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我放逐的契機
第一節 父權(P ATRIARCHY )的壓制
“It is a wise child that knows its own father and an unusual one that unreservedly approveds of him.”
「聰明的孩子了解自己的父親,不同於尋常的孩子毫不保留的贊成父 親。」《馬克吐溫的智慧》40
我們一般對於父權社會的解釋是男性站在優勢地位,而女性或子女則屈於附 屬的地位,以男性為中心、受男性支配、男性認同的世界。這裡所謂的父權,除 了性別的議題,還包括了父親對子女的壓迫與支配,親子間的權力關係乃由父親 強勢主導。父權可說是長久以來,不論古今中外,都存在的一種現象。但當我們 認為男性無疑地在父權體制下是受益者的同時,他們卻可能也是受害者。貝兒.
胡克斯(Bell Hooks)認為:
Males as a group have and do benefit the most from patriarchy, from the assumption that they are superior to females and should rule over us. But those benefits have come with a price. In return for all the goodies men receive from patriarchy, they are required to dominate women, to exploit and oppress us, using violence if they must to keep patriarchy intact. Most men find it difficult to be patriarchs. Most men are disturbed by hatred and fear of women, by male violence against women, even the men who perpetuate this violence.41
(男性群體,基於他們優於女性並且應該統治女性這個假設,是父權體 制最大的受益者。但他們受惠的同時亦須付出代價。男性從父權體制得
40 約翰荷姆斯、凱倫芭潔著,韓良憶譯,《馬克吐溫的智慧》,頁 29。
41 Bell Hooks, Feminism is for Everybody: Passionate Politics, ix.
38
到好處,卻必須使用暴力來剝削、壓榨女性以保持父權的完整性。大部 分的男人發現要成為父權實踐者是困難的。大部分的男人,即使是施暴 者,也受到女性的敵意、恐懼和男性對女性施暴所困擾。)
依胡克斯所言,並非所有男性都視父權為「福利」,因為在享有權利的同時,即 必須承擔責任。在現實情況下,許多男性為了表現男子氣概而不惜使用暴力或壓 迫,以符合父權社會賦予男性的期待。傳統的父權思維隨著時代以及女性主義者 的努力,已漸漸改變。《性別打結-拆除父權違建》的作者亞倫.強森(Allan G.
Johnson)即是以男性的觀點,從兩性關係日常生活的細微處來檢視父權,他發 現直至今日,父權式作為或父權式思維仍普遍存在於社會中。
我們置身在這個既有的價值體系中,通常對於父權的壓迫只是保持緘默,也 或許因為父權是常態,所以根本沒有意識到它的不正當性,「不經意」的我們都 是父權的支持者,但這違背我們的本意,因此我們有必要覺察「父權」,讓兩性 以及親子之間能站在對等的立足點之上。胡克斯認為要改善父權,要從女性主義 的思維出發:
To end patriarchy (another way of naming the institutionalized sexism) we need to be clear that we are all participants in perpetuating sexism until we change our minds and hearts, until we let go of sexist thought and action and replace it with feminist thought and action.42
(為了終結父權〔結構性性別歧視主義的另一個名稱〕,我們需要很清 楚,我們都是性別歧視的參與者,除非我們改變想法,放棄性別歧視的 思想和行為,並以女性主義的思想和行為取而代之。)
42 Bell Hooks, Feminism is for Everybody: Passionate Politics, ix.
39
胡克斯所主張的女性主義,並非站在男性的對立面與之抗衡,而是能正視男女差 異,解決性別歧視問題。
《哈克歷險記》和《一名女水手的自白》裡主角自我放逐的理由有很大部分 皆可歸咎於父權。兩位青少年都是為了逃避父權的宰制,毅然而然的決定自我放 逐去。在父權社會裡,父親擁有掌控子女的權力,陶雪洛的父親更是家中經濟的 支柱,無疑地站在經濟優勢的地位;而即便是失職的父親如哈克的爸爸,沒有優 勢的經濟大權也沒有優勢的社會地位,他依然擁有社會賦予他的「父權」,兩者 都想箝制子女的一切,包括子女的教育(但通常並非家庭教育的主要參與者)、 監護權、職業、婚姻甚至是子女的思想等。哈克與父親的關係反映出父職與父權 之間的不對等,哈克的父親沒有善盡養育的責任,是實質的「缺席父親」(absent father),享有父權卻未盡父職。雪洛的父親則是傳統的父權代表,可想而知父親 在家庭中握有主導的大權,繁瑣的事情才由女性承擔。西蒙.波娃認為這樣的父 權家庭,子女通常也能察覺,不需事必躬親的父親,更顯露出他的尊貴與威望:
這兩性間的相對階級,首先在家庭生活中引起她的注意;慢慢地她明 白,如果父親之權威並不時常在日常瑣事中表露,那只證明更高一等;
不被細微瑣事所擾,卻更具威嚴。而且,縱使事實上母親像一家之主,
