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敘述
在第二章文獻探討中,我們得知依據敘述功能及認知廣度,可將敘述分作全 知的非限制型敘述,與將認知範圍侷限在特定角色且擔負敘述功能的限制型敘 述。公視《孽子》一劇便運用了非限制型敘述與主要侷限於李青的認知範圍的限 制型敘述與多個次要的限制型敘述,完成龐大的敘述工作,以表現公視《孽子》
的敘事內容。
13 第十集,老周來找小玉,兩人發生口角衝突。老周先是警告小玉日本華僑沒一個好東西,只不過 想把人隨便玩玩,然後就莎喲哪拉不見人影,接著惱羞成怒罵小玉認識了日本華僑就不把他放在眼 裡,又作勢詢問小玉一個晚上多少錢來羞辱小玉,後來則生氣啐了一口小玉,說小玉是捧著屁股給
非限制型敘述在公視《孽子》中,時而輔助限制型敘述,時而與限制型敘述 互相抗衡。前者在於限制型敘述得以決定要敘述何事,但非限制型敘述能夠決定 這件事要怎麼敘述才會吸引觀眾,從而影響觀眾的認知過程,換言之,非限制型 敘述負責佈局、製造懸念、烘托氛圍、表現人物(包括李青在內)反應等重要作用。
後者則源於限制型敘述是從特定角色的認知範圍出發,對於事件參與的所有人物 的思想、行為並非全部瞭然,甚至有被限制型敘述所誤解或忽略的情形,非限制 型敘述負責平衡報導、隱含評論、控制觀眾接收到的認知內容、確立主題思想的 有效傳達。
在限制型敘述中,公視《孽子》大部分侷限在1970 年間在中山北路的圓桌酒 吧當酒保的李青的認知範圍,以他為主要的限制型敘述,倒敘回憶其國中時期、
高中被退學、與離家的經歷,敘述內容包括:李母離家、弟娃過世、李青被放逐、
李青進入新公園結識眾人所發生的事,並在一年後李青在中山北路當酒保,寫信 給在東京的小玉報告近況結束敘述。由於是以李青的限制型敘述為主,因此,李 青有極大的自由能夠選擇要告訴觀眾何事,並能在敘述中不時插入他的心境、評 論、見解,表達他對該事件的立場,與決定是否以前敘方式,提前透露情節,造 成觀眾的驚異,這種以李青的限制型敘述與前敘的並用,特別在首集數度被使用,
造成巨大、驟然、濃烈的悲劇感,定下了本劇的主要氛圍。
在李青的限制型敘述中,郭老是第一個出現的次要限制型敘述者。李青被父 親放逐之後倉皇來到深夜的新公園,遭趙無常騷擾,郭老及時出現並收留李青。
從郭老講述青春鳥集,特別是龍鳳血戀,呈現出青春鳥們不動情則已、一動情就 要大禍臨頭的愛情悲劇(第三集);此後各集不時穿插對新公園屬性與人群的概略 描述,也是以郭老的公園元老的身分進行敘述,相較於原著由李青擔任此敘述工 作更具說服力(李公權 221),更能夠見證父權體制的性偏好壓迫之下,新公園男 同志悲劇、宿命、無根、漂泊的愛情與生命。
團長則是第二位在李青的限制型敘述中出現的次要限制型敘述者。李母當初
離家,敘述並沒有給予她太多的表述空間,觀眾只知道她是因為結識了賴武雄又 遭李父毆打,才決定離家。然而,在團長的敘述下,重現了第一集被敘述省略的 李母跪求團長時所說的話,並交代了李母後來進入茶室、貧病交迫的過程(第五 集),將李母從原先見異思遷、拋家棄子的放浪女人形象,轉變成在父權性壓迫的 體制之下勇於追求情慾自主卻懊悔自責的女性弱者。
龍子則是第三位在李青的限制型敘述中出現的次要限制型敘述者。李青在第 八集經歷母喪的痛苦之後結識龍子,而在第十集到第十四集長達五集的內容裡陸 續展開龍子的限制型敘述。在龍子的限制型敘述中,龍子敘說他如何在父母的高 壓管教之下,試圖掙脫控制,並因此結識阿鳳、陷入熱戀(第十集);與阿鳳的戀 情造成親子決裂的衝突(第十一集);他與阿鳳性格與觀念上的差異加上父母力量 的介入,造成兩人嚴重衝突與分離(第十二集);龍子殺死阿鳳,鑄成愛情悲劇(第 十三集);龍子被父親放逐,在紐約流亡十年而後歸國(第十四集)。在龍子的敘述 中,強化了親子關係的宰制本質所造成的親子悲劇,也顯示異性戀夫妻的宰制關 係如何複製至男同志的伴侶關係,以致於形成被壓迫者彼此壓迫的悲劇,並強調 互為主體以化解親密關係衝突的重要性。
馮叔儘管並非直接對李青展開敘述,但他仍然可說是在李青的放逐之旅中所 必然遇見之人,因此亦可將其定位為是第四位在李青的限制型敘述中出現的次要 限制型敘述者。第五集,龍子離家那晚,王父整夜擔心至睡不著,馮叔向王父提 起在作戰的時候,王父獨排眾議,以寬大慈悲的態度對待抓到的日本俘虜一事,
