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行》是我們的「家」

一、《六人行》的懷舊感

Furno-Lamude & Anderson（1992）曾提到，懷舊感會使閱聽人選擇重複接觸 特定文本，這裡的懷舊所指的是文本外的懷舊。具體而言，是一種對於自己的經歷、

當初自己觀看該文本時所產生的感覺之懷念，而不是對於文本內所呈現的特定年 代、內容之懷念。作家Kelsey Miller（2018: 9）曾在其著作〈I’ll Be There For You:

The One about Friends〉中這樣說道：

生活在變化、友誼在變化，而變化是最糟糕的，也難怪我會尋求回到某些 熟悉的狀態。《六人行》是重新審視我生命中那些穩定逐漸淡去、緩緩地 變成回憶的時光。

這是一種透過所欲觀賞的熟悉文本來懷舊過去、體驗過去的方式，那受訪者選 擇重複觀看／收聽的原因，是否與這樣的懷舊感有關？從《六人行》首播時就開始 一路看到現在、觀看年資邁向第二十五年的受訪者Andy 特別有感：「來自於以前 熟悉那個年代的時候，那時候自己看的、有些回憶的懷舊感。⋯⋯可能是人到某個年

紀，都會想回到年輕的時候，這是一個類似工具的感覺啊！藉由重看好像回到高中 生、大學生這樣。」

對受訪者而言，在重複觀看／收聽時確實會產生一種懷舊感，但這樣的懷舊，

倒不是與文本中所呈現的特定年代、內容相關，而是在於個人對過去的自己之回 想，像是回到自己更年輕的時候，如同Furno-Lamude & Anderson（1992）所述。

受訪者 Fang 與 Daphne 也提到，其在重複觀看／收聽《六人行》時，的確會回想 說自己第一次接觸《六人行》的時候之感覺，也會懷念自己當初身處的時空背景。

以此而論，受訪者在重複觀看／收聽《六人行》時，確實會產生一種對於自己本身 的懷舊感，而非對文本中特定內容的懷舊。然而，這樣的懷舊並不是主要促使受訪 者選擇重複觀看／收聽《六人行》的原因，那又是什麼原因召喚著受訪者呢？

二、作為一個讓人感到舒適的電視節目

我會叫《六人行》我的comfort TV show，就我覺得很 down 的時候，我 就會看⋯⋯就可能也只會看 Friends。它是我轉移注意力的方式，因為我很 容易陷入我自己的小世界裡面，就會卡住就會轉不出來。然後我就會覺得，

我看完的時候，我就會覺得有一種暫時脫離的感覺。另外一方面，就是很 像這個世界沒有這麼⋯⋯嚴肅，就你不用這麼嚴肅看待這個世界。（受訪者 Winne）

受訪者 Winne 將《六人行》稱為可以令其感到「舒適」的電視節目（comfort TV show）。就像有些人在情緒不佳時，會透過令人感到舒適的食物（comfort food）

來調劑心情。對Winne 而言，《六人行》就是其的舒適食物，Winne 藉由觀看來跳 進《六人行》的文本世界裡，短暫逃逸現實（escapism）且獲得舒適的感受。當詢 問其他受訪者觀看／收聽《六人行》的感受時，不少受訪者也會如同Winne 一樣，

透過類似於「舒適」的形容詞來描述：

我會重複看是，我有時候會因為我心情很低落，我需要一些好笑的事情，

然後我突然不知道要怎麼辦我就會去看。因為我大概知道哪一季比較好 笑嘛對我來講，我會直接去找來看。（受訪者Fang）

此外，受訪者們也常使用「療癒」、「放鬆」，來形容觀看／收聽該劇時的感 受，如受訪者Ien 說道：「大多時間其實都是因為追了比較沈重的劇，我需要很多 總類混在一起，所以有的時候我沒有開心的劇了，我就會拿Friends 出來重看，就 是一個療癒用的東西。」受訪者 Andie 則是提到，當他想休息的時候會聽《六人 行》，藉此感到放鬆。過去學者們如Ang（1985）與 Livingstone（1988），皆發現 閱聽人喜愛觀看肥皂劇，因著其能藉由肥皂劇來想像式參與於虛構世界中，進而獲 得一種「逃避現實的愉悅（pleasure）」（引自翁秀琪，1993：5；簡妙如，1996：

