主子，一次又一次的「遇人不淑」，讓他看盡人心的貪婪、

虛偽與醜陋，這些都藏污納垢在社會的黑暗角落裡，為了在社會的夾縫中生存，

他從經驗中學習，學習施些小伎倆，小偷小騙來混口飯吃。他學會了卑躬屈膝，

學會了隨波逐流，想掙扎擺脫命運的魔咒，卻愈脫逃愈深陷。他的人生悲喜參雜，

擠身在惡劣的環境中，為了最基本的溫飽問題，小癩子必須昧著良心，靠著機智 與狡猾，發展出自己的生存之道以及特有的處世哲學。小癩子的生活雖然悲慘，

但他樂觀以對；他雖然會耍些小詐小騙，卻未喪失憐憫心。對於外表體面，實則 飢腸轆轆的主子，他一肩扛起供養的重責大任，由他負責乞討並不忘分一杯羹給 他高貴的主子。他漠然的看待社會的醜態，詼諧的抒發際遇的嘲弄，口氣中聽得 出市井小民的心聲，他批判社會的偽善與黑暗，對自己的不當行為卻輕描淡寫，

甚至找藉口將之合理化。他的陳述透露出他的人生哲學，無奈中帶點滿足、樂觀 中散發出淡淡的悲哀，娓娓道來的一段段插曲，構成了小癩子看似平凡卻豐富的 人生。

小癩子是文學中原始流浪漢的代表，之後風行草偃仿其風格而做的小說不在 少數。書中流浪漢形象的塑造可看出一些共通點。「英國學者蒂莫西．G. 康普頓 把米勒、威克斯和紀昂等人的見解綜合在一起，總結出流浪漢形象具有以下幾個 特點：（1）一個單純的主人公（2）不同尋常的出身（3）狡猾（4）千變萬化的 型態（5）疏遠（6）內心動盪不安（7）哲學傾向。」⁶⁵ 隨著時代變遷以及區域 特性的改變，流浪漢的形象也一直在演變，從文學中即可見端倪，自從十六世紀 以至現代，流浪漢的背景及形象皆呈現出當代的問題以及作者欲傳達的哲理。眾 所熟悉的《唐吉軻德傳》、《魯賓遜漂流記》等流浪漢文學都顯現出該作品的時代 性，《唐吉軻德傳》欲挑戰當時西班牙盛行的騎士文學，作者藉由荒誕的敘事情 節以及諷刺的語言風格揭露上層社會的無情和兇殘，以及下層社會的苦難；《魯 賓遜漂流記》則反映了當代對於航海冒險的嚮往以及癡心擁抱淘金夢的社會現

65 限於篇幅的關係，本論文只截取標題。詳見李志斌著，《漂泊與追尋：歐美流浪漢小說研究》，

頁 83。

61 view)、插曲式結構 (episodic structure) 等，將流浪漢小說的美學表現手法盡納本 書。馬克吐溫將此文類的特點徹底發揮，詼諧的手法搭配上深刻的社會文化主

62

墨守流浪漢小說的模式，哈克雖是流浪漢，但求溫飽已不是最重要的主題，甚至 哈克的流浪漢身份都可能遭受質疑。在流浪漢小說中，我們可以清楚發現其中的 變化，這也是該文類吸引人之處：

If every new picaresque, for instance, had to follow a strict formula - to insert their new words into rigid, pre-existing templates - this would not only hinder the further development of the genre, but also make for uninteresting reads as one grew accustomed to the formula and able to predict every turn of the picaresque plot.⁶⁸

(如果每個新的流浪漢小說都必須墨守規範在固定的框架上，只是將新 的文字鑲入呆版的、早已存在的模式中，這樣會阻礙這個文類的發展，

熟知這個公式的讀者可以預測情結之轉折，讀起來也了無新意。)

小說是時代背景的反映，而文類的發展多少與當時社會的背景息息相關，十九世 紀的美國可說是流浪漢小說重生的一大沃土。從歷史背景來看，當時的美國是一 個新興的國家，正處於一個快速變遷的狀態，仍在尋求國家的定位，懷有美國夢 的淘金者嚮往尋找一片夢土，時值中產階級的崛起與資本主義的盛行，看似自由 民主的社會，提供了一般人階級流動的機會；得意者大肆渲染繁榮或發達的光

小說是時代背景的反映，而文類的發展多少與當時社會的背景息息相關，十九世 紀的美國可說是流浪漢小說重生的一大沃土。從歷史背景來看，當時的美國是一 個新興的國家，正處於一個快速變遷的狀態，仍在尋求國家的定位，懷有美國夢 的淘金者嚮往尋找一片夢土，時值中產階級的崛起與資本主義的盛行，看似自由 民主的社會，提供了一般人階級流動的機會；得意者大肆渲染繁榮或發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