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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放逐的空間

第六節  空間的階序-難以跨越的鴻溝

社會空間中充斥著社會權力關係的運作,支配與屈從的關係無處不在。「就 意識形態空間而言,當人的活動與物質性空間相互結合運作時,不只建構出新的 空間,也同時階序化(hierarchize)了相關空間或主體間的不平等關係。」93 家 屋空間同前一節所述,是一個具體而微的小型社會,形成階序性的秩序

(hierarchical order)。上下有序,不得踰越。子女聽命於父母、弟妹聽命於兄姊、

奴僕聽命於主人等是倫常,由上而下階序分明。文本中青少年哈克與青少女雪洛 挑戰的是家屋空間的階序觀念,兩人試圖突破,卻都無功而返,最後選擇逃離,

離開被要求謹守階序的家屋空間。

勞動力的再生產(勞工階級)反映社會關係的運作,階序在各個組織結構裡 隱然成型,不同的場域瀰漫不同的氛圍,空間結構中充斥著權力關係的拉鋸戰,

每個人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並遵循空間的法則則大家可以安然共存,反之,任何破 壞這個秩序者極可能被逐出這個空間。在《一名女水手的自白》中船長一再強調 秩序的觀念,灌輸船員服膺領導的重要性。謝克利船長採取的是高壓式的領導,

他所謂的秩序缺乏了愛與關懷,這是他的船員叛變的主因。而謝克利船長總能冠 冕堂皇的為自己的不人道行為辯護:

Instead, they demand a strong hand, a touch of the whip, like dumb beasts who require a little bullying. I must do what is best for the ship, the company—which is to say your father—and for them. I am a punctilious man, Miss Doyle. Without order there is chaos. Chaos on shipboard is sailing without a rudder. (47)94

他們需要的是強勢的領袖與一頓好打,就像不會說話的禽獸需要人鞭打

93 黃應貴,〈導論:空間、力與社會〉,黃應貴主編,《空間、力與社會》,頁 15。

94 在原文裡作者使用“bully”(霸凌)這個字,即有倚強欺弱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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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我必須為這艘船、本公司──也就是你父親──還有他們-做最 好的打算。我是一個一絲不苟的人,陶小姐。沒有秩序的地方等於混亂。

一艘船若陷入混亂,就等於航海沒有舵輪一樣。 (頁 70-71)

謝克利船長的權威性格(authoritarian personality)無法同理心體會船員的處境。

「權威性格僵硬地遵守傳統充滿價值觀和行為模式,贊成對脫序者給予嚴厲的懲 罰。」95 缺乏柔軟心與不通人情,絕對不是好的領導。失去舵輪的船等於失去 了方向,茫茫然不知所措;失去秩序的船亦同,但濫以秩序為由的謝克利船長,

殊不知失去了同理心,等於失去了水手的心。

從鉅關到微觀,國家需要統治者,海鷹號亦同,於是支配和從屬的關係順 應而生,船隻的統治者好比獨裁者,集所有權力於一身。老查說:「當一艘船在 海上時,統治者只有一個。就像神之於祂的子民,國王之於他的王國,父親之於 他的家庭,船長與船員之間的關係也是這樣子的。行政官、法官、陪審團。他是 一切」(頁 58)。這樣的權力組織缺乏制衡的力量,上位者易無限擴張其權力,

謝克利船長即是一例。他一昧的要求秩序,忽略了應當反求諸己,體恤船員如同 神愛其子民、父親慈愛子女一般。握有大權的謝克利船長認為自己可以一手遮 天,擺平所有的大小事,他自道他的管理哲學:「船上的世界,陶小姐,是一個 有爭有吵的世界,」他繼續說道,「有時爭吵會極為激烈。但是,陶小姐,這個 世界的確依照自己的秩序在運行」(頁 255)。謝克利船長忽略船員的情緒,且他 自認為可以完全掌控船員:「船一旦出航,首領與屬下之間就要保持適當的平衡。

那些水手我應付得來,他們也應付得了我。我需要他們來駕駛海鷹號,他們需要 我來統帥海鷹號」(頁 255)。 的確船長與船員是相互依存的,彼此需要,但一向 獨裁殘酷的謝克利船長不得人心,領導失衡,上下早已失序。

