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追求性解放的社會
公視《孽子》表現的各種衝突,其實是親密關係所產生的衝突。造成這些親 密關係衝突的原因,乃是因為角色們其匱乏性需求無法被滿足,以至相互利用而 產生衝突的緣故。
翁開誠引用Abraham Maslow 的需求層次理論(Need-hierarchy theory),認為當 一個人處於匱乏性動機狀態時,為了滿足他的生理、安全、愛、歸屬與自尊的需 求,他必須向外界索求以填補他的匱乏,也因此其與外界的關係是處於自我中心 或工具性的狀態,容易因為考量對方與自己需要間的利害得失關係,而很難再對 另一生命抱持尊重與欣賞。而處於成長性動機狀態的人,因為自己的生命正在不 斷地追求主體性當中,因此也能以主體性去看待別人、以對方本來的樣子去認識、
交往、欣賞與愛(〈覺知〉 42)。主體性也就是當「一個人是自己主人時的人格或 心理狀態」(ibid. 31)。具備主體性的個人,其在人格、心理上都是自由自主的,
他不會被滿足需求的欲望所役使與綑綁,也就不會因為工具性的目的而強迫他人 來滿足自我的需求;他能夠自律主宰自己的行動、追求自己的目的,也能夠尊重、
肯定與欣賞他人的主體性與其追求(ibid. 32)。而唯有充分接受與滿足匱乏性需求 之後,才能夠邁向成長性動機,才能夠開展主體性,並與他人展開互為主體的良 好關係。
這麼說來,公視《孽子》的敘事內容所體現的,正是處在匱乏性需求狀態、
喪失主體性的角色們,彼此干預、互相壓迫以致發生衝突與悲劇的故事:他們努 力成為特別的、有重要性、有用、被讚賞、被接受的人,甚至不惜扭曲自己,以 使他人願意來滿足其匱乏性的需求。而當他人無法滿足需求時,他們扮演受害者 的角色,將過錯指向未能滿足需求的他人,並以憤怒、失望、崩潰來製造他人的 罪惡感,期望他人因此改變,願意繼續來滿足需求。由於他們除了汲汲營營於滿 足自我的匱乏性需求的行為之外,從來不曾探詢自身究竟是怎麼樣的人、要成為 怎樣的人這類嚴肅重要的問題。他們終日為滿足需求的行為所役使與綑綁,以致 喪失主體不得自由,甚至從來不去建立自我的主體性,以至於也無法尊重、欣賞、
肯定他人的主體性及其追求。
我們已知主體性與互為主體性所體現的人際關係是如此美好,也就能了解喪 失主體性會導致自我與他人產生嚴重的衝突,而因為主體性必須在匱乏性需求被 滿足之後,才能有開展主體性的可能,因此,如何滿足匱乏性需求,就成為重要 的問題。
如果我們仔細檢視公視《孽子》的角色們的匱乏性需求,就會知道角色們的 匱乏性需求不得滿足,主因在於其身處於以性壓迫為根本壓迫關係的社會,因此 滿足角色們的匱乏性需求,就是要追求性解放的社會。性解放並非意指性開放或 濫交,而是免於受性條件的壓抑,追求平等沒有壓迫宰制關係的社會(卡維波、何 春蕤 37)。
換個角度來說,如果我們去思考性壓迫為人們帶來的痛苦,我們就更能意識 到追求性解放的社會乃克不容緩的事,特別是在公視《孽子》的戲劇世界裡。
以性別壓迫所導致的問題來說:在過去,父親們以展現陽剛氣概與軍國化的
身體、母親們以溫柔順服的角色與身體,來建立自我的認同。然而,到如今,當 夫妻衝突、父子衝突相繼發生,其在過去依社會所認可的性別特質建立的自我認 同與一貫處理問題的模式,反而成為阻礙表現其真實欲望的絆腳石,無法幫助其 彈性、睿智、真誠地面對自我與他人的衝突,而造成父子、夫妻失和等悲劇。
事實上,二分的性別特質被視為正常,並合理化了壓迫的正當性。尤有甚者,
透過倡導二性平等互補的觀念,事實上是在呼籲每個人都是不完整的存在,都需 要找到另一個不完整的他人來圓滿,女人需要男人被視為補足缺陷,男人尋找女 人則是增添更多的優越,這也是在合理化支配與壓迫。陽剛與陰柔的特質並非分 別存在於男人與女人身上,而是共同存在於一個人的身上,而除了陽剛與陰柔特 質之外還有很多無法分類的人格特質。陽剛與陰柔的性別特質也必須視個體身處 的社會情境而定(Johnson 108)。
父權體制的性別壓迫讓我們深陷彼此對立、控訴與敵視而動彈不得。父權體 制將我們自己的自然性分割,我們不去質疑父權體制,卻忙於治療補足我們所欠 缺的那一面,我們不去質疑父權體制的運作與思考壓迫如何產生,卻集中注意於 我們的人格特質,以為父權體制只和人格特質有關(Johnson 127)。因此,陽剛與 陰柔的性別特質並不足以用來了解人及男人與女人,必須推翻此種二元對立,以 追求性別解放的社會。