34-35）。美國文化流行評論家 Chuck Klosterman 指出，《六人行》描繪出一種比 真實世界更好、更有趣的生活樣貌，而這似乎是能讓閱聽人在觀看時感到逃離了現 實世界（引自Miller, 2018: 112-117）。無可否認地，受訪者們確實也提到該劇能帶 給其一種逃避真實世界的感覺，但受訪者們在觀看時所感受到的愉悅，不全然近似 於逃避現實的愉悅，那又是什麼樣的愉悅呢？

根據Tannenbaum（1985）的研究，閱聽人之所以會產生愉悅與放鬆（relaxation）

的感受，是因著重複觀看而喚起閱聽人的某些情緒⁶⁴，熟悉感（familiarity）為其中 一種（引自簡妙如，1996：32-33）。Hoffmann（2006）則提到，閱聽人能透過觀 看已經熟悉的內容，來滿足其對安全感（security）與控制感（feelings of control）

的需求，因此，重新觀看相同文本對閱聽人而言，是一種安全可靠且能滿足其放鬆 需求的觀影選擇。受訪者們印證了Tannenbaum 與 Hoffmann 的論點，其指出在重 複觀看／收聽之下的熟悉感，能帶給其安心的感受：

我現在有個習慣，就是我睡覺時會把它播著這樣子，就當作一個背景音樂。

我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子就讓我覺得很安心，每天都會這樣做。還有以前我 在學校服務的時候，我就是住在學校的宿舍裡面，然後因為那個時候也是 一個人，我一個人也是有點膽小，所以就會有點怕，就需要有一個聲音在 這樣子。然後聽到Friends 就瞬間讓人很安心，就是很熟悉的感覺，因為 看了很多次，就覺得他們好像就是你身邊的人，不一定是你的朋友，但就

64 其他由 Tannenbaum（1985: 239）所舉出的情緒，包括回憶（memory）、懷舊（nostalgia）、確 定感（certainty）、幻想（fantasy）與儀式（ritual）等（引自簡妙如，1996：32-33）。

是你身邊的那一群人。他們在你身邊這樣講話，聽他們發生的一些事。（受 訪者Chris）

大多數的受訪者對於西方國家，尤其是英語系國家相當感興趣。在這之中，更 有幾位已經實際前往西方國家或甚至英語系國家旅遊、打工度假、遊學或留學等。

然而，當受訪者離開家鄉、熟悉的環境，在異地旅行、生活時，陌生的環境與未知 的新生活或多或少會使其感到不安全、緊張。這時，受訪者們往往會試圖尋求會讓 其感到熟悉的事物，《六人行》在這之中成為受訪者們的首選，受訪者們會再次選 擇觀看／收聽該劇，來舒緩心中不安的感受：

是在飛機上的時候我會看，因為飛機上有一些可以看《六人行》⋯⋯會覺得 我現在要坐飛機去另外一個地方，也是會有一點緊張啊！看那個⋯⋯就是 它可以緩和一下情緒對，安心也是有，因為都看過了。（受訪者Fang）