向王父表示他明白王父對待敵人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對待自己親生的兒子,他了 解王父嚴厲絕情的外表之下仍是對兒子的掛心與憂慮,因此安慰王父少爺不會有 事。十年之後,當龍子對馮叔說起父親對他的嚴厲與絕情時,馮叔語重心長地回 應龍子王父對他的期待甚深,便是基於上述這段回憶。在馮叔這段回憶裡,從有 別於龍子的角度,豐富了王父的形象,也顯示父權體制的性別與性偏好壓迫是如 何造成父子關係的隔閡。只是這段回憶,同樣暗示著:對敵人如此寬大,更何況
對自己的兒子,因此,遇到兒子犯了再大的錯誤,都沒有必要像今日這樣斷絕父 子關係,隱含王父此舉之不適當的批評意味。
傅老爺子則是第五位在李青的限制型敘述中出現的次要限制型敘述者。在傅 老的敘述中,傅老與傅衛的父子衝突(第十七集)、與阿鳳結識、照顧的緣分(第十 九集)都一一被呈現出來,一則強化父權體制性偏好壓迫與性別壓迫之下的父子悲 劇,二則藉由照顧阿鳳的經驗所帶給他的重生,呈現傅老恢復主體性的歷程,三 則給予阿鳳表述其對感情與命運看法的機會,作為日後李青寬慰龍子必須釋放長 期自我懲罰與修補人我關係的轉機。
公視《孽子》在非限制型敘述與多個限制型敘述者的共同作用之下,勾勒出 在父權的壓迫體制之下,結合男同志、異性戀婦女、異性戀男人的受迫實境與生 存無奈。
(二) 敘事時間
公視《孽子》是以李青的限制型敘述為主,倒敘開展從國中時期、經歷高中 被退學、與離家一年間,跨越不過七八年間的經歷,並將敘述特別集中在離家一 年間的段落。賴正哲就原著《孽子》中,李青高中遭退學的時間是在民國五十九 年,推算故事背景為民國五十九年的新公園(51)。若以賴正哲的推算,則就李青 的限制型敘述所能涵蓋的時間範疇,也就大致落在1960-1970 年間。而若以公視《孽 子》第三集中,李青的退學公告時間為民國六十三年,也與1960-1970 的時間範疇 差距不大。故而我們可就李青的限制型敘述,推斷公視《孽子》的敘事時間,主 要落在1960-1970 年間。
然而,公視《孽子》的時間範疇尚不僅如此,其透過多重敘述者如團長、龍 子、馮叔、傅老,與角色間的對話,諸如林桑對小玉、吳春暉敘說在太平洋戰爭 的戰火下,面臨與摯友分別三十餘年,歷經流亡、走入異性戀婚制的苦情;老周 對小玉講述已婚老年男同志如何走入婚姻與面對婚姻的無奈、李父對鄰居講述自
己來到台灣後被革職的委屈、小玉對李青敘說麗月與母親異常相似的遭遇,從而 呈現出遠較李青所能擔負的、從日治後期跨越到1970 年代,長達四十餘年的時間 範疇14。凡此,可以說,公視《孽子》透過多重敘述者與眾多角色,擔負公視《孽 子》龐大的敘事工作,將四十餘年間男人與女人、同志與非同志、年長者與年輕 者、性工作者與非性工作者、有權者與無權者等作為父權體制下受壓迫者的心聲 完整呈現出來。
如何將這長達四十餘年間,男人與女人、同志與非同志、年長者與年輕者、
性工作者與非性工作者、有權者與無權者作為父權體制下受壓迫者的心聲,在二 十集中完整呈現出來,使電視劇觀眾充分掌握認知的內容,又不失去長期注意的 觀賞興致,則與公視《孽子》繁複多變的敘事時間控制有關。
為配合電視劇一天播出一集,創造出時間連續性的幻覺,構成平淡的生活流 的線性結構,公視《孽子》以角色們的情感與生活風貌為主軸,使觀眾在一天一 集的觀看過程中,關注角色們情感與生活的發展與變化,從而能創造出時間連續 性的幻覺與平淡的生活流。
公視《孽子》尤其擅長透過選擇與組合故事事件的先後次序,調動觀眾豐富 的觀視感受與認知過程,從而能在濃郁地使人喘不過氣來的悲劇氛圍中,仍能把 握住觀眾的收視興趣。
例如,限制型敘述會在其順敘的敘事時間中,特別選擇在溫情的情節氛圍中,
突然以前敘的方式,提前告知觀眾情節最後悲劇的結果,驟然製造出濃重的悲劇 感與強烈的懸念與情緒反應:李青在首集,在其原本順敘的敘事時間中,選擇他 抱著年幼的弟娃去請李父回家吃飯的路上,以預敘的方式,提前揭露弟娃將在小 六那年離世,以及在李母看似原諒李父的施暴,一家四口共同享用豐盛的晚餐時,
預敘那竟是一家四口最後一次團聚吃飯的情節結果,著實令享受溫情氛圍的觀眾
預敘那竟是一家四口最後一次團聚吃飯的情節結果,著實令享受溫情氛圍的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