以性組織壓迫所導致的問題來說:在過去,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男女順從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共組家庭乃天經地義,甚至連老男同志對於結婚這個選擇,
也是抱持沒得選擇的選擇;然而,時日一久,隨著性別分工所導致的權力不平等 與情慾壓迫,家庭僅提供經濟穩定與社會身分等最低度的功能,卻成為桎梏情慾、
主體喪失的墳場。從李青的家庭可以發現,父權社會的男性認同與一夫一妻制是 如何助長李父的男性的自我中心與優越地位,從而影響著其對待妻子的態度,致 使婚姻失和;其國家的象徵──李家所棲居之破舊眷村如何不抵颱風的侵襲,間 接造成弟娃的死亡;其性偏好的壓迫又如何使長子李青離他遠去。可以說,造成
李父一家分崩離析的不是他不要臉的妻子,也不是讓他丟盡臉面的同志兒子,而 是他恣意行使由父權社會賦予他在性組織中的男性家長的優勢權力(第一至三 集)。再以老鼠的家庭為例,其兄烏鴉以兄代父職的方式,在妓女戶當保鑣養大老 鼠,他運用異性戀性組織所賦予他兄長的權力,經常任意打罵老鼠只為出氣,而 老鼠固守著手足觀念而繼續忍受烏鴉的暴力對待(第十五集)。再以吳敏的家庭為 例,吳敏原生家庭無法給予其庇護,他以全副心力維繫與張哥的家庭,這種並非 由於婚姻關係而結合卻存在緊密的情感連繫的家庭,其存在的正當性,在透過張 哥中風之後,前往探視的張妹其照顧與耐心不及吳敏,更得以確認(第十九集)。
凡此,皆使我們透過李青、老鼠與吳敏的家庭重新省思家──異性戀性組織
──的存在問題與同性戀性組織存在的合法性。正如李青所言:「颱風過後,我和 弟娃跟著父親重整這棟更為腐朽不堪的房子,只是那時我們都不知道這個家還有 更重要的東西即將被命運無情的摧毀」(第二集)。那重要的東西也就是在第三集 李青與父親的父子衝突發生之後所摧毀的父子之情,這使得我們深思:如果構成 異性戀性組織的血緣親情都能因為性偏好壓迫而被摧毀,或者必須以主體權利的 犧牲、喪失,來換得異性戀性組織的持續運作,那麼所謂的家(異性戀性組織)其 存在的必要性為何?而由同性情誼所組成的同性性組織,又未嘗不得以合法正當 的形式存在?尤其是當社會與思想的快速變遷產生的各種家庭形式不斷湧現出來 時,異性戀性組織的約束力量又剩多少?這些都讓人思考異性戀性組織究竟該以 何種方式繼續維繫下去,並開拓出其他家庭形式的可能。
以性偏好壓迫所導致的問題來說:在過去,同性情慾由於是不可見也不可說 的,老男同志以結婚換得孝子的名聲,雖然必須進入多重的衣櫃,但仍然能在面 具底下偷渡情欲;然而,當父母家長與另一半已不在人世,再也沒有任何阻礙情 慾的力量介入時,卻因為年老色衰而必須以金錢或情感勒索,卑微地實踐情慾,
以至於情慾更加氾濫,並造成諸多衝突。而當性偏好壓迫與父子倫常相繫,則導 致必須以犧牲父子親情換取情慾自由的悲劇,若是性偏好壓迫與工作職場相繫,
以對性偏好者的汙名作為職場權力施展的正當性,則是造成權力的氾濫,與剝奪 性偏好者的工作尊嚴與權利。除此之外,性工作者備受歧視,工作權益、工作場 所、服務對象以及薪資都不受保障,並衍生販賣人口、暴力虐待等非法情事。凡 此都使得性偏好壓迫成為亟待重視與解決的問題,追求性解放的社會更是刻不容 緩之事。
(二) 以愛、信任、尊重化解親密關係的衝突
追求性解放的社會,當然要從公領域中,透過立法、制度的更改與落實作起,
不過,Anthony Giddens 認為,私領域情感,亦即親密關係的民主化,也能夠反向 促成公領域的民主化(189),換言之,私領域與公領域在性解放層面具有高度的相 關性。公視《孽子》正是透過表現性壓迫社會造成諸多衝突的親密關係的現象,
強調追求性解放社會與實踐親密關係民主化乃息息相關的重要課題,而對於如何 在公領域實踐民主化,則並未論及。
公視《孽子》認為親密關係之所以會產生衝突,一方面是因為性壓迫社會無 法滿足人們的匱乏性需求的外因所致,一方面則源於個人無法適當處理人我分際 與親密關係的內因。
讓我們再回到上一部分研究者在探討當匱乏性需求不被滿足時,所可能導致
讓我們再回到上一部分研究者在探討當匱乏性需求不被滿足時,所可能導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