我在去講英語系的國家會，就是像我上次去澳洲，因為我第一次去澳洲⋯⋯

就會有點陌生吧！可是你打開電視看到《六人行》，就覺得：「哇！好親 切喔！」就會有這種感覺。就是這種身處在異鄉，然後看到自己很熟悉⋯⋯

因為從小已經看了，就比較親切啦！親切感啦！來這邊還看到很熟悉的 東西，然後這邊人也是喜歡的，你就會知道那我們這部分是很像的。（受 訪者Tiffany）

受訪者對《六人行》的熟悉感，不單只是來自於多次的重複觀看／收聽，更多 受訪者是因為從小時候就開始看，一路看／聽了十幾年，該劇陪伴著受訪者們成 長。Miller（2018: 244）曾提到：「《六人行》提醒了我們有些事情不會改變，在 你的生活中，像家人的朋友仍然存在。因此，當我們在悲傷、恐懼、災難來襲或生 活突然變得無法識別的時候，就需要《六人行》。」因此，《六人行》除了帶給受 訪者們熟悉感外，亦提供受訪者們一種安心的感受，甚至是帶領受訪者們進入一個

「快樂的地方」：

就是例如說我今天到其他國家去玩，可能比如說住飯店啊還什麼的，然後 如果說今天假設我真的逼不得已要一個人睡的時候，我還是會就是聽 Friends。每次聽到 Friends 的聲音，就會有一個好像你回到一個你很熟悉

的地方，可是不一定是家，可是就是你知道你在什麼地方的一個地方，一 個happy place 的一個感覺。（受訪者 Chris）

有受訪者則會形容那樣的感覺，就像回到「家」一般。對受訪者而言，聽著《六 人行》中那些熟悉的聲音，就像回到當初自己在家看《六人行》的時候，又或是感 覺到家中有人陪伴著自己，進而使其產生歸屬感：

澳洲留學的時候，偶爾在電視上看《六人行》，那時網路串流還不流行⋯⋯

就會有種熟悉的感覺，覺得沒這麼⋯⋯孤單你知道⋯⋯就是你放它的聲音，你 會覺得好像在家的感覺，就背景你也沒有在看其實。就是因為感覺它就是 你的friends，你都看這麼久了。感覺它在家裡、講它的話，你在做自己的 事。（受訪者Andy）

希望回家有個熟悉的聲音。因為比如說我現在是單親家庭，然後我媽現在 住在溫哥華，所以我家基本上是一個人。所以如果有個熟悉的聲音的話，

確實是有感覺⋯⋯有回家的感覺啦！（受訪者Mark）

Medhurst（2007）曾言，喜劇中的罐頭笑聲（laugh track）是為了讓閱聽人感 到歸屬感而生。Savorelli（2010）也提到，情境喜劇透過罐頭笑聲來使閱聽人獲得 歸屬感與認同感。Mōri（2019: 32-35）則描述，在罐頭笑聲的陪伴下，使閱聽人不 僅是因著喜劇節目中表演者的演出而笑出來，亦是被當時在情境喜劇現場的觀眾 之笑聲渲染，這時閱聽人與其他觀眾建立起一種想像的關係，並創造出一個無形的 社區；這是一種與其他觀眾一同「受到感官刺激而享有共同身體與情緒反應」之經 驗，而形成的情感社區（affective communities）。當受訪者在觀看《六人行》時，

會經常地聽到罐頭笑聲，以及當時在錄影現場的聽眾對一系列事件做出的各式反 應，而這些反應涉及了許多情感。如瑞秋第一次主動上前親吻羅斯時⁶⁵，抑或錢德 與莫妮卡成功向對方求婚時，背景伴隨著現場觀眾滿滿的掌聲與歡呼聲⁶⁶，從觀眾 的反應能感覺到其的情緒不只是開心，是感到驚喜後所產生一連串的情感反應，如

會經常地聽到罐頭笑聲，以及當時在錄影現場的聽眾對一系列事件做出的各式反 應，而這些反應涉及了許多情感。如瑞秋第一次主動上前親吻羅斯時⁶⁵，抑或錢德 與莫妮卡成功向對方求婚時，背景伴隨著現場觀眾滿滿的掌聲與歡呼聲⁶⁶，從觀眾 的反應能感覺到其的情緒不只是開心，是感到驚喜後所產生一連串的情感反應，如