95 安.韋伯(Ann L.Weber)著,趙居蓮譯《社會心理學》,頁 2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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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階序的關係從空間的結構即有脈絡可循,雪洛以一個局外人的身分認真 觀看海鷹號的空間:「在海鷹號其他地方,我看到的都是粗操的原始風貌,沒有 攙雜一絲半毫的品味或文化,船長的艙房卻是另一個世界」(頁 64)。 她觀察到 船上兩種迥然不同的樣貌,反映出空間分配為權力結構的反映,同一艘船上存在 著不公平的氛圍。這也影響雪洛區分船長與其他一般船員的方式,她隨即認定船 長為高尚之人,足堪與之為友。雪洛繼續凝視船長艙房:「謝克利船長是完成這 幅優雅畫面的最後一片拼圖。房裡有一對扶手椅,他坐了其中一張,華服盛裝,

膝上攤著一本打開的書。事實上,那是聖經」(頁 65)。 雪洛將感知的空間比擬 為一幅作品,船長是不可或缺的一處風景,有了他才算完整。這是雪洛的再現空 間,混合了客觀和主觀的凝視,融合了真實和虛構的想像。這個畫面也如同鏡子 一般映射出她一直以來熟悉的世界,熟悉的影像再現,華服、聖經指涉船長的和 雪洛不凡的身分地位及改變前的雪洛所認同的品味與文化,瞬間如同茫茫大海中 抓著了一塊浮木,她並沒有被遺棄,這一小塊優雅的拼圖給了她無窮的希望,她 在海鷹號上並不是孤單的。

謝克利船長是個強烈充滿階級意識的人,從話語中即可得知 :「我的房間不 常有知識分子來訪,譬如像陶小姐這樣的人,房間的美麗也就少人注意了。恐怕 我的船員不太具有品味或是,唉,秩序的觀念。他們對這些東西是不屑一顧的。

不過,你和我──我們這個階層的人──我們了解生命中有更美好的事物,不是 嗎?」 (頁 66)。 謝克利船長和雪洛兩人很有共識地將自己和一般船員區隔開 來,兩人站在高處一同睥睨其他的水手,船長除了吹捧自己和雪洛,同時也貶抑 了他的船員們,以高層自居,自然無法同理他的下屬們。自詡有品味並懂得生命 中的美好事物,然生命中美好的事物究竟是什麼?是表面的美麗物品還是大量的 財富?懂得欣賞生命中的美好事物卻不懂得尊重生命是一大諷刺,揭開船長所謂 美好事物的背後或也隱藏了不為人知的虛偽。

雪洛在「海鷹號」的歷程撼動她根深蒂固的階序觀念,和水手們的相處模糊 了她上下階層的界線,由原先謹守階序的柔順天使轉變為有主見的正義少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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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登「海鷹號」時,她的固執使她拒絕相信船員給她的告誡,「不過我從小受到 的訓練告訴我,接受一名下層階級人士的建議是大錯特錯的」(頁 36)。她選擇 相信站在高階層的船長這一邊,但她看到紳士樣的的船長命令大副處罰水手,「如 果挑撥太過分,船長會直接用手掌摑打或推撞水手。更讓我驚訝的是,我親眼看 過他用繫索栓責打摩根──一個矮小壯碩、斜眼瞧人、猴模猴樣的傢伙」(頁 102)。直到親眼目睹船長更可怕的暴行,殺了他的船員卡拉尼並打算殺害無助的 老查,才明白自己因為階序的觀念而蒙蔽了事實。雪洛後來選擇和船員們站在同 一艘船上對抗謝克利船長,代表她不再受制於階序觀念,她要選擇站在正義的一 方。雪洛階序觀念的破除不只在海鷹號上,回到美國的家後,女僕稱呼她小姐,

雪洛告訴女僕她的名字叫雪洛,不是小姐。這時的雪洛已不再能夠適應階序分明 的主僕關係,她試圖跨越涇渭分明的空間階序。當然雪洛的父親絕對不會容許她 的「逾矩」行為,這是他僵固的價值觀以及同謝克利船長一般的「權威性格」所 無法接受的。

不論是哈克或雪洛都深受「秩序」之苦,道格拉斯寡婦和華生小姐的規矩 讓哈克形同被拘禁的囚犯,雪洛父親要求的上下階序將雪洛限制在小閣樓裡,下 階層的生活對雪洛而言是另一個世界,是「海鷹號」讓雪洛視野大開,得以窺見 社會的黑暗角落,以父親的角度觀之,秩序是保護雪洛的方式也是父親掌控兒女 的工具,他認為雪洛的海上遭遇是「失序」的行為,「請個美國人來教你,小姐,

應該會把一些秩序的觀念擺進你的腦袋」(頁 281)。 雪洛父親認為在英國受教 育的雪洛並沒有學會完好的秩序概念,回到自己的國家,請個美國人來教導雪洛

「秩序」,應該不成問題。由此我們可看出,雪洛父親除了重秩序外,也對國籍 充滿了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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