管制著家事,她通常總留意著首先去成全父親的各種希望。43
在海鷹號上,縈繞在雪洛腦海中的盡是父親的想法,她常設想父親對她的舉止會 有什麼樣的批判。登上海鷹號的隔天早上,雪洛和衣而眠醒來,「我如今所在之 地根本不是『正當人家的年輕小姐』該來的。 我只要閉上雙眼,就可以聽到我 父親吐出這幾個子」(頁 45)。又在雪洛觸怒船長,不知所措時,她優先想到的
43 西蒙.波娃著,歐陽子譯,《第二性,第一卷:形成期》,頁 29-30。
40
仍是父親的想法,「我無助地想像父親,甚至母親或韋德女士,會希望我怎麼做」
(頁 140)。顯然父親在她心目中的分量勝過母親,雪洛明白父親的權威,也明 白家中主導大權實則掌握在父親手上,她的心態她同他母親一樣,竭力希望達成 父親的願望。
父權之下,一切以父親的意見為主,傳統上父親總以子女的最大利益為考量 來替子女決定人生,並無可厚非,然而子女形同失去自由意志,無法追求自己的 夢想,而且父親考量的最大利益不能免俗的是算計了自己的得失在內,包含了子 女是否能為家庭帶來好名聲、好的財富、好的社會地位等等。在父親的壓力下,
「乖」 的子女只能唯唯諾諾的順從父親,但當父權過當、對子女的要求不合理 時,子女反彈44 的力道也很驚人。尤其在青少年階段,自主意識逐漸抬頭,家 長的壓制與宰控經常造成親子關係的緊張。哈克的父親高壓反制他上學,效果卻 適得其反,哈克自白:「過去上學老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可是現在我偏要去,故 意氣一氣老頭子」(頁 50)。哈克並非領悟到上學的重要性,但為了「違背」而 違背,寧願到深以為苦的學校去,也不願稱了父親的意。這些戲碼其實經常在現 實生活中上演,親子之間的拉扯,戰勝者得巧妙運用心理攻防術,一味的命令與 要求服從著實讓青少年產生反感。
哈克的叛逆性格從上述描述可見端倪,在本章節開端的引言中,馬克吐溫一 貫其幽默諷刺的風格指出:「聰明的孩子了解自己的父親,不尋常的孩子才會毫 不保留的贊成父親」。此話意味著一般的小孩並非盲目的認同父親,父權是可以 被挑戰的,只有少數「不尋常」的小孩才會全盤肯定父親的作為。在馬克吐溫筆 下,無疑地哈克是個聰明的小孩,他了解自己的父親,他知道父親乍然出現是個 不好的預兆,果然父親乃覬覦哈克的錢財而來,並且隨後積極爭取哈克的監護 權,在新到任的法官面前上演了一齣鬧劇;哈克也意識到父親將他監禁在小木屋
44 心理的反彈是因說服威脅到接收者選擇的自由和自我掌控。獨裁式或過於直率的命令就可能 因此而造成人們的反彈。參見安.韋伯 (Ann L.Weber) 著,趙居蓮譯,《社會心理學》,頁 158。
41
中,對他的凌虐恐危及生命安全,於是設法脫逃。再者,哈克的聰明或許也意識 到自己對父親的容忍已到無法負荷的地步,深恐自己終會反撲,為了避免悲劇的 發生,於是先行逃離。哈克父親的負面形象令讀者印象深刻,他有別於正常的父 親,不滿兒子能讀能寫,反對哈克上學,他的心態可議,一般父親總以兒女的成 就為傲,但是哈克的父親卻忌妒兒子比他強,不願哈克的能力凌駕於他之上,他 所懼怕的莫非是父權的喪失?
在哈克缺乏父愛而自我放逐的過程中,吉姆適時的扮演了代理父親的角色,
他和哈克的關係是《哈克歷險記》的一大主題,兩人亦父亦友;吉姆對哈克的保 護與引導,猶如一位稱職的父親,這是哈克向來所缺乏的。他們的關係不是建立 在父權體制之下,反倒有一點主僕關係的意味,雖然吉姆並非哈克的僕人,但是 吉姆對哈克的忠心與保護,關懷與照料,像個慈父又像個忠心耿耿的僕人。由以 下細微處可窺知:在他們的木筏棚子上,哈克的床鋪是草墊子,比吉姆玉米皮鋪 的墊子好一些;又 「本來輪我半夜守望,可是到了那時候我睏得要命,吉姆就 說,他願意替我守前半段的班,吉姆總是對我這麼好,真是個好人」(頁 161)。
吉姆的好人形象是慈父或是忠僕則有混淆的空間。美國學者 Rhett S. Jones 以黑 人的觀點嚴厲批判當代白人與黑人之間的種族情結:
The two factors taken together-the belief that blacks love whites and the belief that blacks accept the idea that whites are superior-make whites comfortable, first, at the social level. Huck, after all, does not fear attack by Jim, or other black Americans, because they love and admire white Americans. Second, these two beliefs make whites comfortable at the psychological level because they need feel no guilt for what they say about Afro-Americans or do to them.45
45 Rhett S. Jones, “Nigger and Knowledge,” Satire or Evasion? Black Perspectives on Huckleberry
42
(把黑人愛白人以及黑人接受白人較優越的想法,此兩個因素結合,首 先在社會層面,使白人心理痛快。畢竟哈克並不害怕吉姆的攻擊,也不 怕其他黑人,因為黑人喜歡並崇拜白人。其次,這兩個信念讓白人在心 理層面感覺痛快,因為唯有如此,他們加諸於黑人的評論及對待就無須 有罪惡感。)
這樣的批判不無道理,哈克喜歡捉弄吉姆,但吉姆通常不以為杵,他包容哈克就 像包容自己的小孩一般,吉姆的寬厚除了上述的情感之外還參雜了黑人對白人的
這樣的批判不無道理,哈克喜歡捉弄吉姆,但吉姆通常不以為杵,他包容哈克就 像包容自己的小孩一般,吉姆的寬厚除了上述的情感之外還參雜了黑人對白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